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听了唐聪的话,沈放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看向唐聪: “不早点告诉你那罗家姑娘的身份,原是想借此磨砺你的心性。 瞧,如今你不再执着于一时得失,这份心境上的豁达,岂非精神修为的精进?”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磐: “再者,也是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藏锋’之道。罗云裳剑圣之后,她那份深入骨髓的低调持重,不矜不伐,非大智慧大定力者不能为。这份境界,值不值得你潜心学习?” 唐聪闻言,心头微震。细细咀嚼师父的话语,过往的得失心、争胜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澄澈明了的敬佩。他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师父良苦用心,弟子……心悦诚服!” 沈放的目光转向一旁尚在消化信息的李卓和吴悠: “你们二人,旁听了这许多,心中也该有几分了然了。如何?可曾想过,转修这练气功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李卓和吴悠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与挣扎。 信息量太大,未来的路骤然分岔,一时间竟是千头万绪,难以抉择。 “无妨,” 沈放摆摆手,宽大的袖袍拂过青石: “此事关乎道途根本,不必仓促定夺,回去静心思量清楚再来回我便是。” 他收敛了笑意,神情凝重起来,语重心长道: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非当日情势危急,为师…本不欲将这练气之法传给你们大师兄。 此法威力虽盛,却戾气暗藏,行功凶险倍增,更如行走于刀尖,时刻需提防朝廷与的窥伺缉拿。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师父!不用想了!” 李卓和吴悠几乎异口同声,急切地踏前一步: “师兄既已修行此法,弟子岂能落后?我们也学!” 少年人的心气被那“更强威力”所点燃,至于风险? 眼前的师父和师兄不都安然无恙么?别人能行,他们焉有退缩之理? “去吧!” 沈放再次挥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静心,再想想!” 然而终是拗不过两个徒弟的决心,李卓与吴悠,也踏上了转修练气功法的道路。 时光荏苒,又是数月过去。 一日演武毕,唐聪眉头微蹙,走到沈放跟前,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与急切: “师父,弟子卡在这后天顶峰已近三载,转修练气亦有数月之久,可那先天之境的门槛,为何仍旧如同雾里看花,触之不及?” 沈放抬眼,目光如炬,洞悉了弟子的焦虑。他捻须沉吟,声音低沉而清晰: “聪儿,修行之路,从来急不得。尤其是境界壁垒的突破,莫说大境界,即便是小关隘,也需水磨工夫。何况你已转修练气?” 他顿了顿,指尖凝聚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机:“练气之法引天地元气入体,淬炼筋骨,增益功力,这是好处。 然,此等外力也在无形中重塑着你的本源,将你那通向先天之境的瓶颈壁垒,也一并……抬高了。” “啊?!” 一旁的吴悠正擦拭着他的长枪,闻言顿时苦着脸叫嚷起来: “师父!那弟子现在后悔成不成?我就想早点进先天啊!” 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事。 “混账!如此沉不住气!” 沈放低声呵斥,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院墙四周,确认无虞后才压低声音: “急吼吼的要进先天境作甚?” 他对这小徒弟的跳脱,又气又无奈。 “那可是先天境啊,师父!” 吴悠眼睛发亮,比划着: “想想那风采!白衣猎猎,踏风而行,剑气纵横,所向披靡!多威风!”他一脸向往。 “哼!” 沈放终是绷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贫嘴!为师就知道你没个正经理由。剑气纵横?你使的明明是枪,至多算枪芒纵横。至于白衣飘飘,现在披上不也一样?” 吴悠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强调: “枪芒也帅!