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悠被唐聪调侃的脸色通红,却仍嬉皮笑脸地挠着头。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吴悠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我谢谢兄弟你大度了,哈哈!” 唐聪大笑,拍了拍吴悠肩膀。 “哈哈!哈哈!”众人跟着哄笑,院子里气氛轻松和谐无比。 玩笑过后,沈放收敛笑意,将几人唤到身旁槐树下,问起了之前药铺病人的情况。 李卓神色凝重,上前一步道: “师父,您有所不知啊。从您和师兄去了京城之后,古怪病人就接二连三登门。 弟子无能,和坐堂的几位先生都诊不出病灶,败坏了不少回春堂的名声。 生意也受了些影响,城里的老主顾都少了三成。” 吴悠立刻插嘴,气哼哼地跺脚: “哼!不用问!肯定是飞云门干的阴招。要我说,直接打出去算了,可卓哥偏不让!” 他挥舞拳头,眼里闪着不甘的光。 沈放先点头肯定了李卓: “卓儿做得对,不是不能打,但得看出问题、占住理才能动手,免得落人口实。”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 “不过卓儿,这事你也有错处。看不透病症,为何不去城里寻孔堂主? 他医术功力不弱于我,定能化解。小孔也是的,他身为堂主,堂里出了乱子,他本该主动出手才是。” 一旁的唐聪听了,不自在地别过脸——师父明知孔堂主是他姐夫,这般当面数落,让他如坐针毡。 李卓叹息道: “师父,您刚走不久,孔堂主就被帮主免了职。弟子想找也无处寻啊。” “什么?” 沈放瞳孔一缩,震惊之余又露出赞许: “这么说,回春堂竟无人主事?你能稳住局面,已是大功!” 他拍了拍李卓肩头——这孩子仅后天后期的修为,能应对飞云门的暗算而不出大乱,实属不易。 吴悠忿忿接话: “可不是嘛!后来新来个堂主,叫贺云天的,三天两头晃悠。 指望他?哼!他那点医术连卓哥都不如,整天穿金戴银,活脱脱一个奸商嘴脸!” 他啐了一口: “也就打架还成,毕竟是个先天高手。我躲在后院,就是怕哪天忍不住给他一拳!” 沈放瞪他一眼: “行了,废话少说!人家是堂主,你我皆得听令。 悠儿,你胆子倒肥了,敢揍先天高手?” “嘿嘿!” 吴悠讪笑挠头。 唐聪忍不住追问: “孔堂主如今何在?” “听说去了宁州城,进了聚贤庄。”李卓答道。 唐聪略松口气: “哦,那倒还行!”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伙计气喘吁吁冲进院子: “掌柜的,三位师兄!贺堂主驾到!” “走,迎客!” 沈放整了整衣襟,带人便要出门。 “不必劳驾,我自己进来了!” 一道粗豪爽朗的嗓子从门外传来。 角落里,方祥听到这声音,身形剧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慌忙退到廊柱阴影中。 “哈哈哈!沈前辈莫客气,都是自家人!” 声未落,一人昂首阔步踏入小院。 此人身高七尺,大腹便便,绸衫华贵,金线绣纹在夕照下闪闪发光,确如吴悠所言,透着商贾的圆滑气。 但那笑容却显得热络真诚,仿佛旧友重逢。 “听闻沈前辈与唐老弟归来,我即刻赶来拜会。” 贺云天朗声道,身后小厮奉上两坛酒。 沈放躬身行礼: “不敢当堂主大礼!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贺云天摆手大笑: “沈前辈别拘礼!知您好酒,特携两坛上等烧酒,您品鉴品鉴。” 沈放接过酒坛,笑道: “诶呦,多谢堂主厚赠!” “都说了别客气嘛!” 贺云天话锋一转,正色道: “此番前来,也有件公差——眼看到五月底了,该进山收药材了。恰巧您回来,烦请抓紧走一趟,若误了时辰,帮主那儿我不好交代啊。” 沈放沉吟: “以往都先与山里联络定好日子……此番刚归,可否容在下派人去问询?” 贺云天点头: “嗯!行吧!老哥您多费心,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履生风。 沈放带徒弟送至院门,再三推辞后折返。 这时,方祥才从廊柱后闪出,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吴悠奇道: “小祥子,刚才躲哪儿去了?怎地这副见鬼模样?” 方祥颤声吐露原委: “小师叔有所不知……这人……这人是我旧主啊。”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贺云天便是鹤郡白鹤帮帮主贾一气!当日大妖杨德来袭时,他临阵脱逃,丑态毕露。 弟子刚才闻声便知不妙,忙躲了起来——若被他认出我知晓内情,怕是活不过今晚!” 方祥心中苦涩,兜转一圈,竟又落回这伪君子手下。 吴悠拍胸脯保证: “放心!有我师父坐镇,他敢动你一根指头?” 沈放沉声道: “方祥,不必过虑。只要不授他以柄,我等自会护你周全。” 方祥却摇头苦笑: “这般躲藏,终非长久之计。若牵连诸位,弟子于心何忍?不如……不如还是去投奔陈大人吧。只是……” 他面露踌躇: “先前我已回绝过他,如今出尔反尔,实在羞愧。” 唐聪温言劝解: “陈大人通情达理,必不计较。 你留在此处亦无妨——师父说得对,贺云天还不敢妄为。”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下只看你如何抉择。