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帝宫开衙第七日,子时。 侯陨终于决定动身前往灵台方寸山闭关。 这七日里,他将肃明部的基本架构搭建了起来,制定了《邪祟肃清条例》《业力净化流程》《违规惩戒细则》等十二部基础法规,又亲自面试挑选了三十名仙吏——大多是原本在天规司、执法司等部门不得志,但心性刚正、不畏权贵的年轻仙官。 “这些人能用,但需敲打。”侯陨将名单递给吴夲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吴夲接过名单细看,发现其中竟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当年他在天庭时,因为坚持原则而被排挤的仙官。有一位甚至因为反对过度用刑,被贬去看守天河渡口三百年。 “二师兄用心了。”吴夲由衷道。 “不是用心,是还债。”侯陨淡淡道,“这些人当年不得志,多少与我当年推行严苛法度有关。如今给他们机会,也算……了结因果。” 吴夲心中一动。 他知道,二师兄虽不说,但这七日里,一定将天庭各部这些年因严法而受冤屈的案例都翻了出来。这份名单,不是随意选的。 “三红那丫头,”侯陨忽然转开话题,“监察部的事,你多看着点。她心正,但太善,容易被人欺。” “我会的。”吴夲点头,“不过师兄,你闭关这半年……” “肃明部暂由副主官代管,我已交代清楚。”侯陨顿了顿,“若有大事,可传讯于我。灵台方寸山虽远,但还收得到消息。” 吴夲本想说不必,但看着侯陨认真的眼神,改口道:“好。” 于是第七日子时,侯陨悄然离开双帝宫。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给吴夲留了道传讯符,便化作玄光向东去了。 吴夲站在太极议事厅的窗前,望着那道玄光消失在云海尽头,久久未动。 “先生。” 三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夲回头,看见她端着一壶茶站在厅口,神色间有些担忧。 “您还没休息。”三红走进来,将茶壶放在玉桌上,“师伯他……走了?” “嗯。”吴夲走到桌边坐下,“闭关半年,净化戾气,重归本源。” 三红斟了杯茶递给他:“师伯能回头,真好。” “是啊。”吴夲接过茶杯,轻啜一口,“只是这半年,医署的重担,就要压在我们身上了。” “先生放心,”三红认真道,“弟子会竭尽全力。” 吴夲看着她,忽然问:“三红,你怕过吗?” 三红一愣:“怕什么?” “怕担不起监察部的职责,怕得罪天庭那些老仙官,怕……做错事。”吴夲缓缓道,“说实话。” 三红沉默片刻,诚实点头:“怕过。尤其是前天去天规司调取旧案卷时,司命星君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先生在人间说过的话。”三红抬起头,“您说,医者不能因为怕治不好就不治,不能因为怕担责就不救。监察也是一样——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不能因为怕做错就不做。” 吴夲眼中闪过欣慰:“你记得很牢。” “先生的话,弟子都记得。”三红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而且,有先生和师伯的信物在,弟子心里踏实。” 吴夲笑了:“那就好。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议事。” 三红行礼退下。 吴夲独自坐在议事厅里,茶香袅袅,夜色深沉。 他忽然想起太白金星前日私下对他说的话: “三师弟,医署初立,各方都在观望。玉帝师兄虽全力支持,但天庭那些老顽固不会轻易服软。这半年,是你立威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最危险的时候。 吴夲明白太白金星的意思。二师兄在时,肃明部的威慑力还在。那些想给医署使绊子的,多少要忌惮侯陨的手段。如今侯陨闭关,医署只剩下他这个“仁德帝君”,在某些人眼中,就成了软柿子。 “该来的总会来。”吴夲轻声道。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凌霄殿方向。 夜色中,天庭的灯火如星海,璀璨却冰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位仙官,都有各自的算计、各自的立场、各自的……道。 医道革新,触动的不仅仅是天条,更是这些仙官千万年固化的利益和认知。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 --- 翌日,议事厅。 任二举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玉桌上,神色凝重: “先生,这是昨日从各部调来的医道相关卷宗。我翻阅了一夜,发现几个问题。” “说。” “第一,天庭现存药方七千八百余种,但近千年新创的不足百种。许多针对新疫、新毒的方子,都是人间医者所创,天庭反而落后。” “第二,仙官健康记录严重缺失。三百年来,天庭竟无一套完整的仙体诊察制度,许多仙官都是病重才被发现,延误治疗。” “第三,”任二举顿了顿,“也是最大的问题——各部各自为政。