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难会诊那日,太医署中院议事厅坐满了人。 御医分三列就坐:正五品以上坐前排,六品七品坐中排,八品九品及太医学生坐后排。赵玄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王守仁和李时中。吴夲作为提案人,坐在右侧第一排。 厅中气氛肃穆。 每月初五的疑难会诊,是太医署最重要的学术活动。每次会诊讨论三到五个疑难病例,集思广益,有时甚至会改变某个病症的治疗范式。御医们都很重视,不少人都带着厚厚的笔记,准备发言。 赵玄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日会诊,先议第一个病例——由吴太医丞提交,关于‘复合型瘟毒感染’的特殊病例。” 他示意吴夲上前。 吴夲走到厅前,展开准备好的病例卷轴。卷轴上详细记录了丫丫的病情:脉象特征、症状演变、各种治疗尝试及效果,还有吴夲根据《疫劫录》推测的病因分析。 但他隐去了丫丫的名字和来历,只以“患者甲”代称。这是赵玄的建议——在确定治疗方案前,尽量保护患者隐私。 “各位同僚,”吴夲环视全场,“此病例患者为八岁女童,感染瘟毒已逾三年。瘟毒性质特殊,非单一病源,而是融合了多种负面能量,与宿主生命体征深度绑定。” 他指着卷轴上的脉象图:“请看,患者脉象呈现出罕见的‘七脉紊乱’特征——心脉虚浮,肝脉郁结,脾脉沉滞,肺脉寒凝,肾脉枯竭,胆脉躁动,胃脉逆冲。七脉各自为政,互不相协,此乃医经所载‘七脉离决’之兆,通常视为不治。” 厅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七脉离决……那不是必死之症吗?” “而且持续三年还没死,这本身就不合理。” “吴太医丞既然提出来,想必有解法?” 吴夲等议论稍歇,继续道:“常规疗法对此症无效。我尝试过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扶正固本等方剂,均无显效。针灸、艾灸、推拿等外治法,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无法根除。”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但经过数月观察,我发现此瘟毒有一特性——它虽是负面能量所化,却与患者的情绪状态密切相关。患者情绪平稳时,瘟毒相对静止;情绪波动时,瘟毒立刻活跃。这提示我们,治疗方向或许不该是‘祛除’,而是‘转化’。” “转化?”王守仁皱眉插话,“瘟毒乃邪祟之物,如何转化?” “正邪本一体。”吴夲引用鲲鹏祖师的话,“正如阴阳相生,善恶相成。此瘟毒融合了怨、怒、悲、惧等多种负面情绪,若我们能以对应的正面情绪——如喜、慈、悦、安——去引导、去平衡,或许能改变其性质,从破坏转向……” “荒诞!”一个声音打断他。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御医,姓孙,是守旧派的骨干之一。他站起身,指着吴夲:“吴太医丞,你这是把医术当成什么了?戏法吗?还情绪引导……治病靠的是药石针砭,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赵玄皱眉:“孙御医,让吴太医丞说完。” 孙御医不服:“院判大人,不是下官故意刁难。但吴太医丞这套说法,完全违背医道根本!《黄帝内经》有云:‘病在五脏,治以五味;病在五体,治以五针。’何时说过治病要靠‘情绪’了?” 这话引起不少守旧派御医的附和。 “是啊,太玄乎了。” “治病救人,还是要靠实打实的医术。” “情绪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怎么治?” 吴夲平静地听着,等议论声渐小,才开口:“孙御医说得对,《内经》确实没有直接论述情绪疗法。但《内经》也说过:‘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既然情绪能致病,为何不能治病?”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五脏五志图》前,指着图说:“肝主怒,在志为怒;心主喜,在志为喜;脾主思,在志为思;肺主忧,在志为忧;肾主恐,在志为恐。五志与五脏相应,这本就是医道的基本理论。” “既然情绪波动会影响五脏功能,导致疾病,那么反过来,调整情绪,自然也能调理五脏,辅助治疗。”吴夲转身,看向众人,“我所提出的‘情绪疏导’,不是取代药石针砭,而是作为辅助,从根源上化解病因。”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少御医开始沉思。 李时中这时开口:“吴太医丞,你的想法很有新意。但具体要如何操作?总不能天天给患者讲笑话吧?” 厅中响起几声轻笑,气氛缓和了些。 吴夲也笑了笑:“李院判说笑了。我目前尝试的方法,是以‘善意陪伴’为核心,结合草药调理、穴位按摩,以及一些简单的导引术。初步观察,患者情绪确实有所改善,瘟毒活跃度也降低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过去七天的治疗记录。患者每日情绪评分从最初的2分(极度消极),提升到现在的5分(基本平稳)。虽然距离痊愈还很远,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小本子在御医间传阅。上面详细记录了每天的治疗内容、患者反应、脉象变化。