是去是留,一念之间。” 院中忽地静了,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方祥攥紧衣角,指尖发白——留下,便是与虎相伴;离去,又愧对恩义。他抬眼望向沈放,喉头滚动,却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呃……那我还是去投奔陈大人吧。不能再连累大家了,我这就动身。” 方祥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艰难地做了决定,声音里带着愧疚和决断。 “诶,不急在这一时。” 沈放沉稳的声音响起,一锤定音: “今日天已不早,路上也不安稳。就在这里安心住一夜,明儿一早,让聪儿送你去宁州城。” 方祥感激地点点头,心中稍安,却全然不知,一场针对他的暗流已然涌动。 几乎就在贾一气踏出回春堂门槛的瞬间,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便从街角的阴影里麻溜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堂主,您出来啦?事儿办得可还顺遂?那老家伙……可还识趣?” 汉子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 贾一气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浊气,脸色铁青: “岂止是不识趣?简直是张狂!连杯水都没给上,门都没让老子进!让他办点举手之劳的事,推三阻四,一派倚老卖老的嘴脸!别忘了,老子才是这回春堂的堂主!” 他越想越气,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堂主息怒,堂主息怒!” 来人赶紧掏出一把半旧的折扇,“呼啦呼啦”地给贾一气扇着风,嘴里还不忘煽风点火: “这老东西仗着资历深,向来是这副目中无人的德性!前任堂主在时,也是对他处处陪着小心,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哼!老子可不是前任!” 贾一气猛地一挥手,打停了扇子,声音阴冷: “在我手下当差,若是敢误了我的大事,天王老子我也绝不惯着!牛二!” 他斜睨着眼前这个叫牛二的汉子,眼神锐利如刀: “你也别在这儿给我耍小聪明,你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不就是恨他们把你从药铺里赶出来了么?放心,只要他们敢挡我的路,我新账旧账一起算,替你‘收拾’了他们。而你……” 贾一气话锋一转,寒意森然: “专心给我办好你的差事,若有半分差池,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牛二被戳中心事,额角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张口就想狡辩: “堂主,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替您不……” 话未说完,瞥见贾一气越发不善的脸色,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点头哈腰,赌咒发誓般保证: “是是是!堂主圣明!小的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您吩咐的事,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嗯。” 贾一气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正好有桩差事交给你。他们今日回来,带了个生人回来,那人是我的对头。你给我仔细盯紧了!住在哪儿,跟谁接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办好了,少不了你的赏!” “是!堂主放心!小的这就去,保证连他一天上几趟茅房都给您查得清清楚楚!” 牛二拍着胸脯,一脸凶狠兼谄媚,随即像泥鳅般滑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当晚,用过简单的晚饭,院子里静了下来。 月光如水,穿过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碎影。 方祥半躺在树下一张老旧的竹躺椅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卓和吴悠两个穿着新浆洗过的干净短褂,也不嫌地上凉,就那么一左一右地蹲在他旁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好奇的小兽。 “快!小方,再给我们讲讲!聪哥那一枪到底怎么劈开妖怪爪子的?” 李卓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兴奋。 “嘿!这个混蛋妖怪可真够猖狂的!居然敢偷袭?” 吴悠也跟着挥了挥拳头,仿佛自己也在现场。 “喔——!聪哥真这么猛?一人一枪就杀退了?” 