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处细致观察了五六波巡逻队的行踪后,唐聪所需的鬼怪类精血终于搜集的差不多了。 与此同时,种种迹象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胡骏琪定然踏足过这片阴森之地。 因为沿途偷听到的只言片语里,反复提及鬼将鬼卒们近来屡遭偷袭,精血莫名被夺的经历。 只是那些零碎的信息如同幽雾中的残烛,光晕模糊,难以精确锁定胡骏琪出现的时间点。 就在又一队鬼卒巡逻经过时,队伍末尾一只由妖怪魂魄凝聚而成的稀有妖鬼,瞬间攫住了唐聪的目光。 那妖鬼的独特,在唐聪看来,比其他鬼类更适宜成为鬼类九变的一变。 机不可失,唐聪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掠出,精准而迅疾地完成了采集。动作轻灵如风,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他得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凝练、裹挟着刺骨森寒鬼气的凌厉剑气,毫无征兆地从身侧阴暗处暴射而出,撕裂空气,直取他的后心! 剑气未至,一股冻彻魂魄的阴冷已先一步侵袭而来。 “何方宵小!敢在我丰都山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同时响彻幽谷,声浪滚滚,震得周遭鬼气都为之翻涌。 电光石火间,唐聪拧腰回身,手中亮银枪化作一道银色匹练,“铛”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将那诡异剑气击得粉碎,火星四溅。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高九尺、赤发如焰、红须戟张的魁梧猛鬼正立于不远处的高坡之上。 此鬼手持一柄鬼气缭绕的玄铁长剑,双目喷火,正是威震一方的丰都鬼王! 他那庞大的身躯仿佛由最纯粹的阴煞之气凝聚,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巡逻队的众鬼卒见到大王亲临,如蒙大赦,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拜见大王!” “大王!您可来了!” 随即又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躲到丰都鬼王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之后,对唐聪怒目而视,尖啸鼓噪: “大胆狂徒!见到我家大王,还不速速跪下!” “跪下!跪下!” 鬼音尖利刺耳,在幽谷中回荡不休。 面对群鬼的斥责和鬼王的滔天怒火,唐聪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手腕一抖,长枪斜指地面,收敛起周身锐气,神色肃然地对着丰都鬼王深深一揖,朗声道: “晚辈唐聪,乃大夏风铃轩密探。 今日冒昧前来,实为追查人魔胡骏琪之踪迹,若有惊扰前辈及贵属之处,晚辈在此先行谢罪,恳请前辈海涵!” 丰都鬼王闻言,赤红色的虬髯微微抖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 “哦?原来是近来名动江湖的唐少侠!难怪行事如此狂悖无忌!” 他那双燃烧着幽冥鬼火的眼睛死死盯住唐聪,根本不给对方开口辩解的机会,怒斥声如同惊涛拍岸: “本座在此驻守经年,麾下鬼众皆恪守阴律,从未纵容为祸人间!尔等却接二连三前来搅扰挑衅,莫非真当我丰都鬼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话音未落,丰都鬼王已是怒火攻心,手中玄铁长剑猛然挥出! 霎时间,剑光暴涨,化作漫天纵横交错的鬼影剑气,阴风怒号,无数凄厉的哭嚎声夹杂其中,仿佛有千百怨魂随剑起舞,从四面八方朝唐聪噬咬而来! 剑招精妙狠辣,虚实难辨,每一剑都裹挟着冻结骨髓的阴煞鬼气。 唐聪脚踏玄奥步法,手中亮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银芒闪烁如灵蛇出洞,将一道道刁钻的鬼影剑气格挡、挑飞。 枪剑交击之声连绵不绝,火星与逸散的鬼气交织碰撞。 他一边奋力抵挡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边心中暗暗叫苦:坏了!这分明是把胡骏琪那厮造的孽,也全算到我头上了! “前辈!误会!晚辈此行只为探查,今日方至贵地……” 唐聪试图解释。 “少废话!先接本座三剑!” 丰都鬼王根本充耳不闻,剑势越发凌厉狠绝,长剑破空之声如同厉鬼尖啸。 “前辈!晚辈实属无心之失,还请前辈息怒!” 唐聪再次高呼。 “无心?息怒?打过我再说!” 丰都鬼王怒喝回应,话音落处,又是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鬼气剑芒裂空而至,逼得唐聪连连后退。 唐聪心中了然:这位积年的鬼王前辈是动了真火,郁积的怒气爆发了!看来自己和胡骏琪的作为着实把他气得不轻。 但这样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必须设法让对方冷静下来…… “罢了!” 唐聪眼神一凝,心中暗道: “既然如此,便让前辈见识一下,也好让他知难而退。” 他心念电转,朱雀法相悄然运转,一股灼热而神圣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觑准丰都鬼王剑势转换间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唐聪骤然发力!亮银枪尖绽放出一点刺目的朱红光芒,如同朱雀啼鸣,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鬼王玄铁长剑的剑尖之上! “嗡——!” 一声奇异的颤鸣响起! 一股沛然莫御、蕴含破邪诛魔之威的朱雀法力,顺着冰冷的剑身瞬间涌入丰都鬼王的鬼体! 这股至阳至刚的力量对于纯阴鬼体而言,无异于滚油泼雪! 