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让人不得不信服。 孙御医看完,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嘴硬:“七天而已,可能是巧合。要验证疗效,至少需要观察三个月。” “孙御医说得对。”吴夲坦然道,“所以我才申请成立研究小组,邀请各位同僚共同参与,用更严谨的方法验证这个思路。无论成功与否,至少我们为这类疑难病症,探索了一条新路。” 这话说得诚恳,连孙御医也挑不出毛病。 赵玄适时总结:“吴太医丞的提案,确有可取之处。此类复合型瘟毒感染,在各地都有零星出现,但一直缺乏有效疗法。若能找到突破口,将是医道一大进步。” 他看向众人:“现在,就是否成立‘瘟毒研究小组’进行表决。同意者举手。” 厅中安静片刻。 第一个举手的是李时中。作为革新派领袖,他本就支持新思路的探索。 接着,几个年轻些的御医也举了手。他们对吴夲的医术本就佩服,加上病例数据确实有说服力。 王守仁犹豫了很久,最终也缓缓举手。他虽然保守,但作为医者,看到不治之症有治愈希望,还是愿意尝试。 孙御医脸涨得通红,但看大势已去,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举手。 最终,全票通过。 赵玄满意地点头:“好,瘟毒研究小组正式成立。吴夲任组长,成员包括李时中院判、孙御医,以及自愿报名的其他同僚。所需药材、场地、经费,由太医署统一调配。” “谢院判,谢各位同僚。”吴夲深深一揖。 第一步,成功了。 丫丫的治疗,终于有了官方支持。 --- 会诊结束后,吴夲被李时中叫到一边。 “吴太医丞,”李时中神色复杂,“你那病例中的患者……是不是叫丫丫?” 吴夲心头一跳,但面上平静:“李院判为何这么问?” “三日前,我徒弟周明曾私下打听,问太医署是否收治过一个身染怪病的女童,约七八岁,眉心有玄色印记。”李时中压低声音,“我当时没在意,但今日听你描述……很像。” 周明果然在调查丫丫! 吴夲不动声色:“确有此人。李院判的徒弟,为何关心这个?” “我不知道。”李时中皱眉,“周明跟了我二十年,一向老实本分。但这几个月……确实有些反常。经常夜不归宿,还偷偷翻看我的私人笔记。” 他顿了顿,看着吴夲:“吴太医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吴夲沉默片刻,决定透露部分真相:“李院判,丫丫的病,牵涉到一些……很危险的事。周明打听她,可能不是出于医者本心。” “危险?”李时中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暂时还不能说。”吴夲诚恳道,“但请院判相信,我绝无恶意。丫丫的病需要治疗,而治疗过程……可能会引来某些人的阻挠。” 李时中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息:“我相信你。周明那边,我会盯着。若有异常,随时通知你。” “谢院判。” “不过,”李时中话锋一转,“你也要小心。太医署这潭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表面是医者,背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 吴夲点头:“我明白。” 两人分开后,吴夲正准备回值房,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吴先生,贵妃娘娘有请。” 贵妃? 吴夲一愣,跟着小太监往后宫去。 --- 郑贵妃在御花园的药圃边接见吴夲。 三个月过去,药圃里的草药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郑贵妃穿着简单的宫装,正在给一株石斛浇水,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完全看不出曾经病入膏肓的样子。 “娘娘凤体安康。”吴夲行礼。 郑贵妃放下水瓢,转身微笑:“吴先生不必多礼。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有两件事。” “娘娘请讲。” “第一,假郡主案,陛下已经下旨结案。”郑贵妃缓缓道,“那狐妖朱砂,被定性为‘江湖妖人’,意图冒充宗室,图谋不轨。但幕后主使……没查出来。” 这不意外。 侯陨做事,不会留下把柄。 “第二,”郑贵妃看着他,“本宫听说,你在太医署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要治疗一个身染怪病的女童?” 消息传得真快。 “是。”吴夲坦然道,“那女童年仅八岁,病得很重,但尚有治愈希望。” “需要什么帮助吗?”郑贵妃问,“药材?银钱?还是……人?” 吴夲心中一动:“娘娘为何……” “因为本宫知道,那女童的病,不简单。”郑贵妃走到廊下坐下,“假郡主案后,本宫暗中查了些事。发现那狐妖朱砂,在冒充郡主前,曾在城南慈幼局附近出没过。而慈幼局里,恰好有个身染怪病的女童。” 她抬眼看向吴夲:“是你把她从慈幼局接走的,对吧?” 吴夲沉默。 郑贵妃笑了:“别紧张,本宫不是要追究。相反……本宫想帮你。” “娘娘……” “本宫这条命是你救的。”郑贵妃正色道,“而且这深宫之中,难得见到像你这样,真心为病人着想的大夫。那女童若真能治好,也是功德一件。”