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帝立刻上前,隔着屏障大喊。
“玉儿,你没事吧?里面情况如何?你能听见朕说话吗?”
声音无法传入,但他依旧急切。
明玉看到父皇关切(且带着探究)的眼神,心中苦笑。
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示意声音无法传递。
然后,她抬起手,放缓动作,用清晰而尽量镇定的唇语,一字一句地“说”。
“父、皇。我、无、事。”
“只、是、不、小、心、误、入。”
“丁、先、生、正、在、闭、关、突、破。”
“此、阵、乃、他、所、布,护、法、所、需。”
“不、能、打、扰。”
“须、待、他、自、行、出、关。”
“我、会、安、心、等、待。”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忽略身上这件,扎眼的长袍带来的心理压力。
明德帝费力地辨认着女儿的唇语,结合之前靖伯的判断和眼前的景象,终于大致明白了情况。
他脸上的焦虑稍减,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
尤其是看到明玉身上那件,显然属于丁辰的长袍,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朕、明、白、了。”
明德帝也用唇语缓缓回应,并指了指外面。
“你、安、心、待、着。朕、就、在、此、处。”
明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在阵法边缘,寻了一处相对干净、又能避开外面大多数目光的角落,席地坐下。
将宽大的袍袖拢好,双手抱膝,做出安静等待的姿态。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绷紧的肩线,透露出她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不久,明珠又跑了回来。
小姑娘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忽然注意到姐姐身上的衣服,眼睛瞪得溜圆。
“呀!”
明珠惊呼。
“这不是那个怪人的衣服吗?姐姐怎么穿了怪人的衣服?”
她这一声喊得不小,周围不少侍卫和内侍都听见了,虽然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但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屏障内的明玉虽听不到声音,却能看到外面众人的表情变化,以及小妹那夸张的口型和手势。
她顿时明白明珠在说什么,脸颊“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明珠一眼。
明珠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小嘴,对着姐姐拼命摆手,脸上写满“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眼望去,透过阵法那层淡淡的光膜,隐约看见,又有一行人向着书库走来。
为首那人,一身暗紫色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中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温润——正是四皇子明洪。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修为不低的侍卫。
明玉心中微动,想起自己此刻的装束,不禁又是一阵窘迫。
若这般模样被四皇兄瞧见,不知又要传出怎样的闲话。
她轻叹一声,缓缓起身。
阵法虽隔绝声音,但礼数不可废。
隔着光膜,她对着外面的明德帝与靖伯盈盈一礼,姿态端庄,仿佛身上仍是公主华服。
行礼完毕,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走回书库深处。
与其在外被人围观品评,不如在这安静的书库里打坐修炼。
丁辰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她能感受到周围空气中那股愈来愈浓郁的仙灵之气,这于她修行亦有裨益。
阵法外,明洪已走到近前。
他先是向明德帝与靖伯行礼问安,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礼毕,他抬头望向书库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是……十二妹?”
明洪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
“她既已醒转,为何不出来?”
靖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解释。
“丁先生突然闭关突破,设下了这防护阵法。明玉殿下先前无意间闯入,如今也被困在其中,只能待丁先生出关,阵法自解。”
明洪闻言,脸上适时露出恍然与关切之色。
他再次向靖伯躬身。
“多谢靖爷爷指教。只是十二妹被困其中,衣食可有短缺?是否需要派人送入?”
这话问得体贴,连明德帝都微微颔首。靖伯却摇头。
“四皇子有心了。只是这阵法玄妙,老朽方才已试过,莫说送入物品,便是声音都无法传入。好在修行之人,几日不饮不食并无大碍。”
“原来如此。”
明洪轻叹一声,望向书库的眼神愈发深邃。
“只盼丁先生早日功成出关,也好让十二妹脱困。”
一旁,明珠公主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书库内的情况,小嘴嘟囔着。
“哎呀,我也想进去!我姐姐一个人在里面,肯定无聊死了!靖爷爷,您真的没办法打开这个罩子吗?”
