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外的天街,此刻成了临时的辩论场。 朝会虽散,但争论未息。以工部尚书李乾、司刑仙君赵严为首的一帮老臣,并未就此罢休。他们围在天街中央,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引得路过的仙官纷纷驻足。 “陛下被那猴头一吓,就准了设立医署,实在草率!”李乾抚着长须,面色愠怒,“医署一旦设立,往后仙官们的身体状况、心中郁结,岂不都成了公开的秘密?这让天庭颜面何存?” 赵严冷笑接话:“何止颜面。你们想想,医署归双帝直辖,吴夲和侯陨想查谁就查谁,想治谁就治谁——这权力,比天规司还大!长此以往,天庭还有规矩可言吗?” “就是!仙官若有郁结,自可去药王殿开些宁神丹药,何须专门设立医署?” “我看那吴夲,分明是想借医署之名,揽权自重!” 议论声越来越响,不少原本中立的仙官也被说动了心思,面露忧色。 便在这时,一根金箍棒“咚”地杵在了天街中央。 孙悟空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此刻正蹲在凌霄殿的门槛上,一手托腮,一手扶着金箍棒,歪着头听这帮老臣争论。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咧嘴一笑: “说完了?” 众仙官这才发现他,都是一惊。 李乾硬着头皮道:“大圣,此事关乎天庭体制,您虽是佛门护法,但毕竟……” “毕竟啥?”孙悟空跳下门槛,扛着金箍棒踱步过来,“毕竟俺老孙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他走到李乾面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白玉石板都裂开几道缝。 “李老倌,俺问你——你上次觉得‘活着真好’是啥时候?” 李乾一愣:“这……这与医署何干?” “干系大了!”孙悟空眼睛一瞪,“你活了四千多年了吧?四千多年,天天守着工部的图纸、物料、工期,算计着这个宫殿要用多少玉,那个仙桥要费多少工——你累不累?” 李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你,赵老倌。”孙悟空又转向司刑仙君,“你掌管刑罚三千年,判了多少案?抓了多少人?可曾有一桩案子,让你觉得‘判得好,这人间又干净了一分’?” 赵严脸色变幻。 “都没有吧?”孙悟空嘿嘿一笑,“因为你们早就麻木了!办案成了差事,建宫成了任务,活着成了……例行公事!” 他环视众仙官,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一个个位列仙班,长生不老,却活得跟俺老孙当年在五行山下压着时一个样——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许多仙官脸上火辣辣的。 “大圣此言差矣。”一个文官打扮的老仙忍不住反驳,“天庭运转,总需规矩。我等各司其职,正是为了三界秩序……” “秩序?”孙悟空打断他,“秩序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人活得更累!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板着脸,皱着眉,心里憋着气,嘴上还硬说着‘为了秩序’!这他娘的是秩序,还是……牢笼?” 他越说越气,金箍棒在地上连顿三下: “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为啥?不就是看你们这帮神仙活得太憋屈,太虚伪,太没劲吗?玉帝老儿让俺当弼马温,俺不干,不是嫌官小,是嫌……没活气!” “现在三师兄要设医署,治的就是这股‘没活气’的病!你们倒好,不但不帮忙,还扯后腿——你们是怕病好了,还是怕……病好了,就显不出你们这些‘没病’的高贵了?” 这话诛心。 李乾等人脸色煞白。 “大圣,您这话太重了……”有人颤声道。 “重?”孙悟空冷笑,“重才能敲醒你们这些装睡的人!俺问你们——若医署真设立,第一个倒霉的是谁?是那些心里真有病的?还是你们这些‘心里没病’却拼命反对的?”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反对者的脸: “心里没病,怕什么检查?心里没鬼,慌什么疏导?除非……” 除非心里真有病,真有鬼。 这话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天街上一片死寂。 连围观的仙官们都屏住了呼吸。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医署设立后,俺老孙会常去串门。谁要是敢暗中使绊子,或者明着不配合……嘿嘿,俺的金箍棒,好久没开荤了。” 说完,一个筋斗,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地碎裂的白玉砖,和一群脸色青白的老臣。 --- 济世宫,后园。 吴夲正在与侯陨商议医署的具体章程,孙悟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三师兄,事儿帮你摆平了!”他往石凳上一坐,抓起桌上的仙果就啃,“那帮老倌,被俺骂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吴夲苦笑:“小师弟,你这一闹,他们面子上更过不去了。” “过不去才好!”孙悟空满不在乎,“这帮老家伙,面子比命重。