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人依言前往古韵茶铺。 茶铺两层,临街而立。他们登上二楼,择了间能俯瞰萂刺街巷口的雅座。 环视周遭,僻静无人,未见可疑,子青稍安。 见子青隐于帘后,透过缝隙紧盯下方街巷,郭淳主动请缨:“子青,换我来盯?” 子青点头应允。此人此行几同游历,若连监视这等小事都不愿担,也太过不堪:“好,你先盯着。联络员隶卜手持拐杖,留心是否有人尾随。” “诺。”郭淳应声立于帘后,双目紧盯楼下街巷。 约莫辰时过了一炷香,郭淳忽地低呼:“来了!” 子青凑近窗棂缝隙,果见一持杖之人由巷中步向茶楼。那人环顾四周,闪身而入。其后约三十步,一推车人见他入内,便将车停在门首。另一侧,一文士模样者也跟了进去。旋即,街面又零星冒出几条壮汉。 “噫!竟有这般多尾巴!幸未急于联络。”郭淳惊出一额冷汗。 “糟!隶卜被盯死了。”子青低语,“难怪未回应死信箱暗号,这般情形,取信无异自投罗网!” 郭淳面如土色,汗珠滚落。 “速离此地!稍后必遭搜查,困于此处便麻烦了。”子青当机立断,转身便走。 郭淳慌忙紧随。 二人下楼出门,自那守车人身畔掠过。郭淳的慌乱却引来疑窦,那人紧盯着他,旋即向街口同伙指点示意。 所幸二人已至街角,子青反手甩出匕首,正中追兵。那人应声倒地。霎时间,路人惊走,街面大乱。二人趁势遁入旁巷,发足狂奔。 七拐八绕回到客栈,匆匆拭汗更衣。郭淳戴上巾帽,二人收拾行囊退房,约定濊水码头会合,一前一后拉开距离前往。 郭淳拦了辆马车先行。 子青缓步逛至码头,渡船已杳无踪影。 待下一班船渡河抵东岸,却不见郭淳踪影。正警觉四顾,郭淳才自街角转出,满头是汗。 “如何?”子青低声问。 “撞见禁卫军了,”郭淳强抑惊恐,“他们抬着一具尸身上船。登岸后,我怕滞留码头惹眼,便去街上兜了一圈……那人面如死灰,口溢黑血,似服毒自尽,应是隶卜。” “走!”子青脸色一沉,疾步向六渡桥走去。 六渡桥乃繁华商街,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 二人寻了间小客栈落脚,心中惴惴。被禁卫军盯上,性命堪忧。 “子青,隶卜完了。幸得你机警,我等才未遭殃……唉,何必飞刀杀那追兵?倒累得我等亡命奔逃。”郭淳沮丧抱怨。 “那是示警!”子青白他一眼,“岂能见死不救?终归是同袍,总要尽力……” 他本意是逼禁卫军速捕隶卜,免其逃脱!显然,隶卜是被昙华画铺的渍清出卖,所幸未被生擒。 “这下全完了……”郭淳颓然嘟囔。 “未必。我等来大梁是为启动各组。渍清小组既已危急,暂可搁置。待他组启动完毕,再回头探其虚实。”子青瞥他一眼,“郭淳,歇息片刻,午后行动。” “还要接头?”郭淳心有余悸。 “自然。不接头何以启动?”子青道,“午后去稻香私塾堂,待散学后尾随一名唤珖羽者——此乃组长。务必保持距离,察其是否被盯梢。其住所便在塾堂。抵彼处后,再作计较。” “可我等不识其面,如何尾随?”郭淳犯难。 “无妨,我识得。”子青曾见其画像,不以为意,“待我指认,你我分头跟上便是。” “诺。”郭淳忐忑应下,不再言语。 禁卫军既已动手,联络员圹渎自不必再顾,唯需佯装紧盯组长珖羽。 午后,二人立于稻香私塾堂对街食肆。散学钟响,童子寥寥散去,塾门冷清。不多时,一络腮胡中年人步出。子青脚尖轻踢郭淳脚跟,低语:“便是此人。注意间距,重在察看有无尾巴。” “明白。”郭淳晃晃悠悠跟了上去。 待其走远,子青留心后方动静,小心尾随。 郭淳一路顺利跟至稻香私塾堂教师寓所——位于大梁中街的一栋典雅两层砖木小楼,廊栏精致。他佯装看货,候于杂货铺前。 见子青闪入铺中,低声道:“未见尾巴。” “去见。”