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外卖员 · 第30章给妈妈的摇篮曲（一）

　　影子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林默的神经里。　　他变得更加惶恐和焦虑。他开始害怕黑夜，也开始害怕光明。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光，那个充满恶意的、属于他的“第二人格”，就潜伏在他的脚下，如影随形。　　他不敢再接任何订单，平台的钟声没有响起，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却也让他因为无法赚钱而更加焦虑。每一天无所事事的等待，都意味着妹妹的手术费又拖延了一天。　　在这样惴惴不安地过了两天后，午夜的钟声，还是如期而至了。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新订单，心中五味杂陈。他害怕，尤其是害怕在执行任务时，自己的影子会突然“背叛”。但他更需要钱。他只能硬着头皮，按下了“接单”。　　【订单号：801】　　-物品: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取餐地址:“童年记忆”玩具店。　　-送达地址:市人民医院，三楼，新生儿育婴房外。　　-订单时限: 20分钟。　　-订单酬劳: 1000元。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恐怖，送达的地点，也是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这让林默紧绷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取了货，那是一个做工很精致的木质拨浪鼓，红色的鼓面上画着可爱的笑脸，摇一摇，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咚咚”声。　　他很快赶到了市人民医院。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三楼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下意识地避开了灯光最亮的地方，贴着墙根走，试图让自己的影子融入墙角的阴影里。　　他找到了新生儿育婴房。　　育婴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光，一排排小小的保温箱整齐地排列着，里面躺着一个个熟睡的新生儿，他们小小的胸膛轻微地起伏着，充满了脆弱而又顽强的生命气息。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人，正趴在育婴房巨大的玻璃窗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悲伤的雕塑，与这个充满了新生喜悦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就是“客户”。　　林默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上前。　　他看到，女人的嘴唇在微微蠕动着，似乎在哼着什么曲子。那是一首很温柔的摇篮曲，没有歌词，只有“嗯……嗯……”的哼唱。　　调子很轻，很柔，但在这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能将人的心都浸透的悲伤。　　女人的目光，痴痴地望着育婴房里面。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的，是一个空的保温箱。　　那个保温箱里，没有婴儿，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冰冷的、在灯光下泛着白光的床垫。　　林默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因思念夭折的孩子，而精神恍惚的年轻母亲。　　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同情和酸楚。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林溪，想起了自己为了留住亲人而付出的种种努力。他能理解这位母亲的心情，那种眼睁睁看着希望溜走，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地，将那个拨浪鼓，放在了女人脚边的地板上。　　他站起身，准备点击“完成订单”。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林默。　　那是一张非常憔悴的脸，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是……是给宝宝的吗？”她看着地上的拨浪鼓，声音沙哑地问。　　林默点了点头。　　“谢谢你……”女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拨浪鼓，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她没有再理会林默，而是转过身，继续趴在玻璃窗前。　　她把那个拨浪鼓举起来，隔着玻璃，对着那个空的保温箱，轻轻地摇晃着。　　“咚咚……咚咚……” 　　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显得格外孤独。　　“宝宝，你看，妈妈给你买了新玩具……”她对着空无一物的保温箱，温柔地低语着，“喜欢吗？等你出来，妈妈天天摇给你听……”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林默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又酸又痛。　　他知道，这位母亲是活人。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他默默地退后了几步，不忍再打扰这位可怜的母亲。他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决定等她情绪平复一些再离开。　　他想，等她哭完了，或许，他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包纸巾。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等待着。走廊里，只有那位年轻母亲压抑的哭声，和拨浪鼓偶尔被碰到时发出的“咚咚”声。　　而林默，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灯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也静静地，陪着他一起，站在这片悲伤里。　　这一次，它没有动。　　仿佛，连这个恶意的“东西”，也被这纯粹的母爱，所暂时地安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