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陨离开南天门后,并未直接前往北俱芦洲。 他化作一道玄光,先绕到东海上空,在云雾中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待什么。 果然,片刻后,一道青光自下而上,吴夲的身影显现出来。 两人隔着云海相望,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吴夲打破了沉默:“师兄在此等我?” “嗯。”侯陨点头,“赌约已立,但有些话,需在开始前说清楚。” “师兄请讲。” 侯陨抬手,云海翻涌,化作一幅三界地图。他指着南北两洲:“你治南,我治北。方法不同,目标却一致——验证各自的道。但既是验证,就该有公平的规则。” 吴夲凝视地图:“师兄想定什么规则?” “三条。”侯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可调用天庭资源。你我都只带随行人员,不得请天庭各部支援。” “合理。”吴夲点头,“否则就失了‘自治’的本意。” “第二,不可动用超出凡间的力量。”侯陨继续,“你我是仙,若以仙法强行改变一洲,那就不是治世,是施法。赢了也无说服力。” 吴夲沉吟片刻:“那治疫、行雨、平乱……该当如何?” “可用凡间之法。”侯陨道,“你是医者,当以凡间医术治疫;可教百姓兴修水利,以解旱情;可用兵法谋略平乱,但不能一挥手就灭千军。” 他顿了顿:“同理,我在北俱芦洲,也只以凡间手段行事。魔将们会封禁魔功,只凭武艺智谋。” 吴夲深深看了侯陨一眼。 这个条件,其实对侯陨更不利。 魔将们封了魔功,战力大减。而他的医官们封了仙术,医术却还在——凡间医术本就是他擅长的。 “师兄这条件……对自己未免太苛。”吴夲道。 侯陨淡淡一笑:“我要证明的,是‘法’的有效,不是‘力’的强大。若靠仙魔之力取胜,那叫以力压人,不叫治世有道。” 吴夲心中一动。 千年了,他第一次在侯陨身上,看到这种近乎“君子”的风度。 “好,我同意。”吴夲道,“那第三条呢?” 侯陨收起地图,看向吴夲的眼睛:“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可伤及无辜,不可牺牲治下生灵,来换取所谓的‘效率’。” 吴夲怔住了。 这话……本该是他说的。 “师兄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侯陨的声音很平静,“担心我会为了证明‘肃清’有效,在北俱芦洲大开杀戒,用血腥手段迅速平定乱局。然后说:看,我的法子多快,三年就平了一洲之乱。” 他摇头:“我不会那样做。因为那不是治世,是屠世。我要验证的,是在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肃清之道能否更快地建立秩序。” 吴夲沉默良久。 “师兄,”他缓缓道,“若你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我们的道……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或许吧。”侯陨望向北方,“但究竟如何,三年后见分晓。”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还有一事,”他背对着吴夲说,“玉帝给的玉符,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一旦用了,就等于认输——承认自己的方法解决不了问题,需要天庭插手。” 吴夲点头:“我明白。” “那……保重。” “师兄也保重。” 两道流光再次分开,一南一北,消失在云海尽头。 --- 安平国故地,吴夲落地后的第七日。 他带着医官们刚治好第三个村子的瘟疫,正在村口教村民辨识草药,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约莫三十余人,个个披甲持刀,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听说村里来了个神医?”独眼大汉勒马停住,目光扫过吴夲,“就是你?” 村民们都吓得躲到吴夲身后。 吴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下吴青,略通医术。将军有何见教?” “将军?”独眼大汉大笑,“老子不是将军,是这方圆三百里的‘规矩’!听说你能治病,能教人种田,还能分地——谁给你的权力?” 吴夲平静道:“此地无主,百姓苦乱久矣。我既来此,自当尽绵薄之力。” “好个绵薄之力!”独眼大汉脸色一沉,“你可知道,这十八个村子,每年要给老子交多少粮?你一来,教他们种自己的田,分自己的地——老子的粮从哪儿来?” 他身后骑兵齐声呼喝,刀光晃眼。 医官们都紧张起来。他们虽被封了仙术,但眼力还在——这队骑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悍匪,不是普通盗贼。 吴夲却笑了。 “原来将军是来收粮的。”他走上前,离独眼大汉只有三步远,“不知将军每年收多少?” “每户三石!”独眼大汉喝道,“少一粒,屠全村!” 吴夲点头:“三石……按现在的粮价,约合三钱银子。将军手下有三十兄弟,一年需粮九十石,合九两银子。” 他顿了顿:“我这里有十两银子,将军拿去,今年这十八个村子的粮,免了如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掂了掂,确实有十两之重。 独眼大汉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有一场冲突,甚至做好了杀人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直接给钱? “你……你有这么好心?”他狐疑道。 “不是好心,是算账。”吴夲认真道,“将军你看,这十八个村子,总共三百户。每户三石,就是九百石粮。但这些年战乱,田地荒芜,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来九百石粮交给你?” “所以你们年年来收,年年收不满,年年杀人立威。可杀的人越多,种田的人越少,能收的粮也越少——这是个死循环。” 独眼大汉皱眉:“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告诉你,这样下去,不出三年,这十八个村子就没人了。到时候你抢谁去?”吴夲将钱袋抛过去,“这十两银子,够你兄弟们吃半年。半年后,你再来。到时候,这十八个村子的粮仓,应该能存下些余粮了。” 独眼大汉接住钱袋,掂了掂,确实是真银。 他盯着吴夲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有意思。你叫什么来着?” “吴青。” “好,吴青,老子记住你了。”独眼大汉收起钱袋,“半年后,老子再来。要是到时候没粮……”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骑兵队呼啸而去。 村民们这才敢围上来。 “先生,您真给他们钱啊?”一个老人颤声问,“这些土匪,贪得无厌的!” “是啊先生,十两银子,够咱们全村吃三个月了!”有年轻人愤愤不平。 吴夲看着远去的烟尘,轻声道:“十两银子,买半年太平,值。” 他转身面对村民:“这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开荒种粮,不仅要自给自足,还要有存余。第二,建围墙,练乡勇,下次他们再来,咱们要有自保之力。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去会会附近所有的‘规矩’,让他们知道,这十八个村子,从今往后,有主了。” 医官们面面相觑。 三红小声问:“师父,您真要去找那些土匪?” “不是找,是治。”吴夲眼神坚定,“匪患也是病,得治。” --- 北俱芦洲,黑岩部落。 侯陨推行“功绩制”的第一个月,遇到了麻烦。 不是来自部落内部——黑岩部落的年轻人大多支持新规,因为终于有了凭本事上位的通道。 麻烦来自外部。 冰原上有十二个部落,黑岩是最大的。侯陨改了黑岩的规矩,其他部落都看在眼里。 有的观望,有的羡慕,也有的……敌视。 第七日,三个中等部落联合起来,近千战士包围了黑岩部落的冰墙。 为首的是一位老酋长,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黑岩的新首领,”老酋长在墙外喊道,“听说你废了世袭,搞什么‘功绩制’?” 侯陨站在冰墙上,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规矩,坏了冰原千百年的传统!”老酋长厉声道,“酋长之位,父传子,兄传弟——这是祖宗的规矩!” 侯陨平静道:“祖宗的规矩,让冰原打了百年血战。你的部落,过去十年死了多少人?” 老酋长一怔。 “三百二十一人。”侯陨替他回答,“其中两百人是冻死饿死的。因为老酋长无能,找不到足够的猎物,分不匀草场。” “你!”老酋长怒极。 “我的规矩很简单。”侯陨继续,“谁能让族人吃饱,谁能让部落安宁,谁就是首领。你觉得这规矩,比你那‘父传子’的规矩,哪个更好?” 墙外一片哗然。 很多部落战士动摇了。 因为侯陨说的,是事实。 冰原苦寒,生存本就艰难。若再摊上个无能的首领,整个部落都可能熬不过冬天。 “巧舌如簧!”老酋长身边一个年轻酋长喝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什么邪术控制了黑岩部落!今日我们三大部落联手,就是要拆了你这妖言惑众的墙!” 他挥手,千名战士齐声呐喊,开始冲击冰墙。 黑岩部落内,年轻猎手们握紧了武器,看向侯陨。 “帝君,打吗?”一个魔将低声问。 侯陨摇头:“不开杀戒。” “那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侯陨目光落在那个年轻酋长身上,“他这么积极,无非是想趁乱立威,巩固自己的地位。那就让他……立不成威。” 他抬手,指向年轻酋长:“你们三个,去把他‘请’进来。