瘟部只管降瘟,不管防治;药王殿只管炼丹,不问疾苦;司雨部甚至还在用千年前的‘以雨洗瘟’之法,效率低下不说,还常常加重疫情。” 吴夲听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天庭医道落后,但没想到落后到这个程度。 七千八百种药方,听起来很多,但要知道,人间光是《本草纲目》就收录了一万八千余种药材,衍生方剂更是数不胜数。天庭坐拥三界资源,却在医道上被凡间反超,这是何等的讽刺? “看来,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吴夲轻叹,“二举,你拟个章程,先从仙官健康记录开始。所有仙官,无论品阶,每百年必须接受一次全面诊察,记录在案。” “是。”任二举记录,“那药方的事……” “传承部牵头,联合药王殿、老君丹房、以及人间各医学圣地,编纂《三界医典》。”吴夲道,“不仅要收录现有方剂,更要鼓励创新。设‘医道创新奖’,凡创出新方、新术、新法者,重赏。” 任二举眼睛一亮:“这个好!既能激励创新,又能汇聚英才。” 三红也道:“先生,监察部是不是也该参与?确保评审公正,防止有人滥竽充数。” “可以。”吴夲点头,“但要注意分寸,监察是护法,不是掣肘。” “弟子明白。” 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仙吏通报: “禀帝君,天规司司命星君来访。” 吴夲与任二举、三红对视一眼。 来了。 “请。” 片刻,司命星君步入议事厅。 这位老仙官今日换了身正式的紫绶仙袍,手持玉笏,身后跟着两名记录仙吏,架势十足。他先在厅中站定,对吴夲微微颔首——不是行礼,只是示意。 “司命星君,”吴夲平静道,“请坐。” 司命星君在客座坐下,开门见山:“吴帝君,老夫今日来,是为了医署权责划分一事。” “星君请讲。” “按玉帝陛下诏令,医署有权参与天条修订。”司命星君道,“但‘参与’二字,如何界定?是建议权,还是否决权?是部分条款,还是全部条款?这些都需要明确。” 吴夲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来划界线的。 “星君以为该如何界定?”吴夲反问。 司命星君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老夫拟的《医署参议条例》。医署可对涉及疫病、医药、健康等条款提出建议,但最终裁决权仍归天规司。修订流程需经天规司初审、医署复审、四御合议、玉帝终审四道程序。” 任二举听得皱眉。 这哪里是“参议”,分明是“建议建议再建议”,最后决定权还在天规司手里。 三红也面色不虞。 吴夲却神色不变,接过文书仔细翻看。 半晌,他合上文书,淡淡道:“星君拟得很详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少了一条。”吴夲抬眼,“若天规司的初审意见与医署复审意见相左,该如何处置?” 司命星君道:“按惯例,提交四御合议。” “若四御意见也不一呢?” “那便由玉帝陛下圣裁。” 吴夲笑了:“星君,你我都知道,玉帝陛下日理万机,不可能每项条款都亲自裁决。这等于是把矛盾往上推,不是解决之道。” 司命星君脸色一沉:“那吴帝君以为该如何?” “我以为,”吴夲缓缓道,“该设一个仲裁机制。天规司代表法理,医署代表医道,双方各执一词时,可请第三方仲裁——比如,请老君或太白师兄。” 司命星君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吴夲打断,“星君,你我都是为了三界福祉,何必拘泥于程序?重要的是结果——订出的天条,要能真正救苦救难,而不是纸上谈兵。” 这话说得司命星君一时语塞。 吴夲趁热打铁:“不如这样,星君拟的条例,我先收下。三日后,我请太白师兄做个见证,你我两家坐下来,一条一条商议,如何?” 这提议合情合理,司命星君无法拒绝,只得点头:“也好。” “那就这么定了。”吴夲起身相送,“三日后,双帝宫恭候星君。” 送走司命星君,任二举忍不住道:“先生,那条例明显是在限制医署权限,您为何还答应商议?” “因为必须商议。”吴夲重新坐下,“天庭规矩,最重程序。我们若一上来就硬顶,有理也变没理。只有坐下来谈,在程序内博弈,才能争取最大的空间。” 他看向任二举和三红:“你们记住,改革不是革命,不能硬来。尤其是在天庭,千万年的规矩摆在那里,我们必须先尊重规矩,才能改变规矩。” 两人似懂非懂,但都记下了。 “好了,”吴夲摆手,“去忙吧。三日后那场谈判,才是真正的硬仗。” --- 是夜,亥时。 吴夲独自在仁德宫的书房里,翻阅着任二举整理的那些卷宗。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天庭医道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基础药方竟然还是封神之战前的古方,对如今的疫毒根本无效。仙官们的健康状况也堪忧——真元郁结、心境不稳、道基松动者不在少数,但都因为“面子”或“规矩”,不敢声张,更不敢求医。 “这样下去,天庭迟早要出大问题。”吴夲喃喃自语。 忽然,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不是风——天庭没有风。 