李卓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满脸崇拜。 “哈哈!那个人也太逗了吧!抱着柱子喊娘救命?”吴悠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坐在地上。 “哈哈,我真是服了他了!这乐子可大了!聪哥也是,看着憨厚,追起姑娘来还有这手段?” 李卓擦着眼角的笑泪。 “对!就得跟她们干!谁家小孩儿也不能不讲理啊?这不是瞧不起咱们吗?”吴悠想起方祥讲的另一段,立刻义愤填膺。 “这他娘的还不是狗眼看人低!那些城里小姐就该怼回去!” 李卓也愤愤不平。 “我去!聪哥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有这花花肠子?‘少女杀手’?”吴悠促狭地挤挤眼。 “诶呀!可惜了,可惜了!” 李卓忽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聪哥这不就因为看美人儿倒了霉吗……” “你们仨……在这儿叽叽咕咕编排我什么呢?” 一个熟悉且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唐聪不知何时已抱着胳膊,斜倚在廊下的柱子旁。 方祥惊得在躺椅上猛地一颤,险些翻下来,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有些尴尬。 李卓和吴悠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挠着后脑勺,干笑着打哈哈: “啊!没……没说什么!真没说什么!就……就随便聊聊,嘿嘿……” “对了,聪哥!” 李卓眼珠一转,赶紧转移话题,脸上带着促狭又好奇的笑容: “您这次进京,那可是见了大世面!快给咱们评评理,是蜀州那边的姑娘长得水灵啊,还是咱们宁州的姑娘更耐看?” “是啊是啊,您老可是见过世面的,您给好好评评,哈哈!” 吴悠也立刻凑趣,乐不可支地跟着起哄。 唐聪看着二人那副贼兮兮的模样,开始还一脸茫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耳根微微泛红,但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开始“点评”: “咳,这个嘛……哪儿的姑娘好看?要我说,那是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蜀州的姑娘嘛,眉眼带钩,妩媚动人;凉州的姑娘,身量高挑,行事爽利,明媚大气;礼州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气质温婉,淡雅恬静;东海边的姑娘,说话容易脸红,带着股海风味的秀气腼腆;楚州和南海的姑娘,笑声跟银铃似的,活泼可爱;至于中州和京州的大家闺秀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端庄贵气。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暖意: “真要论起来,我觉着哪儿都比不上咱们宁州的姑娘好,心地善良又明事理,性子爽朗活泼,怎么看怎么顺眼。” “哦——!原来如此啊!” 李卓和吴悠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叫了起来,挤眉弄眼,笑得像两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啧啧啧,看来聪哥您这趟京城真是没白去,大开眼界啊!” 李卓勾着吴悠的肩膀,笑得肩膀直抖: “啥时候把咱们这位‘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宁州嫂子,请出来让兄弟们认识认识啊?” “就是就是!光听您夸不够,得让咱亲眼瞧瞧有多好!” 吴悠也跟着起哄,院子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哈!你们两个小鬼头,早晚的事儿!去去去!少在这儿起哄架秧子!” 唐聪脸上有点挂不住,笑骂着作势要赶人,手指虚点了点一脸无辜偷笑的方祥。 “还有你啊,祥子,别跟着他俩瞎编排我,啊——” 说完,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大步走开了,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了走了,快,小方,咱们继续讲刚才那段!” 一看唐聪走远,李卓和吴悠立刻又猴急地蹲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方祥。 “呼……这个陆明远,是真牛!” 吴悠回味着之前的故事,一脸向往: “男人就该这样快意恩仇!卓哥,你看着,三年之后,我也要闯出个名堂来!到时候……嘿嘿,我也就给你个面子,让你当第一,我当第二好了!” 他拍着胸脯,大言不惭。 “呸!美得你!” 李卓笑着推了他一把。 三人嬉笑怒骂着,将那些江湖险恶暂时抛在脑后,直到夜色深沉,才意犹未尽地裹紧了衣衫,踏着一地碎月光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