反正进了先天就是威风凛凛!” “呵,” 沈放微微摇头,目光转向这个心性跳脱的小徒弟,语气缓和了些: “悠儿啊,莫要只盯着眼前。练气时日虽短,天地元气却已悄然在为你重塑根基。你的瓶颈壁垒,一样被拔高了。当然,不及你师兄提升得那般显著。” 他语重心长道: “可你要明白,这壁垒拔高并非坏事,它意味着你一旦成功越过,跃入的将是更高、更广阔的天地!根基越厚,后劲越足。 你是想贪图一时风光,还是图谋日后那如虹贯日、真正令人仰望的威势?” “可是师父,” 吴悠依旧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您说的‘威势’也未必就更风光啊,万一…万一我先风光了呢?想想看,不满二十的先天高手,下一届武林大会,那魁首的金印还不是手到擒来?”少年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呵呵,痴儿梦话。” 沈放失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二十岁前叩开先天之门?星陨之后二百年间,有记载者,唯熊晴雪一人而已! 纵是那惊才绝艳的陆明远,亦是在二十岁后方才功成。你?还差得远呢。” “哦……” 吴悠彻底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沈放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沉稳的大弟子唐聪身上,带着期许与凝重: “聪儿,你当下别无他途,唯有‘勤’与‘稳’二字。心无旁骛,持续精进,将根基打磨得如浑金璞玉,直至触碰自身当下的极限。 厚积而薄发,或许就在某一刻,机缘如水到渠成,一个顿悟,一声长啸,那先天之门便豁然洞开。” 他语气转为严肃: “但切记,破境之时,心神最易受外魔所扰,务必在我护持之下进行!切莫独自强求,以免心魔反噬,功亏一篑!” 唐聪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眼中再无迷茫,唯有坚定: “师父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时光如溪水潺潺,转眼又淌过一段安稳岁月。 师徒四人沉心于每日的悬壶济世与武艺精进,在问诊施药的忙碌与晨昏习武的清寂中,日子倒也充盈静谧。 偶有空闲,便牵起满载米粮布匹的牲畜,踏上去黄风山的小径,换取山中特有的灵草药材,维系着那条隐于山野的珍贵交易链。 只是这份平静,终究被永兴二十一年那场骤然降临的凛冬所打破。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寒冰巨手早早扼住了大地,朔风比往岁更添了几分刺骨,裹挟着漫天飞雪,一场接着一场,肆无忌惮地覆盖着山河城池。 天地间,唯余一片白茫茫的肃杀。 这般酷寒,远在关外的北妖国首当其冲,听闻冻毙的牛羊牲畜堆积如山,牧民的毡包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哀鸿遍野,生计断绝的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随之而来的,是边关骤然绷紧的弦——饿红了眼的北妖国游骑,开始三五成群地越过界碑,频频袭扰劫掠边境村落,抢夺那赖以活命的口粮牲畜,是为“打草谷”,狼烟烽燧,一时间竟成了边塞常态。 北妖国的妖众在风雪中挣扎,宁州境内的精怪日子同样困窘难熬。 酷寒不仅冻结了河流,也极大地消耗着生存所需。 山林间的野果早已凋零,隐匿的洞穴也难抵彻骨寒意。 即便是靠着药材交易、日子向来比寻常山精宽裕几分的黄风山众妖,洞府里储备的物资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见底,日渐“紧巴”起来。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约束,山野间精怪袭击村落、掠夺家畜甚至伤人的事件,开始如寒风中的雪片般频传。 这般风声鹤唳、妖患渐起的局面,朝廷岂能坐视?宁州府衙的告示一道紧似一道。 作为江湖秩序的维护者,聚贤庄更是责无旁贷,短短数月内便已多次遣快马传令,召集宁州境内各大帮派的首脑人物汇聚州城,共商对策。 一时间,加强巡逻、清剿隐患、编练乡勇成了各帮派顶顶要紧的任务。 作为回春堂的舵手,贾一气与沈放这两位掌事人,也屡次被帮主急召,策马顶风冒雪,匆匆赶往那笼罩在肃杀寒意中的宁州城,在福寿帮的议事厅内,与各方豪强共议这凛冬危局。 而那位曾临阵脱逃的贾堂主,也不知暗中使了何等手腕,竟将那次不光彩的经历悄然抹平,依旧稳坐于回春堂的堂主之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