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佛来访后的第七日,天庭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不是行雨,而是天界的灵气凝结成液,从九霄云外淅淅沥沥落下。雨丝细密,带着淡淡的青金色,落在仙宫玉瓦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老仙官说,这是祥瑞,叫“天泣甘露”。 但吴夲站在总医署的檐下,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却皱了眉。 雨水中,有一股极淡的腥气。 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师父,怎么了?”任二举也走了出来。 吴夲没说话,只是将雨水凑到鼻尖,闭目凝神。医道真气从指尖探出,渗入雨滴,顺着那缕腥气逆流而上。 他“看见”了—— 雨水的源头,不是云,是天河。 那条横亘在天庭北境,宽不知几万里,水光接天的银色长河。此刻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黑雾从河心某个漩涡中不断涌出,升上天空,与灵气混合,凝成了这场“天泣甘露”。 而那腥气,就来自黑雾。 “天河出事了。”吴夲睁开眼,“二举,传我令:总医署全体医官集合,带足净疫丹、驱邪散、银针符箓。一刻钟后,随我赴天河。” “是!” 任二举转身就跑。 吴夲则化为一道青光,先行赶往天河。 他要亲眼看看,那黑雾到底是什么。 --- 天河军营,辕门外。 守军天将拦住了吴夲:“帝君止步!天河重地,无令不得入!” 这位天将姓王,吴夲认得。三日前司雨部改革会议上,他是少数几个没有表态的将领之一。此刻他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除了戒备,还有一丝……惊慌? “王将军,”吴夲停下脚步,“本君奉玉帝旨意,总摄三界医道。如今天河有异,本君特来查看。” “异?什么异?”王将军下意识往军营里看了一眼,“天河一切正常,帝君请回吧。” 话音刚落,军营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不像是人,更像野兽。 王将军脸色大变。 吴夲不再多言,直接亮出玉帝令牌:“见此令如见陛下,让开!” 令牌金光大放。 王将军咬了咬牙,终于侧身:“帝君……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都请……保密。” 吴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大步踏入军营。 一进军营,那股腥气更浓了。 不是血腥,而是一种腐烂的、带着金属锈味的腥。营地里静得可怕,本该操练的士兵一个不见,只有几个医官打扮的人,戴着厚厚的面巾,匆匆穿梭在各营帐之间。 吴夲拦住其中一个:“怎么回事?” 那医官看见吴夲,先是一惊,随即如见救星:“帝君!您可来了!天河守军……出大事了!” “带我去看病人。” 医官领着他走向最大的营帐。 掀开帐帘的瞬间,吴夲瞳孔一缩。 帐篷里,躺着三十多名天兵。他们赤裸上身,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斑点。斑点有大有小,小的如芝麻,大的已有铜钱大小,边缘溃烂,渗出黑红色的脓血。 最可怕的是,那些黑斑……在动。 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有的黑斑甚至伸出细小的黑色触须,探向周围的健康皮肤,似乎想要蔓延。 “什么时候开始的?”吴夲沉声问。 “三天前。”医官颤声道,“最初只有两个士兵说身上痒,我们以为是湿疹,给了些药膏。结果第二天,痒的人变成了二十个,第三天……三百个。” “三百?”吴夲心头一沉,“现在总共多少?” “已经……八百多了。”医官几乎要哭出来,“而且,黑斑越长越快。最初只是痒,现在开始疼,钻心地疼。有的士兵疼得撞墙,有的……神志不清,见人就咬。” 吴夲走到最近的一个病患前。 那是个年轻天兵,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此刻紧闭双眼,额头全是冷汗。他胸口的一大片黑斑已经连成片,正中央开始溃烂,露出下面发黑的肌肉。 吴夲伸手,轻轻按在黑斑边缘。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怨毒的意念,顺着手指直冲识海! 那意念里,是无数的嘶吼、诅咒、怨恨: “凭什么我要守天河三千年……” “凭什么他们就能在天庭享福……” “不公平……不公平……” “杀……杀光……” 吴夲立刻收手,后退一步,脸色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病。 这是……怨念侵体,而且是经过某种特殊炼化的怨念,已经具备了“传染性”和“攻击性”。 “帝君,这……这是什么病?”医官小心翼翼地问。 “天道反噬之症。”吴夲缓缓道。 “反噬?” “天河守军,常年镇守天庭北境,执行最严苛、最枯燥的天条军令。”吴夲看向那些黑斑,“他们心中有怨,有苦,有不平。这些情绪本该随时间消散,却被某种力量收集、炼化,又以特殊方式返还到他们身上——这就是反噬。” 医官听得目瞪口呆:“那……那能治吗?” “能,但很难。”吴夲走到帐中空地,盘膝坐下,“我要先看看,这些怨念的源头在哪里。”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 医道太极图从背后缓缓升起,青玄二气流转,笼罩整个营帐。 这是他从侯陨那里学来的“溯源术”——以太极之道,追溯病根。 青玄二气如丝如缕,渗入每一个病患体内,顺着黑斑中的怨念,逆流而上。 吴夲的识海中,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线”。 这些线从病患身上伸出,穿过营帐,穿过军营,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天河河心。 那个不断涌出黑雾的漩涡。 但吴夲没有停。他继续追溯,想看看那漩涡深处,到底有什么。 太极图光芒大盛。 青玄二气顺着黑线,探入漩涡。 下一刻,吴夲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漩涡底部,有一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中央悬浮着一枚黑色的珠子。珠子不断旋转,将天河水中沉淀的怨念吸入,炼化,再通过祭坛的阵法,转化为黑雾,释放出来。 而那枚珠子,吴夲认得。 是“怨念结晶”的浓缩体,和司雨部库房里那些,同出一源。 但更让吴夲心惊的,是祭坛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紫金仙袍,头戴七宝冠,正在往祭坛上添加某种黑色的粉末。 