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扯规矩;你跟他们论医道,他们跟你谈传统——对付这种人,就得掀桌子!” 侯陨难得点头:“悟空说得对。有些病灶,温药治不了,得用猛药。” “你看,二师兄都懂!”孙悟空咧嘴笑,“对了,医署啥时候挂牌?俺老孙来捧场!” 吴夲沉吟:“三日后吧。这几日要抓紧招募仙医,整理章程,还要选定第一批接受疏导的仙官……” “第一批?”孙悟空眨眨眼,“有人自愿吗?” “有。”吴夲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司雨龙王第一个报了名,还有药王殿的七位年轻仙医,司雨部的三位副统领,以及……” 他顿了顿:“司律仙君。” 侯陨挑眉:“他?” “嗯。”吴夲点头,“朝会散后,他私下找到我,说……想试试。” 孙悟空挠头:“这老顽固转性了?” “或许是被小师弟骂醒了。”吴夲笑了笑,“也或许……他是真的想治自己的病。” 侯陨沉默片刻:“那第一批,就定这十二人。我来安排场地,设下隔音禁制,确保私密。” “好。” 三人正说着,任二举匆匆进来:“师父,门外来了不少仙官……” “又是反对的?”孙悟空抄起金箍棒。 “不是。”任二举神色古怪,“是……来报名的。” 吴夲一愣。 走到宫门前一看,果然。 济世宫外的白玉阶上,站了不下三十位仙官。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甚至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仙。他们个个神色拘谨,却又带着某种……期待。 见到吴夲,一位身穿青袍的中年仙官率先上前,躬身道:“仁德帝君,下官乃司文殿笔吏,姓陈。下官……想报名医署疏导。” 吴夲温声道:“陈仙官请起。不知仙官是哪里不适?” 陈仙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官在司文殿三百年,每日抄录文书,整理卷宗。起初觉得清闲自在,可近一百年……下官常常半夜惊醒,觉得胸口憋闷,仿佛有块石头压着。有时抄着抄着文书,会突然愣住,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要做……” 他声音越来越低:“下官不敢与人说,怕被笑话——一个抄文书的,有什么可烦的?可下官就是……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话说完,他眼圈已经红了。 身后其他仙官纷纷附和: “下官也是!在司礼部两百年,日日演练朝会仪程,现在一闭上眼就是‘行礼、叩拜、山呼’……都快魔怔了!” “下官在御马监三百年,养了无数天马,却连一匹的名字都记不住——因为觉得记了也没用,反正都是‘天马’。” “下官……” 诉苦声此起彼伏。 吴夲静静听着,心中既沉重,又欣慰。 沉重的是,天庭的“病”比他想象的更普遍,更深入。 欣慰的是,终于有人愿意直面它,说出它。 “诸位,”他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不是病了,是……累了。” “累?”陈仙官茫然。 “对,累。”吴夲道,“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重复做一件事三百年、五百年,即便这件事再有意义,也会变得麻木。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时间太长,而‘活着’的感觉太淡了。” 他看向众人:“医署要治的,就是这种‘累’。方法有很多——疏导郁结,调整心态,甚至……换一个司署,换一种活法。” “还能换司署?”有仙官惊讶。 “为什么不能?”吴夲反问,“天庭三万仙官,难道个个都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司雨龙王换个地方,或许就不是龙王,但可能是更好的……自己。”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许多人心里。 是啊,为什么不能换? 活了几百年,几千年,难道就注定要在一个位置上待到地老天荒? “帝君,”陈仙官颤声问,“下官……能试试吗?” “能。”吴夲点头,“三日后医署挂牌,诸位皆可来。到时会有专门的仙医与诸位面谈,了解情况,制定疏导方案。” 众仙官喜形于色,纷纷道谢离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孙悟空忽然道:“三师兄,你这医署……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吴夲微笑:“忙才好。忙,说明有人需要。” 侯陨在旁淡淡道:“但也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仙官轮换司署,那些占着位置几千年的老仙,会甘心让位吗?” “不甘心,也得让。”吴夲眼神坚定,“医道治的不只是病,也是不公,是僵化,是……死水一潭。” 他转身回宫:“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日后,医署挂牌。 地点选在原天河畔一座闲置的宫阙,吴夲亲自题匾——“回春堂”。 牌匾挂上时,来了许多仙官观礼。有真心祝贺的,有好奇观望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司雨龙王作为第一个报名者,当众接受了第一次疏导。 过程很简单——吴夲与他单独谈了一个时辰。 谈什么,无人知晓。 但谈完后,龙王走出回春堂时,眼中竟有泪光。他什么也没说,只向吴夲深深一拜,然后化作龙形,腾云而去。 当天下午,司雨部传来消息:龙王主动请辞司雨之职,说想“休息一阵,重活一回”。 