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青在绢帛上详尽记录了秦国潜伏于诸国都邑及重镇谍报小组的名单与住址,又将秦军蚕食楚国的作战方略择要写下。 藏妥情报,褪去头套假发,他匆匆返回太子府。 见乔诡尚未归来,子青稍松一口气。然而临近散值,郭淳驱车,载着乔诡入院。 乔诡旋即召三位亭长至书房,言简意赅:“时辰不早,长话短说。我军已深入楚境,克郢指日可待。楚不足虑,唯虑赵、燕、齐、魏于我军背后作祟,故需紧盯其动向。今日驻屯军、卫戍军与我府合议,当务之急是重启对各诸侯国之情报搜集,以分析、判断其意图。” “为保我秦国军事行动无虞,大王命我太子府间谍所,即刻唤醒各国潜伏之谍组,高效运转,获取一切军政经情报。故,明晚散值前,诸位将后续部署呈报于我。” “诺!”三人齐声应诺,躬身退出。 “子青,”乔诡唤住他,目光灼灼,“你与郭淳随我编为一组。你二人先行准备,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宜,便即出发。” “诺。”子青躬身作揖退出。蜂亭未补新人,显是乔诡有意为之——意在架空自己。 暮色四合,太子府已人去大半。 子青阖上蜂亭门扉,返回狄威街家中。 藤莉置一盘煎果于案,独坐榻上出神。见子青归来,躬身道:“夫君辛苦。” 子青盘坐地板,愤然白她一眼:“藤莉,你越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以为躬身赔礼,我便能原谅?休想!” “晨间是我急躁,口出不逊,夫君海涵。”她又躬身,随即昂首辩解,“然则关切之心,夫君须铭记。” “关切便可恶语相向?”他怒火上涌,声调陡高。 藤莉再躬:“我不过言语急切……” 子青起身至案前,抓起煎果塞入口中,自斟一杯粟酒,悻悻道:“何时何地说何话,你岂不知?今日所言何其不妥!若再闻此等言语,我……” 她愕然反问:“你待如何?” “休妻!”他顿挫道,愤然饮尽杯中酒。 藤莉默然,委屈的泪水潸然而下。 翌日,太子府风平浪静,间谍所众人埋头整理案牍,筹备启动计划。 午时,子青留意藤莉未外出饮茶——雨燕今日恐无情报。 遂与郭淳商议赴大梁唤醒谍组路线。郭淳估算,驱车需三时辰,加之休憩,恐费整日。 子青提议弃车乘马,轻便低调,便于接头,亦更稳妥。郭淳深以为然。 散值后,子青至法码街寓所,戴上旧日示人的脸套假发——一副清癯儒雅的楚国贵族模样,山羊须,白袍飘逸。他将与魏国霞光街间谍所合作之条件、乔诡昨日要点书于绢帛,末注:“若有合作之意,明晨十时,霞飞街食铺候。”遂以绢帛裹木塞,填入空陶酒罐封口,纳入布囊。 他赶至霞光街赵国味食铺,点食羹汤、烤羊排及馅饼。餐毕结账,外间天色已墨。他携陶罐步出食铺。 梧桐树下立一三十许男子,身形瘦削,着淡蓝长袍,不时嗅闻手中白栀子——正是昨日所见的搿廉。 子青近前,搿廉目光落在他手中陶罐。二人相视,默契走近。 子青拔塞,将木塞塞入搿廉掌心,低语:“明日午时,邮差至贵书房听信。盼复确音。” 言毕转身即走。情报既出,毋需多言。他深知其分量。 搿廉亦明此理,弃花径直而去。 子青转身向敏荫街,将空罐收入布囊,缓步而行,警觉四顾。 心悸骤起——有人尾随!疑是搿廉所遣,须设法摆脱。 旋即又觉异样:自己曾严正警告搿廉勿遣他人,否则避而不见。如此郑重警告,搿廉若仍固执,未免愚鲁狂妄,不似脱离墨家又入间谍所者所为。 心狂跳:莫非是乔诡针对自己的新动作? 乔诡令己准备赴魏,又遣人紧追不舍,是何居心? 他忧极:尾随者是否目睹交接?