粉末落下的瞬间,祭坛光芒大放,黑雾涌出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虽然只是背影,但吴夲认出了那顶七宝冠。 那是……四御之一的“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的冠冕。 四御之一? 吴夲心神剧震,溯源术顿时中断。 他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已全是冷汗。 “帝君,您怎么了?”医官连忙扶住他。 吴夲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心中却翻江倒海。 勾陈大帝,主管天地人三才兵戈之事,位高权重,与玉帝、紫微大帝、后土皇地祇并列为四御。他怎么会……在天河深处设这种祭坛? 而且看那手法,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 难道,天河守军的“天道反噬之症”,是人为制造的? 目的是什么? 削弱天庭兵权?制造混乱?还是…… 吴夲想起侯陨信中的话:“此人位高权重,且与天规司赵严有旧。” 勾陈大帝,确实位高权重。 也确实……与赵严有旧。 三百年前,赵严还只是天规司一个小主事时,曾替勾陈大帝办过一件私事——具体是什么,吴夲不知道,但太白金星给的玉简里有记载:“赵严与勾陈有旧恩,常往来。” 如果真是勾陈大帝…… 吴夲心中一寒。 四御之一要反,那天庭……真要乱了。 “帝君,”医官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夲定了定神:“先治病。” 他从怀中取出弥勒佛给的玉盒,打开,里面还剩两枚“笑口常开果”。 “将这果子化入清水中,给所有病患分服。每人一滴,不可多。” “是!” 医官捧着玉盒,如获至宝。 吴夲则走出营帐,找到王将军。 “王将军,天河守军,现在还有多少人没染病?” 王将军苦笑:“不瞒帝君,已经……没有了。连我身上,也开始痒了。” 他撩起袖口,果然,小臂上已经出现了几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吴夲叹了口气:“传令下去,所有守军,无论染病与否,全部集中在主帐周围。我会布下‘太极净疫阵’,先稳住病情。” “那……能治好吗?”王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能。”吴夲说得斩钉截铁,“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配合。” “帝君请说!末将万死不辞!” “第一,天河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二,所有守军,无论军阶,全部卸甲,接受检查。” “第三,”吴夲盯着王将军的眼睛,“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有哪些外人来过天河。尤其是……四御级别的人。” 王将军脸色一变:“帝君,您这是……” “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沉默许久,王将军终于低声道:“有。一个月前,勾陈大帝来过,说是巡视北境防务,在天河停留了三日。” “他去了哪里?” “末将……不知。”王将军低下头,“大帝行踪,末将不敢过问。” 吴夲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知道了想要的答案。 “去执行命令吧。”他说,“记住,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若有人问起,就说……天河守军在进行防疫演练。” “是!” 王将军匆匆离去。 吴夲则走到军营中央,开始布阵。 太极净疫阵,是他融合了医道与侯陨的肃清之道创出的新法。以太极图为基,青气滋养生机,玄气驱散怨念,双管齐下,效果比单一的净化之法强上数倍。 但布这种阵,极耗心神。 当吴夲将最后一道符箓打入地脉时,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任二举带着总医署的医官们赶到了。 “师父!” “布阵已成,你们按我教的,分批给守军施针、服药。”吴夲强撑着站直,“记住,施针时要以‘五行导引术’配合,将黑斑中的怨念引导至阵眼,由太极图净化。” “是!” 医官们立刻行动起来。 吴夲走到阵眼处,盘膝坐下,维持着太极图的运转。 他能感觉到,一丝丝黑色的怨念从守军身上被抽出,汇入阵中,被青玄二气绞碎、净化。这个过程很慢,因为怨念太深,也太狡猾——它们会躲藏,会反扑,甚至会伪装成士兵本身的情绪,逃避引导。 但至少,病情稳住了。 黑斑不再扩散,溃烂处开始结痂,士兵们的痛苦呻吟渐渐平息。 夜幕降临时,第一轮治疗结束。 八百多名守军,全部得到了初步处理。虽然黑斑还在,但已经停止了蠕动和蔓延。 王将军带着几名副将,来到吴夲面前,齐齐跪下。 “谢帝君救命之恩!” “起来。”吴夲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我只是暂时稳住了病情。要根治,需要找到病根。” “病根在哪?”王将军问。 吴夲看向天河河心:“在那漩涡之下。但我一人之力,破不开那祭坛。需要帮手。” “末将愿往!” “你们去不了。”吴夲摇头,“那祭坛周围有禁制,只有四御级别的人能靠近。你们去,只会被怨念反噬。” “那怎么办?” 吴夲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 那是侯陨留给他的传讯符。 他将真气注入冰晶,冰晶立刻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在空中化作一行字: “天河有变,速来。” 字迹消散,冰晶也化为粉末。 吴夲知道,侯陨会来的。 因为这场“天道反噬之症”,很可能就是侯陨一直想让他看的“证据”——看,仁心救不了世。天庭已经病到骨子里了,需要破而后立。 但吴夲想证明的是:病能治,不必破。 他要治好天河守军,要破掉河心祭坛,要揪出幕后之人。 哪怕那个人是四御之一。 医者执刀,不问身份。 只问病灶在哪。 夜风吹过,带着天河水的腥气。 军营里,灯火通明,医官们还在忙碌。 吴夲坐在阵眼处,闭目调息。 他在等。 等侯陨来。 等这场医道之争,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远处,天河河心的漩涡,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 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又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