玉帝准了。 此事在天庭引起轩然大波。 有说龙王被吴夲蛊惑的,有说这是医署在展示权威的,也有说……这是“活得明白”了。 但无论如何,医署的门,从此再没关过。 每日都有仙官来,有的来了又走,有的来了就留下——接受疏导,调整心态,甚至申请调换司署。 反对的声音依旧有,但渐渐弱了。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那些从回春堂出来的仙官,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的、疲惫的、死气沉沉的。 而是……有了光。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活着的光。 --- 一个月后,深夜。 吴夲独自在回春堂整理病例。 这一个月,他接触了上百位仙官,听到了上百种“活着没意思”的故事。有的因为职务重复,有的因为理想幻灭,有的因为长生太久看淡一切…… 但共通点是:他们都在求救。 用麻木掩饰的求救。 “师弟。” 侯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这是第一批申请调换司署的名单,共十七人。”他将名册放在案上,“工部、天规司、药王殿都有。那些位置上的老仙,已经开始施压了。” 吴夲接过名册,扫了一眼:“意料之中。” “你打算怎么办?” “按章程办。”吴夲平静道,“申请调换者,需通过目标司署的考核,证明自己有能力胜任。同时,原司署需给出调离理由——若理由为‘该仙官不称职’,则需提供证据;若为‘该司署需要此人’,则需说明为何需要。” 侯陨挑眉:“这是要把矛盾公开化。” “不公开,永远解决不了。”吴夲道,“那些老仙占着位置不让,无非两个原因:一是舍不得权力,二是怕新人不行。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新人行不行,让事实说话;他们舍不舍得,让规矩裁定。”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任二举匆匆进来:“师父,工部的李尚书带着一群仙官,在门外要求见您。” “来了。”侯陨冷笑。 吴夲整了整衣袍:“请他们进来。” 片刻,李乾带着十余名工部仙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仁德帝君!”李乾开门见山,“我工部三名仙匠,今日突然提交调换申请,说要转去司文殿、司礼部——此事您可知情?” “知情。”吴夲点头,“三位仙匠的申请,符合医署章程。” “符合章程?”李乾怒道,“他们在工部干了八百年,手艺精湛,是部里顶梁柱!如今说走就走,工部的工程谁来负责?天庭的宫殿谁来修缮?” 吴夲平静道:“李尚书,那三位仙匠在申请书中写明,他们在工部八百年,修了三百座宫殿,建了两百座仙桥——可没有一座,是他们‘想’修的。他们累了,想换个活法,有何不可?” “可工部需要他们!” “那工部可曾给过他们‘需要’之外的东西?”吴夲反问,“比如尊重,比如认可,比如……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只是‘工匠’,而是‘创造者’?” 李乾语塞。 “李尚书,”吴夲语气缓和下来,“医署不是要挖各部的墙角,是要让每个仙官都能在合适的位置上,活出‘人’的样子。那三位仙匠若真转去司文殿、司礼部,或许会不适应,或许会失败——但至少,他们试过了。而工部空出的位置,或许会有更适合的人来填补。” “可工程耽误不起……” “所以医署提议——设立‘轮值制’。”吴夲取出一份文书,“仙官若想调换司署,可先申请轮值三个月。三个月内,一半时间在原司署工作,一半时间去目标司署学习。三个月后,双方司署共同评估,决定去留。” 李乾愣住了。 这法子……似乎可行。 既给了仙官尝试的机会,又不至于让原司署突然缺人。 “此法……陛下可准了?” “尚未上奏。”吴夲道,“若李尚书觉得可行,医署愿与工部先行试点。” 李乾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那就试试。” 他带着人走了。 来势汹汹,去时却若有所思。 侯陨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你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总要有人给台阶。”吴夲轻声道,“改革不是革命,不是要把老臣全推倒。是让他们慢慢转身,慢慢接受——哪怕不情愿,至少不阻拦。”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回春堂的灯还亮着。 这盏灯,要亮很久。 照亮那些在长生中迷失的人。 照亮这条崎岖却必须走的医道。 “师兄,”吴夲忽然问,“你说千年后,天庭会是什么样子?” 侯陨沉默片刻:“或许……会有人气些。” “那就够了。” 吴夲微笑,吹灭了灯。 医署的第一夜,结束了。 但医道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远处,凌霄殿的灯光还亮着。 玉帝站在窗前,望着回春堂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枚古朴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两个字:须菩提。 “师尊,”他轻声自语,“您当年说的‘活的天庭’,或许……真的能实现。” 月光洒落,温柔如纱。 天庭的夜,第一次让人觉得…… 有些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