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陈远想找个地方歇脚,敲了几家门,都没人应。 最后一家,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找谁?” “路过。”陈远说,“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一眼。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陈远和纸真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上放着半锅粥,还冒着热气。 老太太指了指椅子。 “坐。” 陈远坐下。纸真站在他旁边。 老太太坐到床上,看着他们。 “你们在找眼睛?” 陈远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笑。那个笑,有点苦。 “因为我也在找。”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三颗眼睛。 陈远看着那三颗眼睛,愣住了。 “您是……” “守门人。”老太太说,“第五代。”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把那三颗眼睛推到陈远面前。 “给你。” 陈远愣住了。 “给我?” “对。”老太太说,“我老了,找不动了。你年轻,你接着找。” 陈远看着那三颗眼睛。加上他的八颗,一共十一颗了。 还差两颗。 “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 “别谢。”她说,“找到了,别忘了告诉我。” “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老太太摇摇头。 “我走不动了。”她说,“我在这儿等了几十年,该走了。” 陈远看着她。 “您等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儿子。”她说,“他也是扎纸匠。三十年前,去找眼睛了。再没回来。” 陈远愣住了。 “他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 “叫陈大河。” 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大河。 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您儿子……叫陈大河?” 老太太点点头。 “你认识?” 陈远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陈远的声音在抖,“他是我爷爷。” 老太太愣住了。 她盯着陈远,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是……大河的儿子?” “孙子。”陈远说,“他是我爷爷。” 老太太的手在抖。她摸着他的脸,眼泪流下来。 “长这么大了……”她说,“长这么大了……”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松开。 “大河呢?”她问,“他还活着吗?” 陈远沉默了一下。 “他在那边。” 老太太愣住了。 “那边?” “对。”陈远说,“他在那边。还有太爷爷,太奶奶。他们都在那边。” 老太太看着他。 “你见过他们?” “见过。”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又苦又甜。 “好。”她说,“好。”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两碗粥。 “先吃点东西。”她说,“吃饱了再走。” 陈远端过碗,慢慢吃。粥很稀,但很暖。 纸真也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老太太看着她。 “你是纸人变的?” 纸真点点头。 老太太点点头。 “好好养。”她说,“养好了,就能变成真的。” 纸真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 “因为我见过。”她说,“你太奶奶,就是纸人变的。” 陈远愣住了。 “太奶奶?” “对。”老太太说,“她是你太爷爷点的。点了之后,活了。后来嫁给你太爷爷,生了你爷爷。”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 “你太奶奶,也是等了很多年,才变成真人的。” 纸真看着她。 “要等多久?” 老太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有的人等几年,有的人等几十年,有的人等一辈子。” 纸真点点头。 “我等得起。” 老太太笑了。 吃完饭,陈远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 老太太走过来,把那三颗眼睛塞到他手里。 “拿着。”她说,“去找剩下的两颗。” 陈远看着她。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太太摇摇头。 “我在这儿等。”她说,“万一你爷爷回来了呢。” 陈远沉默了一下。 “他不会回来了。”他说,“他在那边。” 老太太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等。” 陈远没说话。 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 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陈远看着她。 “奶奶。” 老太太愣了一下。 陈远从来没叫过这个称呼。他从小没有奶奶。爷爷从来不提。 但现在,面前这个老人,是他奶奶。 “奶奶。”他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抱了抱他。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陈远忍住没哭。 纸真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太太看着她。 “丫头,”她说,“好好照顾他。” 纸真点点头。 “我会的。” 老太太笑了。 她松开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陈远点点头。 他转过身,和纸真一起,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老太太还站在门口,阳光照着她,像一尊雕像。 她在看他。 陈远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陈远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子,走进田野。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的。 纸真走在他旁边。 “陈远。” “嗯?” “你奶奶,等了你爷爷一辈子。” 陈远没说话。 “她还会等下去吗?” 陈远想了想。 “会。”他说,“她说了,她想等。” 纸真点点头。 “我也可以等。”她说,“等你。” 陈远看着她。 “等我干什么?” 纸真想了想。 “等你找到所有眼睛。”她说,“等你办完所有事。等你回来。” 陈远笑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儿。 但陈远知道,得走下去。 为了爷爷。为了太爷爷。为了太奶奶。为了奶奶。为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也为了自己。 他掏出那十一颗眼睛。它们在阳光底下发亮,像十一颗小小的星星。 还差两颗。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