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村里歇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了一整天。从下午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太阳晒得满屋子都是光。纸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纸人陈远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第二天,他去看了王奶奶。王奶奶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又给他做了顿饭。红烧肉,炖豆腐,还有一碗鸡蛋汤。陈远吃了两大碗饭,王奶奶看着直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远嘴里塞满了饭,点点头。 吃完饭,王奶奶送他出门。走到门口,她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小远。” “嗯?” “你那个纸人,”她压低声音,“它这几天一直在你家门口站着,一动不动。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 王奶奶摇摇头。 “没什么。你自己小心。” 陈远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老宅门口,他停下来,看着纸人陈远。 它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堂屋门口,脸朝着院子。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站这儿干什么?” 纸人陈远转过头,看着他。 “等你。” “等我?” “对。”它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儿。等你回来。”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人陈远看着他。 “陈远。” “嗯?” “你还会走吗?” 陈远想了想。 “会。” 纸人陈远点点头。 “那我继续等。” 陈远走进堂屋。爷爷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笑着。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三天晚上,陈远坐在院子里,把那颗新眼睛掏出来。 它在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暖暖的。他盯着它看,看了很久。 纸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陈远。” “嗯?” “你在想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这颗眼睛能干什么。” “爷爷说能开门关门。” “对。”陈远说,“但怎么开,怎么关,他没说。” 纸真想了想。 “试试?” 陈远看着她。 “怎么试?” 纸真指了指那颗眼睛。 “让它热。” 陈远盯着那颗眼睛。他集中精神,想着“热”。 那颗眼睛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纸真也盯着看。 “要不,”她说,“你想着那边?” 陈远愣了一下。那边。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想着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想着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塑。 手心突然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那颗眼睛在发光,很亮,一闪一闪的。光从它里面射出来,在前面形成一个圆形的门——和乱葬岗上那个一模一样。 陈远愣住了。 纸真也愣住了。 门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开……开了?”纸真问。 陈远没说话。他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然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倒影。 它站在那儿,看着陈远。那双眼睛——陈远给它的那双——在月光底下发亮。 “陈远。”它说。 陈远站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倒影没回答。它看着纸真,又看着站在门口的纸人陈远。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它伸出手。手心里,是一颗眼睛。 陈远的那颗。 “这不是你的吗?” 倒影摇摇头。 “是你的。”它说,“我用了几天,现在还你。”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它在手心里,和另一颗一模一样。 “你……不用了?” 倒影看着他。 “我想清楚了。”它说,“我不想活。” 陈远愣住了。 “为什么?” 倒影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着它那张脸,和陈远一模一样。 “因为我不知道活是什么。”它说,“我有了眼睛,看见了。看见太阳,看见月亮,看见人。但我还是不知道活是什么。” 陈远没说话。 “我想了三天。”倒影说,“最后想明白了。我不是你。我是你的倒影。我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自己的名字。我活不了。” 纸人陈远走过来,站在它面前。 “我有名字。”它说,“我叫纸人陈远。” 倒影看着它。 “你不一样。”它说,“你是他扎的。你有他的记忆。你是他的一部分。我不是。” 纸人陈远没说话。 倒影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我该回去了。” “回哪儿?” “那边。”它说,“那儿适合我。” 陈远看着它。 “你确定?” 倒影点点头。 “确定。” 它往那扇门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远。” “嗯?” “谢谢你让我看见。” 然后它走进去。门消失了。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陈远站在那儿,攥着那两颗眼睛。一颗是他的,一颗是爷爷给的。 纸真走过来。 “它回去了?” “回去了。” 纸人陈远也走过来。 “它会变成什么?” 陈远摇摇头。 “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远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着倒影的话。 我不知道活是什么。 他想起纸真。她等了三十年,就想变成真人,就想看看太阳,就想吃饭。她知道活是什么。 他想起纸人陈远。它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谁。它也知道活是什么。 但倒影不知道。 它只是他的影子。没有自己。 天亮的时候,陈远站起来。 “纸真。” “嗯?” “我们今天就走。” “去哪儿?” 陈远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后面一页。 “下一个地方。” 纸真看了看那个地名。 “远吗?” “远。” 纸真点点头。 “我去收拾。” 纸人陈远走过来。 “我也去?” 陈远想了想。 “你留下。” “为什么?” “村里得有人。”陈远说,“万一收尸人找来,你得守着。” 纸人陈远点点头。 “好。” 那天上午,陈远和纸真出发了。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在晨光里,灰灰的。纸人陈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王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李大爷家的门开着。 和离开的时候一样。 陈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陈远。”纸真喊他。 “嗯?” “我们这次去多久?” “不知道。” 纸真点点头。 “多久都行。”她说,“我跟着你。” 陈远笑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前面是路。很长,很宽,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