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宫的议事堂内,茶已凉透。 吴夲坐在主位,手里握着一卷医案,目光却落在窗外。从医署到凌霄殿,以侯陨的脚程,半个时辰足够往返。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朝会应该散了,可师兄还未归来。 是遇到了阻力? 还是……玉帝另有安排? “师父。”任二举端来新沏的茶,轻声道,“您不必太过忧心。侯陨师伯既然敢去,必有应对之策。” 吴夲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我不是担心他应对不了,是担心……” 他顿了顿,没说完。 担心什么? 担心天庭那些老臣借题发挥,担心千年旧怨被重新翻出,担心师兄刚有转圜的心境,又被打回原形。 更担心的是……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问罪,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算计。 “二举。”吴夲忽然开口,“你去一趟天机阁,调阅千年前关于侯陨师兄出走的所有档案记录——记住,不要声张。” 任二举一怔:“师父是想……” “有些事,该弄清楚了。”吴夲望向凌霄殿方向,眼神深邃,“当年师兄出走,我一直觉得另有隐情。只是那时我资历尚浅,无力深究。如今……” 如今他已位列帝君,执掌医署,有些真相,该浮出水面了。 任二举会意,点头离去。 堂内只剩下吴夲和三红。 三红静静侍立一旁,见吴夲眉头深锁,轻声劝慰:“师伯修为盖世,心智过人,定能逢凶化吉的。” 吴夲看向她,微微一笑:“你倒是比我还信他。” “因为师伯救了闽北百姓啊。”三红认真道,“一个肯舍命救人的,心能坏到哪里去?” 这话简单,却让吴夲心头一动。 是啊,善恶哪有那么分明?若师兄真是十恶不赦,又怎会在五灾难种爆发时,耗尽修为也要护住人间? 医者看人,不能只看表象,要观气、察色、听声、问疾,才能断其根本。这道理用在看事上,也是一样的。 吴夲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济世宫位于天庭东北角,地势颇高,推窗远眺,大半个天庭尽收眼底。云海翻涌,仙宫林立,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好一派祥和盛景。 但吴夲以医者之眼观之,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这是《青囊经》中记载的“望气术”,修至大成可观天地气运,察生灵疾苦。 此刻,在他眼中,天庭的景色变了。 那些璀璨的仙光之下,隐约流淌着一道道晦暗的气息。有的呈灰黑色,如淤塞的河道;有的呈暗红色,如瘀滞的血块;有的更是五彩斑斓,却浑浊不堪,像调坏了的药汤。 这些晦暗之气,从一座座仙宫中升起,丝丝缕缕,汇聚成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天庭上空。 “这是……” 吴夲心头一沉。 他认得这些气息——那是“郁结之气”。 人有七情,仙亦有之。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过极皆可成疾。仙人寿命悠长,看似逍遥,实则积年累月的情绪淤积,若不得疏导,便会化作郁结之气,滞于体内,显于气色。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魔丛生,甚至……堕入邪道。 往日吴夲修为未至,看不真切。如今医道太极图初成,眼力也随之突破,这才看清了天庭光鲜表象下的病灶。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难怪这些年天庭办事效率低下,难怪仙官们墨守成规,难怪改革处处受阻——不是他们不想变,是他们“病”了。 郁结之气缠身,心如蒙尘,自然固步自封,畏惧变革。 而这郁结之气的源头…… 吴夲目光扫过一座座仙宫,最终落在了天规司的方向。 那里,晦暗之气最浓,几乎凝成实质。灰黑、暗红、浊黄,各种负面情绪交织纠缠,像一潭死水,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天规司执掌天庭律法,本该清明公正,如今却成了郁结最深的地方。 这病,得治。 但怎么治? 用药?施针?这些医治肉身的方法,对心疾效果有限。须得从根子上疏导,让那些积压千年的情绪,有个宣泄的出口。 吴夲正沉思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任二举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玉简,面色凝重。 “师父,档案调来了。”他压低声音,“但……不全。” “不全?” “天机阁的存档中,关于千年前侯陨师伯出走的部分,有三处关键记录被人抹去了。”任二举将玉简展开,“您看。” 吴夲凝目看去。 玉简上记载着千年前的大事件:某年某月某日,须菩提祖师座下二弟子侯陨,因医道比试落败,负气出走,盗取师门秘典《阴阳调节大法》,堕入魔界,自号肃明魔君。 这是官方说法,吴夲早已听过无数次。 但在这段记录前后,有三处明显的空白——不是没写,是被某种法力硬生生抹去了字迹,只留下模糊的残痕。 “能看出抹去的是什么吗?”吴夲问。 任二举摇头:“抹得很干净,连气息都没留下。但弟子在查阅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说。” “管理这部分档案的仙吏,换过七任。”任二举道,“第一任在侯陨师伯出走后三个月,因‘失职’被贬下凡;第二任一年后‘走火入魔’,自毁仙根;第三任……” 他一连说了六任,无一善终。 第七任就是现在的仙吏,上任不过百年,对千年前的事一问三不知。 “这是灭口。”吴夲沉声道。 有人不想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不仅抹去了记录,连知情者都要清理干净。 可这是为什么? 