吴夲抬头,看见一道虚影缓缓在书桌前凝聚。 黑袍,银发,面容冷峻。 是侯陨。 但又不是真正的侯陨,只是一道神念投影。 “师兄?”吴夲一惊,“你不是在闭关吗?” “遇到些问题,需要问你。”侯陨的虚影很淡,声音也飘忽不定,“灵台方寸山的护山大阵……师尊当年可曾给你开启之法?” 吴夲心头一震:“师兄进不去山门?” 侯陨沉默片刻,才道:“山门认得我,但……不让我进。说我戾气未消,杀气太重,玷污圣地。” 吴夲听出了那声音里隐藏的苦涩。 灵台方寸山,那是他们师兄弟共同的“家”。如今家还在,却不让二师兄进,这份打击,可想而知。 “师尊当年给过我一道口诀,”吴夲起身,“说是若有朝一日回山,可凭此叩门。但我从未用过,不知……” “告诉我。”侯陨打断。 吴夲迟疑:“师兄,那口诀需要配合纯正的医道真气。你现在戾气未消,恐怕……” “总要试试。”侯陨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若连山门都进不去,这闭关……还有何意义?” 吴夲看着那道虚影,看着那双千年冰冷此刻却流露脆弱眼睛,终于点头。 他将口诀一字一句念出。 不是用口,是用神念,直接传入侯陨识海。 虚影颤动了一下,侯陨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那些信息。许久,他才睁眼: “谢了。” “师兄,”吴夲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还好。”侯陨顿了顿,“只是没想到,千年之后,连山门都嫌弃我。” “山门不是嫌弃你,”吴夲轻声道,“是护着你。戾气未消就入山,会污染灵脉,也会伤及你自己。” 侯陨自嘲一笑:“连你也觉得我戾气深重?” “不是觉得,是事实。”吴夲坦然,“但戾气可以化,杀气可以消。师兄既然选择回头,就要给自己时间。” 虚影沉默。 烛火又摇曳了一下,虚影更淡了。 “三师弟,”侯陨忽然道,“若我这次闭关失败,化不去戾气……” “没有这种可能。”吴夲打断,“师尊既然留下口诀,就是相信你能回来。师兄,相信师尊,也……相信你自己。” 侯陨看着吴夲,看了很久。 久到虚影几乎要散去。 “好。”他终于道,“我信。” 话音落,虚影消散。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还在跳动。 吴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知道二师兄此刻一定在灵台方寸山外,对着那扇紧闭的山门,念着他给的口诀。 他不知道那口诀有没有用。 但他相信,师尊既然留下,就一定有深意。 也相信二师兄,一定能……回家。 --- 灵台方寸山,子夜。 侯陨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扇千年未变的青石门扉,心中百感交集。 山还是那座山,门还是那扇门,甚至连门楣上“灵台方寸,斜月三星”那八个字,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触手冰凉,石门毫无反应。 他闭上眼睛,默念吴夲给的口诀。 一遍,两遍,三遍…… 石门纹丝不动。 侯陨的心渐渐沉下去。 难道师尊真的不要他这个弟子了?难道这千年的路,真的回不了头了? 他不甘心。 他又念了一遍口诀,这次不是默念,是低声诵出: “灵台方寸,医道之本;斜月三星,仁心之源。弟子侯陨,千年迷途,今愿回头。恳请山门……开。” 话音落,石门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打开,是门上浮现出淡淡的青光。青光中,浮现出两行字: “戾气未消,杀气未散。何以入门?” 侯陨看着那两行字,苦笑。 是啊,戾气未消,杀气未散,凭什么进门? 他想起吴夲的话:“山门不是嫌弃你,是护着你。” 也想起师尊当年的话:“医者若先自绝于情,便已失了医道根本。” 千年了,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无情才能理性,而是有情才能……真正的理性。 因为理解痛苦,所以才不愿制造痛苦;因为懂得生命,所以才珍惜生命。 这份理解,这份懂得,需要的是情,不是无情。 “弟子明白了。”侯陨对着山门,缓缓跪下,“请山门……给弟子一个机会。”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不是《危蛇星宿大法》,是《阴阳调节大法》的本源心法——那套他千年未用,几乎遗忘的,师尊亲传的医道根基。 青色的医道真气从他体内涌出,与玄色的肃杀之气交织、碰撞、消融。 很痛。 像把骨头一寸寸敲碎,再一寸寸重塑。 但他咬牙坚持。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侯陨周身的玄气终于淡去大半,青光占了上风。 山门上的那两行字,缓缓消散。 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门内,是熟悉的石阶,熟悉的桃林,熟悉的……家。 侯陨站起身,踉跄一步,却笑了。 千年了。 他终于……回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