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子,哪个又来了嘛?” 一个老大爷慢悠悠走到门口,与老婆婆并列。 二人穿着老式蓝布衫,洗得发白,缝有补丁,裹着厚厚的头巾,边上露出几缕青丝。 他们满脸沟壑纵横,牙齿掉得一颗不剩,皮肤松弛,模样清瘦,但精神很好,黑眸宁静安详。 见到儿孙上山,带来两个孩子,老夫妻热情招待。 大家都是山城人,本地土话交流毫无障碍。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老夫妻取来洋芋给洪星罗和李浅忆充饥。 洪星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听几人交谈。 洋芋本是老夫妻的晚餐,他们不知道儿孙要上山来,现在只有重新再弄点。 通过日常对话,洪星罗理清了几人的关系,黝黑中年是老夫妻的儿子,两个年轻一些的男女,是老夫妻的孙子、孙女。 口中不渴,吃饱了饭,洪星罗和李浅忆总算彻底活了过来。 黝黑中年检查两个孩子的伤口,稍作清洗,血污抹去,留下触目惊心的黑紫色伤痕。 洪星罗肩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不堪,暗黑血块在不断诉说着男孩曾经的遭遇。 李浅忆右腿之上,那道伤口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扭曲而狰狞,让人不敢直视。 两个孩子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老中青三代都深感同情。 天色渐暗,几个大人给洪星罗和李浅忆擦上土药酒消毒,再清理了一下脸上、头上、身上的污渍,就送两个娃娃去休息。 老两口房屋不多,洪星罗和李浅忆将就着睡在一张草垫床上。 洪、李二人早已困乏至极,头昏脑涨,眼睛干涩,刚一挨着床,就进入了梦乡。 无法感知的时间,转瞬即逝。 翌日傍晚,洪星罗和李浅忆坐在一处高地,欣赏晚霞,旁边就是老夫妻的土房子。 “洪小弟。” “嗯……李大人!” “你傻乎乎的样子,其实还蛮可爱的。” “哈哈……” “笑什么笑,讨打!” “李大人……别打,别打,我不笑了。” 嬉戏过后,李浅忆叹了口气,“哎……不知道我妈妈……” 洪星罗忙声安慰,“孃孃会没事的!” “万一她真的……” “不会的!” 少女贴近一点,靠在男生肩膀上,“洪小弟,要是妈妈不在了,你会照顾我吗?” 洪星罗心想:你还需要照顾? 但他没有这样说,他看出女孩心情不好,需要宽慰,便含糊其辞地答道:“嗯……嗯……” 少女满意地闭上眼睛,“会像刘爷爷对徐婆婆那样吗?” 洪星罗闻言一滞,望向不远处的房屋。 谁能料到,在这罕无人迹的高山深处竟然住着两位老人。 他们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点的是煤油灯,住的是简陋泥房,皆由他们亲手制作。 今早醒来,三个大人要下山,因为山路崎岖难行,洪、李二人身上有伤,行动不便。 商议一番后,决定把两个孩子留在山上,三人下山报警和打电话通知孩子的家长。 三人走后,山上就只剩下了两个孩子和两个老人。 闲着无事,老人话匣子一打开,便向洪星罗和李浅忆讲述了他们的故事。 老爷爷名叫刘国江,六十七岁,老婆婆名叫徐朝清,七十七岁。 刘国江本是山下高滩村人,徐朝清是临村的。 徐朝清嫁到高滩村来,刘国江还是个小孩子,混迹在人群里凑热闹。 村子里有个独属于那个年代的习俗:要是有小孩子掉了牙,让新娘子摸摸,牙很快就会长出来。 刘国江正巧空了一颗门牙,大人让他走到喜娇前面,让新娘摸一摸门牙,他大胆照做了。 喜娇里的徐朝清没有说话,伸出手臂轻轻碰了碰刘国江掉了的门牙,而刘国江不自觉就咬住了新娘子的手。 山风吹过,花轿喜帘微动,徐朝清轻笑一声,露出一张巧笑嫣然的脸来,刘国江不禁呆住了。 缘分由此结下。 时间悄然流逝,刘国江逐渐从小孩子成长为一位少年,他心里始终记得小时候的那位徐姑姑。 徐朝清在生下四个孩子后,她的丈夫因为急性脑膜炎去世。 丧夫的痛苦非但没有博得大家的同情,反而给徐朝清增添了“克夫”之名,不受婆家待见。 徐朝清带着四个孩子艰难的过活。 一次,她在河边洗衣服,伸手去够随河水飘走的裤子,脚下踩滑,栽进了河里。 从河边路过的刘国江听到呼喊救命之声,一头猛扎进河里,将喝了个半饱冻得瑟瑟发抖的徐朝清给救了起来。 二人之间的红绳开始纠缠到一起。 自此之后,刘国江经常跑到徐朝清家中,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萌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寡妇门前口舌多,刘国江与徐朝清相差近十岁,女方还带着四个孩子。 在当时的那个年代,他们的自由恋爱不亚于“天崩地裂”,一时间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指向二人。 就连最亲的人也不赞同他们走到一起。 不甘心的刘国江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1956年,十九岁的刘国江借着月色,带走了二十九岁的徐朝清,以及她那四个孩子。 他们一路翻山越岭,进入了远离村子的深山中。 刘、徐二人终于能够在一起了。 可是,深山老林里,没有一点人烟,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国江只能带着徐朝清和四个孩子住进了一个简陋的山洞中。 山洞不仅湿寒,还要时刻防备野兽的侵袭。 在他们的爱情面前,任何困难都显得脆弱无力。 没吃的,就在密林中找可食菌,然后用清水煮一煮即可当做一天的餐食。 没住的,刘国江就自己建造! 泥自己担,瓦自己烧,用了两年时间,刘国江造出来一间泥瓦房。 后来,他们在山上种庄稼,养蜂蜜,喂鸡鸭猪等,日子也就越来越正常了。 二人相守山中,一年,徐朝清想要下山看一看村子里的娘家人,山路湿滑陡峭,她下山时不小心给摔伤了。 刘国江非常心疼,他看着妻子摔得青紫的腿脚,又一次生出了一个想法:他要为徐朝清建一条可以上下山的阶梯。 说干就干,他拿上铁镐铁锹,开始了漫长的建造工程。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那个身姿挺拔头发乌黑的少年人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人。 就连铁锨和铁镐都凿烂了二十多把! 这才有了几千级阶梯的石路! 什么是爱情? 这就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