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清早,师徒俩吃罢早饭,沈放与唐聪坐在屋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便听得一阵喧笑声由远及近。 米华、王文贤还有方祥三人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脸上俱是兴奋之色: “唐兄!走啊,逛庙会去!” 原来这东城有一座香火鼎盛的白云道观,每月逢“三”之日——初三、十三、二十三——道观便会大开山门,为四方百姓义诊。 久而久之,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精明的商贩们瞅准了这人流汇聚的良机,纷纷在观外支起摊子。 年深日久,竟自发形成了一处极热闹的庙会。今日恰是四月十三,正是庙会大开的日子。 米华和王文贤听闻了,便迫不及待地要来寻唐聪同去。 “去吧,聪儿!”沈放捻须微笑,眼神温和地看着自己年轻的徒弟: “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也是好的。” 他心中更盼着这热闹能稍稍冲淡徒弟心魔的阴影。 “是,师父!那我去了……您不一起去瞧瞧?” 唐聪起身应道。 “呵呵,你们年轻人热闹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沈放摆摆手。 步出小院,只见赵建雄与万玲儿师兄妹已在门外等候。少年心性,凑在一处便雀跃起来,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向白云观方向行去。 这白云观所在之地,早年本是荒郊野地。大夏建国后,由天师府斥巨资兴建,作为其在京畿重地的落脚之处与传道之所。 历经岁月变迁,道观周围竟日益繁华起来,商铺民居渐次兴起,终成一方热闹市井。 几人甫一踏入庙会地界,喧嚣的人声与各色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街巷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吆喝不断的摊贩、引人驻足的杂耍艺人,交织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人流熙攘,各色衣着穿梭其中。纵是刚用过早饭,众人也抵不住那花样繁多小吃的诱惑,边走边尝,待到行至白云观附近,唐聪已是肚皮溜圆,不禁懊恼早饭不该吃得那般饱腹。 走走停停,浏览着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一行人最终被一家气派非凡的店铺牢牢吸引了目光。 店门上方悬挂一块巨大的乌木牌匾,上书四个遒劲的金字:“西凉武库”! 门口两侧,两排精铁打造的兵器架如卫兵般相对肃立,上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寒芒闪烁,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两排衣着干练、精神抖擞的伙计肃立两旁,维持着秩序。 江湖儿女,骨子里终究对兵刃有着天然的亲近。众人立时来了兴致,纷纷在架子上搜寻着自己惯用的武器式样。 唐聪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从店内深处移开。 只见店门口两排兵器架如雁翅般排开,顺着它们延伸的方向望去,视线最终聚焦在店铺大堂正中一个更为精美华贵的独立兵器架上。那架子由不知名的深色硬木雕琢而成,繁复云纹间镶嵌着暗金,上面只孤零零地陈设着一件兵器。 一杆长枪。样式古朴厚重,枪头透着刺目的白光,锋刃一线寒芒流转,仅仅是远远望去,一股历经沙场、洞穿金石的刺骨杀伐之气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唐聪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视线下移,枪身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不知是何等坚韧而富有弹性的金属所造,通体呈现一种银亮中透着暗金的奇异光泽,上面精心雕刻着流云般的古老纹路,灵动飘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枪头的凶戾,赋予整杆长枪一种奇异的平衡美感——刚猛中蕴藏柔韧,锋锐中不失沉稳。 唐聪只觉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契合感油然而生,脚步不由自主地便向店内迈去。 门口两个伙计见有人要闯入内堂,刚欲上前阻拦,却被一个身材高挑、体态刚健如猎豹的女子抬手一挥,便立刻躬身退下,神态恭敬。 “唐公子,幸会幸会!” 一个清朗又不失英气的女声传来。 唐聪闻声回神,循声望去,只见堂内站着两男两女四位青年。为首开口的正是方才挥手的那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眉宇间透着一股飒爽之气。 他忙抬手回礼: “幸会,幸会!恕在下眼拙,不知四位是……?” “哦,小女子失礼了!” 那女子抱拳一笑,爽朗道: “我等来自凉州金沙帮。在下马玉秀,这是舍弟马林。” 她指向身旁一个同样挺拔,神色略显沉稳的少年男子。接着又介绍身后两位气质柔婉的少女: “这两位是蜀州剑阁的罗云裳、陈紫衣二位师妹。我等久仰唐兄大名,昨日四海茶楼那一战,更是让小妹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玉秀话语真诚,目光炯炯地看着唐聪。 “是呀是呀!”陈紫衣性子活泼,立刻接口,清脆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 “那熊晴雪可是实打实的大巫!