一场医道比试的胜负,即便牵扯到师门秘典失窃,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除非……那场比试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 吴夲忽然想起侯陨在天街上的那句话:“问问千年前,是谁逼得一个一心救世的医者,不得不走上绝路!” 难道师兄出走,并非自愿? “师父,”任二举迟疑道,“要不要去问问太白仙君?他是亲历者,或许知道内情。” 吴夲摇头:“太白师兄若想说,早就说了。他既然三缄其口,必有难言之隐。” 他看向凌霄殿方向,心中疑云更重。 师兄此刻,正在殿中面对什么? --- 凌霄殿。 朝会已散,但殿内并非空无一人。 玉帝仍高坐御座,冕旒已摘,露出清俊的面容。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沉淀着千万年的沧桑。 殿下左侧,站着太上老君,白发白须,道袍古朴,正闭目养神。 右侧是太白金星,手持玉笏,神色肃穆。 而大殿中央,侯陨独自站立,黑袍如墨,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侯陨。”玉帝开口,声音平和,“千年未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人总会变。”侯陨淡淡道,“大师兄倒是没变,还是这般……端得住。” 这话带刺,但玉帝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你还是这般,说话不饶人。” 他顿了顿:“今日召你来,不是问罪,是叙旧。但既然刘主事提起旧事,有些话,也该说开了。” 侯陨抬眼:“大师兄想说什么?” “说说当年那场比试。”玉帝缓缓道,“说说你为何出走,说说《阴阳调节大法》为何失窃,说说……师尊为何要判吴夲胜。”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太白金星微微睁眼,太上老君依旧闭目,但手中的拂尘,轻轻动了一下。 侯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师兄既然要翻旧账,那我便问问——当年那场比试,真是师尊判我输的吗?” 玉帝看着他,不语。 “或者说,”侯陨踏前一步,声音渐冷,“师尊真的判了吗?” 这话如惊雷,在殿中炸响。 太白金星脸色微变,太上老君终于睁开了眼。 玉帝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声:“你果然察觉了。” “我又不傻。”侯陨冷笑,“师尊何等人物?怎会因一场比试的胜负,就断弟子前程?他老人家常说,医道之争,争的是道,不是术。我之术胜吴夲,但道……未必输。” 他盯着玉帝:“所以当年判我输的,不是师尊,是你。对吗,大师兄?” 殿内死寂。 玉帝与侯陨对视,两人目光如电,在空中碰撞。 良久,玉帝缓缓点头:“是。” 一个字,承认了千年的隐瞒。 侯陨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晃,但随即站稳,声音更冷:“为什么?” “因为时候未到。”玉帝起身,走下御阶,“当年佛道相争,天庭初立,三界格局未稳。你性子太烈,道途太偏,若留在天庭,必成众矢之的。不仅你会被围攻,连带着师尊一脉,都会受牵连。” 他走到侯陨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所以师尊与我商议,借那场比试,让你‘负气出走’。一来可保全你,二来……”玉帝顿了顿,“二来,也是为今日布局。” “布局?”侯陨皱眉。 “佛道相争终有尽时,天庭旧制终需革新。”玉帝望向殿外,“但革新需要契机,需要一把……破局的刀。” 他看向侯陨:“你就是那把刀。” 侯陨愣住了。 千年恩怨,千年执着,到头来竟是一场局? 一场由师尊和大师兄亲手布的局? “我不信。”他咬牙道,“若真是布局,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让我蒙在鼓里千年,背负骂名千年?” “因为告诉你了,戏就不真了。”玉帝轻声道,“魔界那些老魔头,哪个不是活了万年的老狐狸?你若知情,举止必有破绽。只有你真以为自己是负气出走,真以为自己被师门抛弃,他们才会信你,才会接纳你。” 他抬手,拍了拍侯陨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一拍,轻飘飘的,却让侯陨如遭雷击。 千年委屈,千年不甘,在这一刻汹涌而上。他猛地甩开玉帝的手,眼眶却红了。 “辛苦?”他声音发颤,“你们可知我这千年是怎么过的?魔界弱肉强食,步步杀机。我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一次次在善恶之间煎熬。你们在九重天逍遥快活,可曾想过我在下面……” 他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玉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转瞬即逝。 “正因想过,才必须如此。”他沉声道,“侯陨,你是师尊最看重的弟子之一。他常说,你性子虽烈,但心性最坚。若有人能忍辱负重,行非常之事,非你莫属。” “所以我就活该当棋子?”侯陨冷笑。 “不是棋子。”玉帝摇头,“是执棋者。今日你归来,便是破局之时。医道双帝并立,天庭革新在即——这局棋,该收官了。” 侯陨沉默。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千年执念,一朝被颠覆,任谁也会茫然。 “师尊呢?”他忽然问,“既然布局,他老人家为何不出面?” 玉帝眼神黯淡了一瞬:“师尊……已坐化了。” 侯陨浑身一震。 “什么时候?” “五百年前。”玉帝道,“坐化前,他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玉帝一字一顿:“告诉侯陨,为师从未觉得他输。医道如剑,吴夲是剑鞘,他是剑锋。鞘护锋,锋破敌,缺一不可。” 侯陨闭上眼睛。 