安平的秋雨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 吴夲站在李家祠堂的屋檐下,看着庭院中那些痛苦呻吟的伤者,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臂上。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是半个时辰前试图从黑色人形手中救下一个孩童时留下的。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了青黑色,青霖真气正在与入侵的黑气反复拉锯,每一次交锋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 “师父,”任二举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走过来,看到他臂上的伤,声音发颤,“您的伤……” “无妨。”吴夲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汤药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但左臂的麻木感仍在缓慢向上蔓延。 他抬起头,看向院中。 三十七个重伤者,只救回了十九个。剩下的十八人,要么是黑气已经侵入心脉,青霖真气一触即溃;要么是侵蚀太深,即便截肢也保不住性命。而祠堂门外,还有更多伤者正被源源不断地送来。 天空中的黑云越来越厚,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黑雨淅淅沥沥,落在屋檐上,汇聚成黑色的细流,沿着瓦沟滴落。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腐蚀出一个浅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这样下去不行。”吴夲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青霖真气在快速消耗。不只是因为救治伤者,更因为这方天地的生机正在被黑雨疯狂吞噬。青霖诀的本质是引动天地生机,化入己用,再渡入他身。可如今,天地生机衰竭,他就像在干涸的河床里取水,每一滴都要付出数倍代价。 “师父,”任二举压低声音,“方才北洲那边传来消息……肃明帝君下令,启动了‘冰封计划’。北洲九城三百万子民,全部进入沉眠。” 吴夲浑身一震。 冰封计划……侯陨竟然用了这一招。 那是北洲应对灭世级灾难的最终手段——以玄冰秘法将整座城池连同城内所有生灵一起冻结,进入绝对静止状态,直到危机解除。此法能保性命,但代价巨大:沉眠者会失去百年寿元,且一旦冰封超过三年,就有永远无法苏醒的风险。 侯陨宁可让三百万子民折损百年寿元,宁可冒着他们永远沉睡的风险,也不愿让他们在黑雨中挣扎死去。 “他倒是果断。”吴夲苦笑着摇头。 如果换作是他,会选择冰封吗? 不会。 他会拼尽全力救治每一个能救的人,哪怕最后可能一个都救不了。 这就是他和侯陨的根本区别——一个追求“尽可能多救”,一个追求“尽可能少死”。看似相似,实则天差地远。 “师父,那我们……”任二举欲言又止。 吴夲明白他的意思。 安平如今还有近百万人口。若是效仿北洲,启动某种类似的封存计划,或许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但安平没有玄冰秘法,更没有侯陨那种将整座城池瞬间冻结的大神通。 更何况,他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冰封,陷入不知何时能醒来的长眠。 “继续救。”吴夲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院中,“能救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阳光穿透黑云,是一道纯白的光芒,从九天之上垂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正好笼罩了整个李家祠堂。 白光所过之处,黑雨瞬间蒸发,黑云被撕开一道口子。光芒温暖而不刺眼,落在伤者身上,那些被黑气侵蚀的伤口竟然停止了恶化。 “这是……”吴夲仰头,瞳孔微缩。 白光中,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白发白须,白袍玉带,手持拂尘,面容慈和——正是太白金星。 “太白师兄?”吴夲一怔。 太白金星落在院中,拂尘一扫,白光更盛,将整个祠堂笼罩其中。黑雨被彻底隔绝在外,院中的伤者都感到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痛苦减轻了许多。 “三师弟,”太白金星看向吴夲,神色罕见地凝重,“别来无恙?” 吴夲苦笑:“师兄也看到了,安平已成人间炼狱。” “不止安平。”太白金星摇头,“北俱芦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乃至四海八荒,黑雨已覆盖三界七成区域。天庭的监察天镜显示,这场劫难还在以每日万里的速度扩散。” 吴夲心头一沉:“源头呢?可找到了?” “找到了。”太白金星缓缓道,“在魔界深处的无光深渊。那里已形成一片黑色汪洋,汪洋中心有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它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黑雨、黑雾和那些黑色人形。” “能摧毁吗?” 太白金星沉默片刻,才道:“玉帝师兄、老君师兄,以及我,三人合力推演了三天三夜。结论是:以天庭目前的力量,若要强行摧毁那东西,需要付出至少半数仙官的性命为代价,且只有三成把握成功。” 半数仙官……三成把握…… 吴夲闭上了眼睛。 这意味着,天庭选择了放弃强攻。 “所以师兄此来,”他重新睁眼,“不是为了助我?” “是为了助你,也是助整个三界。”太白金星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简,通体青白,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玉简出现的瞬间,整个祠堂内的天地灵气都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这是……”吴夲感受到玉简上熟悉的气息,声音发颤。 “须菩提祖师的‘师门令’。”太白金星肃然道,“祖师当年留下遗训:若三界逢‘寂灭之劫’,当召集一百零八弟子,共抗大难。此令一出,凡我师门中人,无论身处何方,无论有何恩怨,皆须暂弃前嫌,同心御敌。” 