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祝临渊没有睡着。 老莫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了一夜,没有停。 燕照影的娘。 那个从于阗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来的女人,她的女儿。 她嫁到于阗了。 嫁给了谁?还在不在?知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 祝临渊没有往下想。 他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望着三危山的方向,望着那个他再也看不见、却永远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虎口那点靛蓝,在夜里微微发着光。 很淡。 淡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九层楼檐角上,穿着月白的襦裙,背对着他。风很大,她的衣袂在飞,她的背影很稳。 他想喊她的名字。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鬓边那朵鹅黄色的野花。 淡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四个字。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 他拼命往前跑,跑近一步,她就远一步。跑近一步,远一步。 怎么也追不上。 “先生。”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祝临渊猛地睁开眼。 索五蹲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眉头皱着。 “做噩梦了?”索五问。 祝临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天已经亮了,篝火早熄了,只剩一堆冷灰。石头和柱子正在收拾水囊,老莫在给骆驼上鞍。 “梦见什么了?”索五又问。 祝临渊没有答。 他低头看虎口。 那点靛蓝,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骆驼走起来时,太阳刚升起来。 金光铺满戈壁,把昨日的风沙痕迹都抹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些被沙粒打磨过的石头,还留着浅浅的擦痕。 老莫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他今天走得比昨日快些,像赶时间。 索五跟在后面,眼睛还是东看西看。但他今天看祝临渊的次数比平时多,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什么。 石头骑在驼上,把那支笔从怀里掏出来,迎着光看。笔杆上那道狼血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和木纹融在一起,像生来就长在那里的。 柱子也看见了。 “石头哥,”他说,“那道血,洗不掉吗?” 石头摇摇头。 “我娘说,”柱子的声音很轻,“沾了血的东西,洗不掉。那是命。” 石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支笔攥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道黑线。 老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废烽。” 祝临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一座废弃的烽燧,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土坯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顶上还残留着半截木橼。烽燧旁边有一片低矮的土墙,像是当年的营房,早已坍塌,只剩几道断壁残垣。 “这是哪?”索五问。 “青墩。”老莫说,“三十年前还有戍卒守着,后来废了。再往前,就没有驿站了。” 驼队走近了。 烽燧比远处看着更破。墙上的裂痕能伸进一只拳头,顶上的木橼朽得只剩几根黑炭。营房的废墟里长出一丛丛干枯的红柳,枝干横七竖八,像从废墟里伸出的手。 索五带人进去探了一圈。 “没人。”他出来说,“但有人来过。不久。” 祝临渊走进那间营房的废墟。 断壁里面,有一处避风的角落。地上铺着干草,草已经压平了,像有人睡过。干草旁边扔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有半碗水,已经发绿。 他蹲下来,拿起那只碗。 碗边很光滑,是被人用过很久的那种光滑。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字,是一道弧。 和上座废烽里那只碗上的弧,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触上去。 腕上的莲火纹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把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刻着一个字。 很小,很浅,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只有一个字。 燕。 祝临渊握着那只碗,很久没有动。 老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这碗,”老莫的声音沙哑,“老汉见过。” 祝临渊回头。 “三十多年前,”老莫说,“那个从于阗走回敦煌的妇人,路过这里。老汉那时跟着康家商队,在这烽燧里歇过一夜。” 他指着那只碗。 “她用这只碗喝过水。走的时候,没带走。” 祝临渊低头看着碗底那个“燕”字。 是她刻的。 燕云娘。 那个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来的女人。 那个留在敦煌、再也没来过莫高窟的女人。 她路过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还是在想,终于能把他带回家了? 祝临渊把那只碗轻轻放回原处。 走出废墟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断壁残垣里,那丛干枯的红柳还在。枝干交错,像从废墟里伸出的手。 风从西边来,吹过那些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唱歌。 夜里,篝火生在烽燧背风的那一面。 石头和柱子去捡柴,索五带人守在外围。老莫蹲在篝火边,往火里添柴,添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祝临渊坐在他对面,青铜刀横在膝上。 那枚天竺僧的铜铃系在腰带上,和刀柄挨在一起。刀柄那道划痕里的血渍,此刻颜色又深了一分。 “老莫。”祝临渊忽然开口。 “嗯。” “那个妇人,”他顿了顿,“你后来见过吗?”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一次。”他说。 “在哪里?” “于阗。”老莫往火里添了一根柴,“老汉跟着康家商队跑西域道,跑了五十五年。那妇人嫁到于阗之后,老汉见过她几回。” 他抬起眼,看着祝临渊。 “她过得不好。”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老莫说,“孩子嫁人之后,她就一个人过。康娘子有时候去看她,她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院子里,望着东边。” “东边?” “敦煌的方向。”老莫说,“和天竺僧一样。” 篝火噼啪响着。 “她还在吗?”祝临渊问。 老莫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火,看了很久。 “老汉有三年没走于阗道了。”他说,“不知道。” 祝临渊没有再问。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虎口那点靛蓝。 今夜,它又深了一分。 后半夜,风停了。 戈壁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祝临渊坐在篝火边,没有睡。 他把那枚天竺僧的铜铃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看。 铃身锈蚀,莲纹模糊。 但它今早响过。 它说,有人在等他。 他把铃系回腰带上,和青铜刀挨在一起。 刀柄那道划痕里的血渍,此刻在篝火的光里微微泛着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极淡极淡的红。 像她掌心那枚褪尽之前的铃。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铃。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天亮时,驼队继续向西。 烽燧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地平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祝临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片他从未去过、却必须去的地方。 虎口那点靛蓝,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她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