按说巫法诡谲,还压过我们武者先天境一头呢!唐兄竟能与其斗得旗鼓相当,真是让我等佩服不已!” 罗云裳在一旁连连点头,眼中同样满是钦佩。 “过奖了,过奖了!诸位实在谬赞,唐某愧不敢当!” 唐聪被这番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微热,赶忙岔开话题: “您四位这是……也是来逛庙会的?” “哦,是这样的。” 马玉秀微微一笑,解释道: “这西凉武库乃是我金沙帮多年来的重要合作伙伴。他们此番借着武林大会的东风,特意举办了这个展示活动,就是想借此打响名头。我们姐弟今日一是来捧捧场,二么,也是陪两位蜀州来的妹妹逛逛这京城庙会。” “适才见唐兄一直凝神看着这杆枪,可是对它颇为中意?” 马玉秀顺着唐聪的目光看向那杆长枪,眼中也流露出欣赏之意: “唐兄果然好眼力!此枪名为‘破敌’。乃是西凉武库的锻造宗师,耗费心血之作。枪头与枪纂,取其至刚至锐,乃是精选庚金精英反复锻打淬炼而成,锋锐无匹,寻常精甲在其面前亦如纸糊;枪身则取其韧性与弹性,乃是融锻辛金精华于秘法异铁之中,反复折叠锻打千次方成,刚柔并济,施展枪法时圆转如意,能承载浑厚内力而不虞崩折。 这等兼顾‘庚辛双金’之妙的兵刃,堪称西凉武库近年来巅峰之作,正适合唐兄这般踏入先天的用枪高手!” “当真是一杆神兵!” 唐聪听得心神激荡,目光更加炽热地锁定在枪身那流动的暗金光泽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微微屈伸,仿佛已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与血脉相连的震动。 “是吗?那可太厉害了!” 米华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眼睛放光: “马姑娘,不知这武库可有差不多的钢叉或者长剑类的神兵?能否也为我们介绍一二?” 其他人见状,也都围拢了过来。 唐聪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万玲儿,见她神色淡然,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杆破敌枪,心里那点因与异性交谈而起的莫名紧张才稍稍放下,他可真怕这位小师妹误会些什么,当下不敢再多言,只屏息凝神,专注等待着马玉秀的回答。 “米兄好兴致!” 马玉秀转向米华,依旧耐心解答,“西凉武库精擅打造各类兵器,想必是有的。不过,像‘破敌’枪这样的武刃往往可遇不可求,每一件都是机缘与技艺的结合。像这杆‘破敌’级别的,此店今日怕是无缘再有了。米兄不妨瞧瞧外面的兵器架子,上面陈列的也都是千锤百炼的上品,质量绝对上乘。” “那马姐姐,” 万玲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看出唐聪对这杆枪的由衷喜爱,便主动开口问道: “这杆宝贝破敌枪,得要多少银子才能请走啊?您方便帮着问问店家么?” 她目光灵动地在唐聪和长枪之间转了转。 唐聪飞快地看了万玲儿一眼,见她神色坦荡自然,没有丝毫不悦,心中那点忐忑这才彻底放下,重新满怀期待地看向马玉秀。 这杆枪,他越看越是心痒难耐: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倾囊相授,我却从未有过像样的回报……这‘破敌’枪,枪头锋锐无匹,枪身刚柔并济,正是玄武枪法的绝配!若能买下送给师父,他老人家定会欢喜……将来待我修为再进一步,师父兴许便会传给我……” 想到此处,一丝憧憬的笑意几乎要爬上他的嘴角。 正幻想着美事,一位身着锦缎长衫、面带精明笑容的中年掌柜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众人团团作揖,态度恭敬却不失圆滑: “哎哟,马小姐,马少爷,各位少侠、侠女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实在抱歉,怠慢了怠慢了!” 他目光扫过那杆破敌枪,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只是……这杆枪乃是敝店此次展示的镇店之宝,实在是……非卖品。抱歉抱歉,扫了各位的兴。不如各位移步,看看外面架子上的其他神兵利器?也都是难得的精品哪!” “刘叔叔,” 马玉秀显然与这掌柜相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帮衬之意: “兵器打造出来,不就是为了寻一个识货的主人,在江湖上大放异彩么?这位唐兄正是用枪的大行家,枪法卓绝,昨日还与大巫熊晴雪斗得难分难解。此枪若能在唐兄手中,必不会辱没了它的威名。您就破个例,给报个实诚价呗?” 她极力为唐聪争取。 “呃……这个……” 刘掌柜搓着手,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赔着笑连连作揖: “贤侄女,您抬举了!只是……这个真、真不能卖!东家定下的规矩,镇店的宝物,小的实在……实在做不得主啊!还请海涵,海涵!” “可是…”马玉秀还再言。 刘掌柜搓着手,圆脸上堆满了为难,眼神躲闪地对柜台前的姑娘嗫嚅道: “呃,贤侄女,这个……实在是对不住,真不能卖!抱歉,实在抱歉了!” “可是……”马姑娘急切地张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马姑娘,” 一旁的唐聪温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体谅: “既然掌柜不便割爱,那就算了吧。多谢你的引荐了。” 他不想让对方为难,主动选择了放弃。 “说得是,马姑娘!” 米华立刻含笑附和,声音温和而通情达理: “店家自有难处,咱们何必强求?你能带路引荐,这份心意已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