若然,行动暴露,与魏所联系堪忧,情报泄露,自身亦危。 惶怒之下,杀机陡生:既是暗盯,足见乔诡忌惮,不敢明面发作。何不反戈一击,伺机除掉此人,再令乔诡“哑巴吃黄连”? 他决意孤注一掷,趁敌不备,速斩线索。 折入坡赛街窄巷,密所虽近,却不可引狼入室。 快步穿巷,出白浪街转来德街,复至霞光街,直奔顶格街。此处院落毗连,僻静利于下手。 尾随者紧咬不舍,一步不落——竟是个死心眼! 正思对策,瞥见两院间狭道,子青闪身而入,甩手将布囊连同陶罐掷入院墙,“咚”然落地。旋即疾蹲另一侧墙下灌木丛中,指间已拈一粒“黄豆”。 尾随者探头窥视狭道,不见人影,以为子青跃入院内,遂缓步入内,跃起扒住院墙,伸首探视院内。 深秋落叶簌簌,他全神贯注搜寻院内,未觉子青已潜至身后阴影。 院内犬吠骤起,那人松手落地,屏息待犬声平息。 犬声止。他正欲再跃,子青手中匕首柄已狠狠砸向其脑后,那人闷哼未及便软倒。 子青收好匕首,搜走其佩匕,解其绑腿将其缚牢。观其神色,知是硬汉,须诱使其开口。遂将其佩匕置于地,扶其坐于匕上,拍其脸颊使其清醒,厉声秦语喝问:“何许人?为何盯梢?” “秦……秦国卫戍军。”那人懵然稍顷,虚弱作答,显已察觉身下匕首。 “卫戍军?”子青佯作不信,目露凶光,“可知我乃卫戍军间谍所中人?卫戍军岂会盯我?反贼无疑!” “非……也,我真是卫戍军。”那人强自镇定,“是……是误会了。” “误会?道来!” “诺……”他咽了口唾沫,“我军前番擒获墨盟分子唳谂,其供称有一同伙,代号‘乌鸦’,名武伸,疑在县衙任职。我等暗通衙内‘鼹鼠’,据云武伸乃县令心腹红人,衙中颇有威望,必与墨盟牵连,身份紧要。谍所欲放长线钓大鱼,遣我至霞光街盯梢武伸及其联络者。我见你在赵国味食铺与其会面,早生疑窦,今日一见便尾随而来。” 所言与实情吻合。子青警醒:竟是范彝张网以待,从未放弃雀鹰旧线! 武伸危矣。 他暗呼侥幸,若非今日狭路相逢,武伸必危。须令“乌鸦”即刻遁入密所,刻不容缓! “原是范彝麾下?误会大了!”念头电转,子青展颜,伸手解绑,“得罪得罪,下手重了。无碍否?” “无碍……”束缚一松,那人嘴角浮起得意,“你以为我会信你?呵,与墨盟接头的秦人,身份不低吧?” 话音未落,他提臀握匕,猛刺子青! 子青侧身避过,疾扣其腕,反手一摁——“咔嚓”一声,腕骨立断。 那人捧住断腕,剧痛钻心,倒吸冷气,半晌无声。 子青起身,语带讥讽:“呵,凭此身手,也想杀我?” 那人竟忍痛前扑,抱住子青右腿欲将其扳倒! 当真亡命!子青稳立,恼怒间左脚对其头颅连踹数下,将其踢昏。拾起绑带绕其颈项一周,膝抵其背,发力勒紧……须臾,气绝。 探其无脉,子青以落叶覆其面,悄然离去。 待天亮尸现,衙中“鼹鼠”必疑,矛头或将指向“乌鸦”。乌鸦仅余一夜撤离之机,须于天明前遁入密所。 子青急奔县衙,请侍卫通传:“请告武捕头,友林飞于隔壁茶铺设宵夜相候。” 侍卫懒答:“武捕头外出办案,归期难料。” “办案在外”即指武伸当值。子青失望,仍强求:“劳烦转告,林某与几位道友在食铺烹红虾,恭候武捕头同聚。” 侍卫只瞥一眼,摇头:“说了,办案未归,不知何时回衙。” 子青无奈离去,返密所守候。 如坐针毡,焦灼难安。子夜已过,乌鸦杳然。子青决意必须行动,断不能令其坐以待毙! 他与武伸有约:遇险示警,以红为号——红花、红衣、红灯,或燃一把火。 “红虾”之语,乌鸦当明其意。然侍卫所言不虚,乌鸦不知何时得归,更不知险境已至。若不速遁,必陷秦国卫戍军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