丰都鬼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赤发红须无风自动,握剑的巨手微微颤抖,周身翻腾的鬼气被硬生生灼烧出一片真空地带,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如遭烈焰焚身! 然而,唐聪意在震慑,而非伤人。朱雀法力一击即收,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并未对丰都鬼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在法力收回的瞬间,唐聪口中夸张地发出一声闷哼“唔!”,脚下仿佛站立不稳,身形在空中极其‘狼狈’地倒翻了好几个筋斗,手中亮银枪更是舞得毫无章法,“哇呀呀”地叫着,狠狠砸落在地面,还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甫一站定,他立刻再次朝着丰都鬼王深深一躬到底,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前辈神威无敌!晚辈……惭愧,绝非前辈敌手! 佩服!实在佩服! 然……前辈明鉴,晚辈着实冤枉啊!” 他抬起头,神情无比认真: “先前袭扰贵属者,定然是那人魔胡骏琪无疑!晚辈今日确系初至贵地,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诛!” 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澄澈地迎向鬼王审视的眼神。 丰都鬼王是何等阅历? 唐聪方才那精妙的一枪点中要害,以及那瞬间侵入体内、足以重创他却及时收敛的至阳法力,他岂能不知? 对方分明是手下留情,还刻意做出如此夸张的“败退”姿态,只为保全他这一山之主的颜面! 这份气度和心思,让丰都鬼王的滔天怒火瞬间平息了大半。 他赤红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唐少侠过谦了!能正面接下本座这含怒一剑,已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杰!风铃轩唐聪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他大步上前,身上迫人的鬼气也收敛了不少。 “听少侠所言有理!如此看来,之前种种皆是误会一场,罢了罢了!” 丰都鬼王豪迈地一挥手,仿佛将之前的火气一股脑挥散: “唐少侠远来是客,若不嫌弃,还请移步本座洞府小坐,你我正好详谈一番那人魔胡骏琪之事?” 唐聪闻言,心中一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前辈盛情,晚辈岂敢推辞?叨扰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竟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丰都鬼王热情地引路,唐聪收起长枪,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在众鬼卒敬畏的目光中,并肩消失在幽暗的山道深处。 在鬼王那由整块巨大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阴森洞府中稍坐片刻,听取了鬼王以及几位被袭击过的鬼将鬼卒详细描述了遭遇袭击的时间、地点、对方手段等细节后,唐聪心中已然笃定:胡骏琪不仅来过,而且就在十多天前! 其目标明确,行动迅捷,显然对鬼怪精血志在必得。 那么,总庄的分析极可能应验——胡骏琪已悄然潜入凉州,寻找新的目标! 探查目的已达,唐聪不再耽搁,起身向丰都鬼王郑重告辞。 丰都鬼王此番倒是极为热情,亲自将他送出洞府,临别时还用力拍了拍唐聪的肩膀,言辞间俨然已将他视为忘年之交。 离开丰都山地界,唐聪御空而行。远远望见巴郡城的轮廓时,他便降下身形,落在官道之上。 虽然此刻天色已近黄昏,但御空飞行终究太过惊世骇俗,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他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规规矩矩从城门入城。 凭着约定的记号,唐聪很快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客栈。 向柜台后的掌柜低声询问了几句,得到了准确的信息后,他径直走向客栈后方一处僻静的小院——风铃轩众人下榻之处。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唐聪不由得一愣。 只见风铃轩的四名同伴——万玲儿、罗云裳、王定边、祝宛婷,一个个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东倒西歪地瘫坐在院落的石阶、石凳甚至花坛边上。 万玲儿靠着廊柱,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罗云裳直接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头埋在臂弯里;王定边则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一块青石板上喘着粗气;祝宛婷勉强撑着坐在石凳上,但也是一副摇摇欲坠、随时会滑下来的模样。 四人皆是脸色发白,气息萎靡,汗水浸透了练功服,贴在身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唯有熊晴雪一人,精神奕奕,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株挺拔的小白杨。 她背着小手,腰间悬挂着一根细长的翠玉小棍,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疲惫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都打起精神来!真气衰竭、筋骨酸软之时,正是锤炼意志、打磨根基、寻求突破的绝佳契机!此时运转心法,效果事半功倍!