靖伯无奈地摇头。
“公主殿下,老朽无能。”
明珠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
“要不我们试试用蛮力?多叫些人来,大家一起发力,说不定就打破了呢!”
“胡闹!”
明德帝轻斥一声,但眼中并无多少怒意,显然对这个小女儿的跳脱早已习惯。
“丁先生正在闭关,岂可打扰?你若无事,便回宫温习功课去。”
“我才不要!”
明珠做了个鬼脸,索性在阵法旁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
“我要在这里等姐姐出来!还有怪人,他答应要带我玩的!”
明德帝摇摇头,不再理会她,转而与靖伯低声商议起朝中事务。
明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不时扫过书库,又掠过父皇与靖伯,最终落在明珠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库内。
明玉已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试图静心凝神。
然而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离奇——无意撞入阵法,见证丁辰闭关的惊人异象,得他衣衫蔽体,如今又困在此地……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令她难以真正入定。
更何况,不远处那道盘坐的身影,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明玉虽只有金丹巅峰修为,但身为皇室公主,见识广博。
她能感觉到,丁辰体内的能量正在经历某种质变。
那并非寻常修士突破时,真元暴涨的躁动,而是一种蜕变。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明玉心中暗忖。
“仙甲护体,修为深不可测,闭关的动静更是闻所未闻,还有那把剑……”
她不禁想起这几日的种种见闻。
单手镇压元婴,硬抗化神元婴合力一击毫发无损,如今又在皇宫书库内,堂而皇之地闭关突破……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超常人认知。
正思忖间,那柄奇异的银剑又飘了过来。
剑爷绕着明玉转了一圈,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打量她。
明玉心中紧张,不知这柄有灵性的剑意欲何为。
她曾听靖伯说过,某些上古神兵,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精华,会诞生器灵,拥有不亚于人的智慧。眼前这柄剑,显然便是此类。
剑爷悬浮在明玉面前,剑尖对着她,忽然左右摆了摆——那姿态,竟像是人在摇头。
明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剑是在告诉她,莫要胡思乱想,专心修炼。
她哑然失笑,对着剑爷轻轻点头,再次闭目凝神。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排除杂念,运转起承明皇室的独门功法《承天诀》。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而复始。
剑爷见状,似乎满意了,晃晃悠悠地飘回丁辰身边,悬浮半空,剑身缓缓旋转,仿佛在为他护法的同时,也在监视着书库内的一切动静。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明玉这一入定,便是整整一天。
待她再次睁眼时,阵法外的人大多已散去,只余几名侍卫轮值守候,远处宫灯星星点点,映得夜空泛着淡淡的橘红。
她轻轻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脚,目光不自觉飘向丁辰。
他仍保持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但周身散发出的白光愈发凝实,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
最奇异的是,以他为中心,书库内的灵气浓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那些陈旧的典籍,甚至因这浓郁的灵气浸润,表面都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莹光。
“这般鲸吞海吸天地灵气……”
明玉暗暗心惊。
“便是化神修士,也未必有如此声势。”
她忽然心念一动。
丁辰突破引发的灵气汇聚,对她而言岂不是绝佳的修炼环境?寻常修士苦求不得的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了!
明玉再不犹豫,重新闭目,全力运转功法。
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不同,《承天诀》吸纳灵气的速度比平日快了数倍不止,真元在经脉中奔腾如江河,金丹莹莹发光,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似乎都在灵气的滋养下,有所缓和。
“若能借此机会稳固根基,说不定……”
一个念头在明玉心中萌芽,但她随即摇头压下。
“还是算了,根基虚浮,暗伤缠身。”
剑爷飘在一旁,剑身微微倾斜,那姿态仿佛一个人,托着下巴在观察。
见明玉进入深度修炼状态,它又晃晃悠悠飞到书架之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就这样,书库内的二人一剑,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丁辰沉浸于突破真仙一转的玄妙境界中,对外界全然无觉;
明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潜心修炼,试图弥补根基的不足;
剑爷则尽职尽责地护法,偶尔在书库内游荡,剑尖划过那些古籍的书脊,像是在阅读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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