他将玉简举过头顶,朗声道: “今日,奉玉帝师兄之命,持祖师令,召众同门——” 玉简光华大盛。 光芒中,浮现出一道虚幻的身影。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模糊,但一双眼睛清澈如古井,洞彻万象。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让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静。 须菩提祖师! 虽只是一缕印记,但那跨越万古的道韵,依然让吴夲不由自主地躬身行礼。 “参见师尊!” 院中所有慈济宫弟子、还能动弹的伤者,全都跪伏在地。 虚影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吴夲身上。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 又指向吴夲。 最后,双手在胸前合拢。 做完这三个动作,虚影便消散了。玉简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但表面的符文依旧清晰。 吴夲怔怔地看着玉简,看着虚影消散的方向。 指向北方……是侯陨。 指向他……是他。 双手合拢……是要他们联手? “师尊遗训,”太白金星收回玉简,沉声道,“此番劫难,非一人一道能解。唯有阴阳相济,生杀并施,方能化解。而你与侯陨师弟,正是这一代弟子中,将‘生’与‘杀’走到极致之人。” 吴夲沉默。 他与侯陨……联手? 千年的道争,五百年的治验,无数次的理念冲突。他们早已走上了完全相反的路,早已视对方为道敌。 现在要联手? “我知道这很难。”太白金星看着他的眼睛,“但三师弟,你且看——” 他拂尘一挥,白光化作一面光镜。镜中,显露出北俱芦洲的景象。 冰原之上,侯陨正独战三个黑色巨人。玄冰锁链纵横交错,肃清法则所过之处,黑色巨人成片消散。但每一次施展大神通,侯陨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嘴角的血迹又多了一缕。 镜面转动,又显出安平的景象。 黑雨中,无数黑色人形正在围攻慈济宫。任二举、三红、黑龙、白虎等人拼死抵抗,但防线正在节节后退。宫内的伤者惊恐地缩在角落,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 “你救不了所有人,”太白金星声音沉重,“他杀不尽所有魔。但若你们联手——你的青霖诀能净化被侵蚀的大地,他的肃清法则能快速清除大量异魔——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吴夲看着镜中的景象,看着侯陨独自苦战的身影,看着慈济宫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在五庄观,镇元子师兄说的话: “二位师弟的路,都走完了。现在,该一起走新路了。”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种期许。 现在看来……或许师尊早就算到了今天。 “侯陨师兄……”吴夲低声问,“他同意吗?”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我还没去找他。但以他的性子,恐怕比你还难说服。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去北洲,亲自跟他说。” 吴夲浑身一震。 要他……去北洲? 去侯陨的地盘,去面对那个与他争斗了千年的师兄,去说“我们联手吧”? 这比让他独战十个黑色巨人还要难。 “师兄,”他苦笑,“你这是要我的命。” “是要你们的命,还是要三界的命?”太白金星反问,“三师弟,你修医道,当知‘刮骨疗毒’之理。有些痛,有些难,再不愿也得面对。因为不面对,就是死。” 吴夲沉默了。 他看着院中那些伤者,看着门外越来越多的黑雨,看着镜中侯陨孤军奋战的身影。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这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去。” 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将玉简递给他:“持此令去。师门令在,他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违背师尊遗训。” 吴夲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二举。”他转身。 “弟子在!”任二举上前。 “我走之后,慈济宫由你主持。若事不可为……”吴夲顿了顿,“可效仿北洲,启动‘青木封灵阵’。” 那是他这些年研究出的,类似北洲冰封计划的阵法。以青木之力将整座慈济宫封印,能保宫内生灵三年平安。但代价是——所有被封者,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如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师父!”任二举急道,“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您——” “不。”吴夲摇头,“你留在这里,这里更需要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伤者,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五百年的城池,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黑雨依旧在下。 他撑起青霖真气护体,青光在黑色的雨幕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 太白金星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自语: “师尊,您看到了吗?三师弟……终于要踏出这一步了。” 天空中的白光渐渐收敛。 黑雨重新落下。 但祠堂内,所有人都望着吴夲离去的方向,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希望那位青衫的医者,能带回救世之法。 希望这场黑色的劫难,能有终结之日。 而吴夲已经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光,直奔北方。 直奔那个,他千年不愿面对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