你们若想早日叩开宗师之境的大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起来!立刻运转心法调息!” 她说到兴起,手中的翠玉小棍便毫不留情地“点拨”过去——轻轻捅捅瘫软的祝宛婷: “起来!” 又点点躺平的王定边: “别装死!练功!” 小棍点在肩头或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督促意味。 看到这反差鲜明的一幕,唐聪站在院门口,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了然又‘欣慰’的笑意——看来雪儿这丫头,把自己临走前的叮嘱执行得相当彻底到位嘛! 万玲儿和罗云裳听到熊晴雪的催促,虽然满脸写着不情愿和疲惫,但还是咬着牙,挣扎着、摇摇晃晃地勉强盘膝坐了起来,闭上双眼,开始尝试运转那几乎枯竭的真气。 而王定边和祝宛婷显然“抗压”能力更强一些,或者说,体力透支得更厉害些。 “哎哟……雪儿小姐……您说得……道理都对……” 王定边喘着粗气,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摆动,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可……可咱也不是铁打的啊……从到了客栈到现在,真气耗光就练功调息,刚缓过来一点就又被您逼着练剑、练步法、练合击……再耗光,再调息……这都第七轮还是第八轮了?这……骨头缝里都榨不出力气了……” 祝宛婷也靠在石凳的边缘,有气无力地附和,声音带着沙哑: “是啊,雪儿……我们……我们敬你是队长,也服你功夫……可这……也太狠了……比我们书院的先生还狠啊……好歹……让人喘口长气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拨开,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 “别找借口!万姐姐、罗姐姐怎么可以? 这点苦都吃不了,何时才能窥见宗师门槛?!” 熊晴雪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手中的小木棍几乎要点到两位姐姐的鼻尖。 棍梢微微颤动,显示出她内心的急切和对她们拖沓的不满。 王、祝二人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苦涩。 浑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着酸痛与疲惫,汗水浸透了练功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腻。 可被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片子用棍子指着鼻子教训,这滋味比身体的疲累更难忍受。两人咬着牙,强撑起沉重如铅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勉强坐直,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雪儿啊!” 刚回来的唐聪实在看不下去了,声音里满是心疼: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道理我们都懂。可再怎么说,也得讲讲劳逸结合不是?这般操练……太伤根本了!” 他指着几乎瘫软在地的四人,眉头紧锁。 众人这才被唐聪的声音吸引,纷纷停下了动作,围拢过来,疲惫的脸上露出关切。 “聪哥!你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万玲儿迫不及待地问。 “唐兄!此行可还顺利?”罗云裳也附和道。 熊晴雪却皱起了小巧的鼻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向唐聪,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服: “苦?唐大哥你就是心太软了!我当初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旁人酣睡时我在练,旁人嬉戏时我还在练!若非如此,我凭什么在这年纪就能挤过宗师的门缝?” 她的小手攥紧了木棍,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在为自己的严苛正名。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熊晴雪少年天才的名号响彻天下,世人只道她是百年不遇的奇才,艳羡那耀眼的光环,又有几人知晓这光环背后,竟是如此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苦修? 那根小小的木棍,仿佛敲碎了天才的虚幻泡沫,露出了千锤百炼的真相。 唐聪见状,神色也凝重起来,轻叹一声,这才将探查的结果道出: “胡骏琪确实来过丰都山,不过那是十多天前的事了。 踪迹指向西北,与总庄的判断一致,他如今恐怕早已潜入凉州地界。”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朗声道: “所以,今晚大家用过饭食,务必好生休整!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便即刻启程,奔赴凉州!” “是——!”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声音在暮色渐浓的练武场上回荡。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那份终于能摆脱棍棒“监督”好好休息一晚的庆幸感,几乎化作了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和揉捏酸胀肩膀的动作。 熊晴雪看着众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撇了撇嘴,默默收起了那根小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