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本宫的宫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宫门,调动内务府部分资源。你拿去,治疗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礼太重了。 吴夲连忙推辞:“娘娘,这使不得……” “拿着。”郑贵妃坚持,“就当是……本宫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而且,本宫也有私心。” “私心?” “对。”郑贵妃望向药圃,眼神深远,“这深宫像个笼子,本宫出不去,但至少……能让外面的人,活得轻松些。” 这话说得诚恳,带着深宫妇人特有的无奈和慈悲。 吴夲不再推辞,双手接过宫牌:“谢娘娘。” “去吧。”郑贵妃微笑,“好好治那孩子。若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本宫。” “是。” 吴夲躬身告退。 走出御花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郑贵妃又拿起水瓢,继续浇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宁静而美好。 这深宫之中,也不全是黑暗。 至少还有这样的人,在努力活着,也在努力……照亮别人。 --- 回到太医署,吴夲立刻开始筹备研究小组的事。 李时中很配合,拨了一间独立的诊室作为研究场地。孙御医虽然不情愿,但也按要求提供了历代瘟毒病例的档案。 下午,吴夲去慈幼局接丫丫。 老嬷嬷已经接到通知,早早给丫丫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吴夲编的那些草蚂蚱。 “先生,”丫丫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太医署。”吴夲蹲下身,与她平视,“那里有很多很好的大夫,我们一起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治好了……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吗?” “能。”吴夲肯定道,“能跑能跳,能上学堂,能交朋友。” 丫丫眼中有了光:“那我……我想学识字。” “好,我教你。” 丫丫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像阴云中透出的阳光。 吴夲牵着她的小手,走出慈幼局。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郑贵妃安排的,低调但舒适。 上车前,丫丫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慈幼局破旧的门楣。 “先生,”她小声说,“等我病好了,能回来看看嬷嬷吗?” “当然能。”吴夲摸摸她的头,“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丫丫点点头,安心上车。 马车缓缓驶向太医署。 车厢里,丫丫抱着装草蚂蚱的小布包,渐渐睡着了。吴夲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个孩子,他要救。 不惜一切代价。 --- 安置好丫丫,已是黄昏。 吴夲回到值房,刚坐下,窗外又传来石子敲击声。 这次不是杨将军。 是个陌生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递给吴夲一封信,然后迅速消失。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吴夲认得—— 是侯陨。 “三师弟: 见字如面。 丫丫已接入太医署,甚好。但你要明白,她体内的瘟毒,不只是病,更是‘钥匙’。开启天河水疫的钥匙。 七日后,七星草成熟时,我会来取两样东西:七星草,和丫丫体内的瘟毒母体。 你可以选择交出,也可以选择……与我一战。 若战,请做好觉悟。这一次,我不会留情。 师兄侯陨留” 信纸在吴夲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侯陨果然把丫丫当成工具,当成“钥匙”。他留丫丫三年,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培养更成熟的瘟毒母体。 而现在,时机到了。 七日后,七星草成熟,瘟毒母体成熟。 侯陨要一举两得。 “师兄……”吴夲握紧信纸,眼中燃起火焰,“这一次,我也不会留情。” 医道之争,仁心之战。 七日后,见分晓。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回信: “师兄: 你要战,便战。 但丫丫不是钥匙,是人。 七星草不是工具,是药。 我会守住她们。 用我的医道,用我的仁心。 三师弟吴夲” 写完,他将信折好,放在窗台上。 夜风吹过,信纸消失。 像是被什么人取走了。 吴夲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浓的太医署。 七日后。 那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深夜,药圃。 赵玄独自站在七星草前,手中拿着一封同样的信——侯陨也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