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继续往前走。 路变得越来越窄,雾越来越浓。两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多,有的伸出手想抓他,他一闪,躲开了。 纸真跟在他后面,紧紧握着他的手。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陈远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不大,圆形的,四周是雾。空地中间站着三个人。 爷爷。太爷爷。太奶奶。 真的那三个。 陈远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爷爷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来了?” “来了。” 爷爷走过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长这么大了。”他说。 陈远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爷爷。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他小时候天天看的,三十年了,终于又看见了。 太奶奶走过来,站在爷爷旁边。 “陈远。”她说,“我是你太奶奶。” 陈远看着她。她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那个笑,那个眼神,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太奶奶。” 太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暖的。 “好孩子。”她说。 太爷爷也走过来。他站在太奶奶旁边,看着陈远。 “你太爷爷出去了?”他问。 陈远点点头。 “他去找你了。” 太爷爷笑了。 “这小子。”他说,“等了他三十年,他倒先来了。” 陈远没说话。 爷爷看着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倒影让我进来的。”陈远说,“我把源眼给它了,它就让我进来了。” 爷爷愣了一下。 “你把源眼给它了?” “对。”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你比我有出息。”他说。 陈远不懂。 “我进来的时候,”爷爷说,“也遇见倒影了。我没舍得给。我想留着换你太奶奶。” “然后呢?” “然后我没过去。”爷爷说,“就留下了。” 陈远看着他们三个。 “我现在带你们出去。” 爷爷摇摇头。 “出不去的。” “为什么?” “能出去的路只有一条。”爷爷说,“只能走一次。你走进来的时候,那条路已经断了。再带三个人,走不到头。” 陈远不禁愣住了。 “那怎么办?” 爷爷看着他。 “你出去。”他说,“我们要留下。” “不行。” “听我说。”爷爷按住他的肩膀,“你出去,还有事要做。收尸人还在找你,眼睛的真相还没查完,纸人陈远还在等你回去。” “可是你们……” “我们在这儿很好。”爷爷说,“有你太奶奶,有你太爷爷。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陈远看着他们三个。爷爷,太爷爷,太奶奶。他们站在一起,笑着。 “真的很好?”他问。 太奶奶缓缓地点点头。 “真的。”她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爷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他说,“出去之后,替我们看看太阳。” 陈远的眼眶酸了。 爷爷走过来,看着他。 “别哭。”他说,“你是我孙子,不能哭。” 陈远忍住没哭。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颗眼睛。和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爷爷说,“你出生那天,我点的。” 陈远愣住了。 “我的?” “对。”爷爷说,“每个扎纸匠的孙子,出生那天都要点一颗眼睛。留着以后用。”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它在手心里,暖暖的,发着光。 “有什么用?” “能开门。”爷爷说,“能关门。能去那边,能回这边。你自己慢慢琢磨。” 陈远把眼睛收好。 太奶奶走过来,抱了抱他。 “陈远,”她说,“谢谢你。”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爷爷也走过来,抱了抱他。 “走吧。”他说,“路越来越短了。” 陈远转过身,看着那条路。 纸真站在那儿,看着他。 “走吗?” 陈远不禁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太爷爷,太奶奶,三个人站在一起,笑着。 “爷爷——” “快走吧。”爷爷打断他,“别回头。” 陈远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想回头,想起爷爷的话,没回。 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出口。 他走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那个眼睛雕塑面前。老人还在那儿,看着他。 “出来了?” 陈远点点头。 “他们呢?” “没出来。”陈远说,“他们让我出来。” 老人看着他。 “难受吗?” 陈远想了想。 “有点。” 老人点点头。 “那就难受着。”他说,“活着就得难受。” 陈远没说话。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你没事吧?” 陈远摇摇头。 他看着那个眼睛雕塑。爷爷在里面,太爷爷在里面,太奶奶在里面。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颗新的眼睛。爷爷给他的。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眼睛雕塑。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小。 陈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灰白的雾,穿过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最后,他看见了那团光——出口。 他迈进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他站在乱葬岗上。月亮很亮,照得那些土包惨白惨白的。 纸真站在他旁边。 “出来了。”她说。 陈远点点头。 他看着月亮。圆的,亮的,黄的。和那边完全不一样。 “纸真。” “嗯?” “太阳是什么样的?” 纸真想了想。 “黄的,很亮,照在身上暖暖的。” 陈远点点头。 “明天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