记住,不伤人,不杀人,只‘请’人。” 三名魔将领命,化作三道黑影,跃下冰墙。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魔将,虽封了魔功,但武艺、身法、战术,依然是凡间顶尖。 千人军阵,在他们面前如入无人之境。 片刻后,年轻酋长被“请”到了冰墙上——被两个魔将架着胳膊,第三个魔将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整个过程,只打晕了十七个挡路的战士,一个没杀。 墙外军队顿时乱了。 老酋长脸色铁青:“你……你耍诈!” “兵不厌诈。”侯陨淡淡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看着年轻酋长:“你想当英雄,想靠攻打黑岩立威。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攻下了黑岩,能得到什么?” 年轻酋长咬牙不语。 “我告诉你。”侯陨替他回答,“你会得到一堵破墙,一座空营——因为黑岩的族人不会服你,他们会逃,会散,会继续在冰原上流浪。” “你还会得到一个更分裂的冰原——其他部落会怕你,防你,联合起来对付你。到时候,战乱更甚,死的人更多。” 年轻酋长的眼神开始闪烁。 “但如果你换个思路。”侯陨话锋一转,“跟我合作。黑岩的‘功绩制’,可以推广到所有部落。草场按需分配,猎物按功分享,首领按能推选——到时候,整个冰原的部落都能吃饱,都能安宁。” 他顿了顿:“而你,作为第一个合作的酋长,我会让你成为‘北洲联盟’的副盟主。地位比你现在这个小酋长,高得多。” 年轻酋长愣住了。 墙外的老酋长也愣住了。 这……这是招安? 侯陨看向老酋长:“您老人家,也可以加入。联盟设‘长老会’,您这样的老前辈,正好主持公道,调解纷争。” 老酋长沉默许久,问:“你说话算话?” “我以肃明帝君之名起誓。”侯陨正色道,“三年内,必让北俱芦洲北部十二部落,再无冻死饿死之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帝君之名,在凡间有特殊的分量。 尤其侯陨说这话时,虽然封了魔功,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依然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老酋长最终点头:“好,老夫信你一次。” 年轻酋长也服软了:“我……我也加入。” 一场可能流血千人的冲突,就这样化解了。 侯陨当场宣布成立“北洲部落联盟”,定下三条盟约: 一、各部落止战,违者共讨之。 二、草场猎区,按联盟制定的方案分配。 三、首领推选,需经联盟审核——无能者不得上位。 简单,直接,有效。 当天,四个部落签了盟约。 第二天,又来了三个。 第七天,十二部落全部加入。 侯陨只用了一个月,就做到了过去百年没人做到的事——让北俱芦洲北部,停止了内斗。 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和平。 但至少,是个开始。 --- 消息传到南瞻部洲时,吴夲正在教村民修水渠。 三红拿着传讯玉简,脸色复杂:“师父,肃明帝君那边……已经统一了十二部落。” 吴夲放下手中的图纸,沉默片刻。 “快。”他轻声道,“确实快。” “那我们……” “我们不比快。”吴夲继续低头画图,“我们比……稳。” 他指着水渠的图纸:“你看这水渠,修起来要三个月,但修好后,能灌溉千亩良田,能养三代人。侯陨的盟约,立得快,但根基不稳。若有一天他离开,那些部落可能又会打起来。” “那我们呢?”三红问,“若我们离开,这些村子会不会又变回原样?” 吴夲笑了笑:“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给他们鱼,是教他们渔。不是替他们修水渠,是教他们怎么修水渠。这样就算我们走了,他们也能自己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他望向远方:“这,才是‘护生’的真意。” 三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水渠工地传来号子声。 村民们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虽然慢。 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吴夲收起图纸,朝工地走去。 他知道,侯陨在北方做的,是“立规矩”。 而他在南方做的,是“培根本”。 规矩立得快,但容易倒。 根本培得慢,却扎得深。 三年后,孰优孰劣,尚未可知。 但他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 就像医者治沉疴,急不得。 要耐心。 要相信。 要……等。 等种子发芽。 等根本深扎。 等这片焦土,重新开出花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