许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千年心结,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松动。 “还有,”玉帝又道,“师尊坐化后,留下了一件东西,嘱托我等你归来时交给你。” 他挥手,一枚玉简从袖中飞出,悬浮在侯陨面前。 侯陨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载的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段影像—— 灵台山,药园。 须菩提祖师坐在石凳上,正在炮制药材。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将一味味药材分拣、切片、研磨。 影像没有声音,但侯陨看得懂唇语。 师尊一边制药,一边在自言自语: “侯陨那孩子,性子太急。总想着一剂见效,却忘了病去如抽丝……” “但他心是好的。见不得人受苦,见不得世道不公……” “让他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间的恶,才知道善的可贵;尝尝孤身的苦,才懂得同门的暖……” “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医道才算完整……” 影像到这里,渐渐模糊。 最后,师尊抬起头,仿佛隔着时空看向侯陨,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回来吧。” 玉简化作流光,没入侯陨眉心。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吴夲来了。 他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赶了过来。踏入殿门的瞬间,他看到了侯陨眼角的泪痕,也看到了玉帝眼中的欣慰。 “师兄?”吴夲轻唤。 侯陨转身,看向他。 千年了,师兄弟二人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对视。 没有敌意,没有争执,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三师弟,”侯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吴夲一怔:“师兄何出此言?” “为千年的执迷,为曾经的偏激,为……让你担心了这么久。”侯陨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前所未有的真诚,“也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吴夲眼眶也红了。 他走上前,与侯陨并肩而立,看向玉帝:“大师兄,这究竟……” “回去再说。”玉帝微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侯陨归位之事,我会正式下诏。至于那些陈年旧账……” 他目光扫过殿外,仿佛穿透层层宫墙,看到了天规司的方向。 “该清的,总会清的。” --- 离开凌霄殿时,已是黄昏。 吴夲和侯陨并肩走在天街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没有仙官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玉帝亲自送至殿外,已表明了态度。 “师兄,”吴夲开口,“大师兄说的布局,是真的吗?” 侯陨点头:“真的。但他隐瞒了一件事。” “什么事?” “师尊坐化,不是自然寿尽。”侯陨望向远方,眼中闪过寒光,“是被人暗算。” 吴夲心头一紧:“谁?” “不知道。”侯陨摇头,“但师尊在玉简中留下了线索——暗算他的人,用的手法,与当年逼我出走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看向吴夲:“三师弟,天庭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郁结之气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在刻意豢养。” 吴夲想起自己以望气术看到的景象,心中一沉。 “师兄打算怎么做?” “先治病。”侯陨淡淡道,“你治仙官的郁结之疾,我查郁结之气的源头。医道双帝,总要干点正事。” 他说得轻松,但吴夲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千年谜团,师尊之死,郁结之源……这些都要一一查清。 而查清之前,天庭这场革新,注定不会平静。 两人走到南天门时,赵玄明正在当值,见到他们,恭敬行礼。 吴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赵师弟,你可知道,天庭哪位仙官最擅长……操控人心?” 赵玄明一愣,想了想道:“若说操控人心,当属‘惑心司’的司主梦惑仙君。但他三百年前就闭关了,至今未出。” “惑心司?”侯陨挑眉,“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司署?” “是新设的。”赵玄明解释,“专管众生梦境、心魔幻境。但存在感很低,平日几乎不参与朝会。” 吴夲与侯陨对视一眼。 惑心,郁结,梦境,心魔……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知道了。”吴夲点头,“多谢。” 两人走出南天门,踏上云路。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侯陨忽然开口:“三师弟,你看到了吧?天庭的病灶。” “看到了。”吴夲轻声道,“病得不轻。” “能治吗?” “能。”吴夲转头看他,眼中青光流转,“因为这次,我们有两个人。” 侯陨笑了。 千年孤独,今日终有同道。 医道之路,这才真正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