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飞

四十六

  在丢失与被盗之间,她选择了相信后者。钱虽不多,但足以让她寸步难行。   “报警了吗?”飞鸟问。   “嗯,报了。”   寝室又陷入了沉寂,似乎这就是结局了。   熄了灯,蔚扬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么睡去,但脑海中不停地播放着那些憔悴,那些苦语。   其实丢了钱包还不算是白鹊主动找蔚扬借钱的真正原因,而是她不好意思再去向同学开口借卫生巾。   当蔚扬听到这个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赵逸灵放在壁橱里那些用剩下的卫生巾,当初他与汤诚和花哉还调侃过他,可现在,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女人身上,蔚扬亦不觉得有半点好笑。   但这种事情他是说不出口的,就算说出了口那又代表着什么呢,难道是不甘心吗?难道是想让小伙伴们再同情她一些吗?   “还是,”蔚扬想着:“还是我心中本身就咽不下这口气?”   “十弟,”蔚扬开口对着上铺喊道。   “十弟”也是赵逸灵的绰号之一,是他的名字演变为数字后得来的。   “嗯?”   “你说她的钱包不见了也是顺其自然的吗?”   “因果。”   “比如。”   “她爹赌博她没报警。”   “哦哟这个,”汤诚只是一下子激动了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去反驳他。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的,”飞鸟说。   “还有吗?”蔚扬问。   “在车上睡觉。”   “啧,逸灵,你能不能根据实际情况考虑问题?”汤诚说。   “你是不是认为她活着就是个错误?”蔚扬问。   “蔚扬!”苏镜加大了音量说:“睡觉。”   “睡什么觉?睡什么觉?”蔚扬起身坐在了床边,双手捂着脸喘着粗气。   气氛一下子崩坏了,汤诚和花哉都坐起了身,随后是苏镜,然后是飞鸟。   “那就谈谈吧,”苏镜说。   花哉点燃了一根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四人也围坐在桌边,看着另一边下铺的蔚扬,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你是怎么想的?”汤诚首先开了口。   “赵逸灵,对不起,”蔚扬答非所问。   “没关系。”   “我想报仇,”蔚扬在得到赵逸灵的原谅之后继续说道:“为我女人报仇。”   “怎么报?”飞鸟问。   蔚扬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却被苏镜提前了一步:“是不是蹲在派出所门口等那些小偷出来然后打他们一顿?”   蔚扬没有应答,被这难题压下了冲动的气焰,就连刚才那“女人”两字现在也觉得十分可笑,后悔说出了口。   “那怎么办?”花哉问。   “遇到这种事不要总想着打一顿,打一顿,”苏镜说:“现在已经不是千年前的江湖了,有比拳脚更好的解决途径的。”   “我等不及了,”蔚扬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开学到现在,”飞鸟说:“我已经听到不下5次关于钱包在车上被摸掉的传闻了,以及许多被摸掉手机和MP3的。”   “M记门口的车站?”花哉问。   “不是车站,是公交线路,”飞鸟说:“M记是大多数公交车的倒数第三站,最后都会开到南边的终点站的。”   “阿飞!”蔚扬感觉自己的怒火仿佛有了发泄口,激动地看向他。   飞鸟叹了口气,看了看苏镜,继续说道:“往北的路线我不清楚,但在南边的两站路周围就有3所学校,加上我们就是4所,基本都集中在这三个车站。”   “你是说扒手也集中在南边的终点站?”蔚扬问,此时他已经拉了把椅子也坐到了桌边。   “我猜的,”飞鸟摇了摇头说:“我也就去过一次那个城市生活广场。”   “哦,就上次老萧家吃晚饭回来的时候吧,”花哉说:“但是那里没看到小偷啊,讨饭的倒是有好几个,你不是还叫我不要给钱嘛。”   “啧,”飞鸟好像回忆起了不开心的事,不再说下去。   蔚扬把目光转向苏镜,但无法组织对话的开端,平时习惯了的“小苏”,“苏兄”这样的称谓现在却觉得怎么也无法说出口了,但若不叫名字直接说之后的内容也觉得是不礼貌的,不像是求人时该有的样子,就只能这么看着他。   “不行!”苏镜摇头,挤按睛明穴,良久说道:“不行,这次绝对不行。”   “为什么?”蔚扬焦急地问。   “这不是我们高中生能处理得了的。”   “为什么不能处理?”汤诚问。   “王家塘边打架和走廊上打水仗有什么共同点?”苏镜问。   “为了女人!”花哉举手答道,只是看到苏镜的表情后又立刻收回了得意地笑容。   “同学,”苏镜说:“同学之间有矛盾打打架再正常不过,最后总能发展成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结局。但你跟社会上的人发生了瓜葛,他们会听戴欢的调解吗?会站成一排在走廊里听教导主任的训斥而不敢抬头吗?”   苏镜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即使他再怎么有修养也无法再对蔚扬那危险的性格无动于衷了。这事高中生管不了,他必须让蔚扬和其他人也明白这一点。   “我会怕他们?”蔚扬拍着桌子起身,差点倒了蜡烛,害得花哉的手又被滴了蜡。   他在身后有限的空间内快速地来回踱了几步,又撑着赵逸灵的床沿静了两秒,然后转身对众人说:“那我就用他们的解决方法好了!”   “那不还是打架嘛,”汤诚说。   又安静了,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显着不同的心思,待宿管再次经过319门口走远之后蔚扬开口说道:“他们不讲道理,我为什么要跟他们客气?”   “你什么都不懂!”苏镜说:“反正这事你不要管。”   “我凭什么不管?”   “你凭什么要管?”原本轻敲桌面的手握成拳头,爆出了青筋,苏镜继续说:“坐在你前面的小江的MP3在礼拜三被摸掉了你知道的吧,你怎么不管?旧街区弄堂里的那些女人不比白鹊少受苦吧,你怎么不管?生活广场的乞丐断手断脚的,你怎么不管?啊?大侠!告诉我你看着他们的时候为什么不拔刀?”   这种话语显然已经到了撕破脸的程度,不免让人感到害怕,也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都看着蔚扬,等待他的表态。   “她是我女人,就凭这个,”蔚扬平静地点着头肯定自己的话语。   “你女人的事情熄灯前就已经解决了,”苏镜说:“现在我们还没睡觉难道不是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可笑信仰吗!”   越到后面几个字声音越响。此刻的苏镜已不再把蔚扬的这个信仰看做是现代社会难能可贵的宝玉了,而是一个笑话。   这笑话从千年前一直讲到现在,一遍又一遍,也越来越可笑了。   蔚扬总算明白了苏镜的真正态度,与两人初次见面时他心中忐忑不安的猜测一致。   嘲笑,与其他人一样的结果。这些人不管是最初的怀疑、惊讶或是敬佩到最后,与蔚扬共同经历了一些人与事,总会变成了嘲笑。   “对,对,我是可笑,”蔚扬慢慢坐回自己的床,说:“你不可笑,你每次都是讲道理,所以你一点都不可笑。你胸有成竹,你大智若愚,你永远不会吃亏。有谁做你的女人也不会被偷了钱包,也有个好爹好妈,也不会去向别人去借卫生巾,”   “够了,你去吧,我不拦你,”苏镜说完便拉开了窗帘,看着外面的暗黑。   汤诚见状连忙用手指掐灭了蜡烛,小声说道:“小苏,小杨,你们冷静点。想个完万全的办法不就好了嘛,既帮白鹊报了仇,也不会让坏人发现的方法。”   “他们不比我们差,斗不过的,”苏镜起身说:“如果你真要去,那就一个人去,别连累其他人。哼,不都是这样的吗。”说完就踩着桌子翻去了上铺,躺下后又给出一句话来:“最好先退学,也别连累了虹飞和萧伯。”   话已至此,其他人只是安慰了他几句也回了各自的窝。蔚扬自觉待不下去了,便躲进洗手间冲了一把脸,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原本以为志同道合的兄弟却是如此不近人情,友谊如同咸鱼干一掰就断。   他默笑了起来,因为想到了有人在发怒时一拳打碎了玻璃出现破碎的模样,他也想看看自己的脸破碎后会是什么样子,只是不敢。对于这种事他觉得也是没有意义的,想到了这一点蔚扬知道自己此刻还是保持了理智的,于是静悄悄地回去睡下了。   周六清晨,蔚扬没有出现在操场,而是来到了宿舍东边的那条鹅卵石小路。赵逸灵大多数时间是在这里锻炼以及照看那些花花草草。   蔚扬知道赵逸灵对于一切的悲剧只有“活该”两字,但还是想找他谈谈心,只是不再把话题落到白鹊身上。   “你的青梅竹马,小荻,有没有,不顺心的时候?”   “有。”   “那你怎么办?”   “她自己会好的,我没做什么。”   蔚扬说出“不顺心”已经是很小心的了,他不想凭空触了无辜的小荻的霉头,于是换了个对象继续问:“你有没有碰到过,大—姐姐?”   “碰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