子青盯着寓所,迈步而去。 至门前,他驻足,朝郭淳偏头示意。郭淳只得推门而入,拾级上楼。 刚至二楼廊道,一人影骤自柱后闪出,匕首已抵郭淳咽喉!正是珖羽,低声厉喝:“何人?为何尾随?” 身后子青开口:“珖羽,芍药花已结苞了。” 珖羽闻言收匕,躬身道:“是,静候绛色花开。” 他引二人入室,关门落闩。 子青亮明身份,引见郭淳,相互见礼毕问道:“谍报所屡传指令,何以杳无回音?” “自魏军涌入大梁,生徒星散,寓所空置,已成禁卫军眼中钉。此时投信,无异寻死。”珖羽面露郁色,“故遣寿扶携鸽先行转移,待余下几童散去,我便撤离。” “只为这几个童子?”子青拧眉,隐有怒意,“珖羽!大梁会战在即,宫中期盼尔等情报以掌战局!你却因私废公,贻误军国大事?可知此罪当入地牢?!” 珖羽惶恐垂首:“乞请宽宥……” “我宽宥何用?军法如山!”子青怒斥,“今夜,必与谍报所接通联络!” “诺……”珖羽低应。 “情报来源可有进展?”子青稍敛怒容。 “已收买魏军御林大营一林姓幕僚,允诺提供大梁城防要略。”珖羽禀告。 “何人负责联络?” “圹渎。我居中策应,掌九宫密钥。寿扶主掌联络。” “事不宜迟。趁天色未晚,人迹未察,你即刻转移,引我等至新据点。再令寿扶速联谍报所,将城防要略传出。” “诺。只是……”珖羽应声,却吞吐迟疑。 “直言!”子青目光如炬。 “前日,”珖羽疑道,“我欲寻寿扶敦促联络,却见其藏身处有可疑人徘徊,疑已遭禁卫军盯梢,未敢近前。” “什么?!”子青大惊起身,“你竟还不撤?坐待牵连?快!速离此地!郭淳,探路!” “诺!”郭淳心惊开门窥探,闪身而出。 子青与珖羽旋即跟上,汇入街市人流。 在珖羽引领下,穿街过巷,终于潜入一所僻静公寓。 郭淳隐于窗后窥视片刻,向子青颔首示安。 子青稍定,示意珖羽落座:“可有法联系寿扶?” “未有特约。唯小组皆知紧急联络之法。” “何法?” “徐家棚大车铺告牌留言,寻失弟水生。三日后,于告牌处会面。” “可曾留言?” “尚未……”珖羽额角沁汗。 “告牌上能否示警?令其见之立撤?” “有约定,‘走水’为最急……” “可在留言写:‘母屋走水,危甚’。”子青紧盯珖羽,“寿扶可解?” “应能解读。” “速去写!明日起,连写三日。” “诺。”珖羽应道。 子青扫他一眼:“自此刻起,忘尔秦人身份,只言魏语!” “诺……”珖羽躬身未完,已挨一记耳光。 “我说了,不言秦语!”子青怒道。 “是,小人大意了。”珖羽垂目,改操魏地口音。 “圹渎尚未将情报交付予你?”子青追问。 “未得。正因未获其情报,才未急催寿扶转移。”珖羽解释,复又窘迫道,“然属下日夜催促圹渎,速向林幕僚索要大梁军力布防图……” “军力图何状?帛上所绘?何时可得?”子青紧逼,“若为帛图,可由我等携回洛邑。” “如此甚好!”珖羽逢迎道,“省却诸多周折。” 子青思忖片刻:“天色已晚。先去用饭,再寻圹渎,看其是否需谍报所助力。林幕僚此线至重,当倾力维系。” “军尉远见。”珖羽恭维。 三人分头出门,街角会合后寻了间小食铺。 夜色已浓,行人仍众。食肆灶火熊熊,香气四溢。 匆匆各食热汤面一碗,便随珖羽往圹渎寓所行去。 圹渎寓所邻近魏军御林大营,乃是带院小宅。距巷口一条街处,三人停下。子青示意珖羽上前叩门,若无异常,他再与郭淳入内。 圹渎正是子青欲抛给禁卫军之诱饵,他料定珖羽叩门即成擒。 须臾,院门灯笼亮起,珖羽入院。旋即,门前灯笼朝他们方向晃了一圈。 是招呼过去?子青一怔,骤然醒悟,扯住郭淳衣袖返身急奔! 迟了!刀戟已架颈项。二人猝不及防,被搜去匕首,上了镣铐,押入院中,囚于一室。 珖羽已在室内。郭淳双眼喷火,恶狠狠瞪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