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哥!”蔺媚眼尖,率先发现蔺溱,起身挥手。 蔺媚年已廿二,却因身量娇小,坐着时宛如童子,若非她起身,蔺溱一时难觅其踪。 他兴冲冲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姣好面容,惊喜地躬身致意。蔺媚亦敛衽还礼。两人寒暄数语,周遭食客渐多。 时机已至,角落里的子青摘下巾帽,褪下灰袍搭于臂弯,佝偻身形,步履蹒跚地推开了食肆门扉。小二欲引其窗边落座,他却颤巍巍一指墙角,径直于蔺媚前一案的蒲团上坐定。小二收好长袍、围巾与巾帽挂于木钩,为其点餐。 此时蔺溱与蔺媚寒暄已毕,正热络攀谈。 蔺溱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笑问道:“今日散值这般早?” 蔺媚浅笑:“哪里,是想寻人说说话,特意告假半个时辰,约你一见。” “特意约我?”蔺溱喜色更甚,“那便由我做东,请你好好一叙!” “好呀!”蔺媚应得爽快,全无客套。 “想吃些什么?驴肉饭?还是炸粿?”欣喜之余,蔺溱倒生出些微烦恼。 蔺媚眼波流转,选了炸粿。蔺溱豪气地点了许多,并要了黍酒。 他举起羽觞,兴致高昂:“来,莫要拘谨。” “能遇见溱哥真好,你自幼便是我心中最英武之人。”蔺媚亦笑靥如花。 “尽!”蔺溱鳏居,平日只在寓所附近秦面摊或小食肆胡乱应付。今夜佳人在侧,软语温言,恍如梦中,不由得心花怒放,仰头猛饮一口。恍惚间,他才真切觉出蔺媚出落得愈发水灵。 “阿媚,看你越发标致了,”他眼神发直,喉结微动,试探道,“可是已定了人家?” 蔺媚眸光一黯,似厌此话题。蔺溱忙笑道:“许久未能这般与你叙话,若有唐突,莫要介怀!” 蔺媚替他斟满酒盅,欲言又止,颊染红晕,垂首轻叹:“溱哥多虑了……是我……实难启齿。” “为何?”蔺溱大惑不解,这等事岂非喜事? “为何?”蔺媚一怔,喃喃重复,似从未想过此问。 “想多了吧?你我之间有何难言?”蔺溱心急,恨不能立时拆了那婚约,举杯道,“来,先饮一盅!”他一饮而尽,蔺媚只啜了一口。他又为她满上。 蔺媚放下羽觞,鼓起勇气,神色却忐忑:“溱哥,若我说了,你定会动怒。” “尚未言明,怎知我必怒?放心,我经事多,见怪不怪了。”见她戚戚然怕他责怪,又念及其父母嘱托,蔺溱生出护持之心,温言道,“令尊令堂一再嘱我好生照拂你……在兄长面前,有何不可言?” 她愁容顿舒:“这倒是,我自幼无兄弟,一直视溱哥如亲兄。” 蔺溱被这恭维捧得信心陡增:“既如此,你的大事,大可对我直言。” “嗯。”她终于下定决心,“溱哥……你觉荆隽为人如何?” “荆隽?”话题陡转人名,蔺溱猝不及防,脱口反问。 荆隽乃间谍所前辈,位高于蔺溱,素来视其如无物,嘲讽训斥乃家常便饭。心高气傲的蔺溱深恶此人,单闻其名便周身不适。二人交恶已久,仇视已入骨髓。 蔺媚偏提此人,言语间竟似含亲昵意味!蔺溱心头泛酸,惊怒交加。妒火中烧。 “你果然恼了。”她觑着他,撅起嘴。 “没有!”他强压翻腾心绪,挤出微笑,“荆隽怎么了?” “你不悦,我便不说了。”她仍紧盯他的眼睛。 “未有不悦!”他故作轻松,笑道。身为秦国洛邑太子府精英,掩饰情绪不过雕虫小技。蔺媚的吞吞吐吐让他嗅出不寻常,恐有更坏的变故。 炸粿陆续呈上,香气四溢。蔺溱却毫无胃口。 “不吃么?”她眸光清澈明媚地望着他。 “稍后。”他推脱,抿了口酒。 “你先动箸呀?”她娇嗔挺直腰身,正襟跪坐,“你不吃,我也无心。” “哦。”蔺溱只得举箸……果然外酥里嫩。然心事如磐,食不知味。 蔺媚却运箸如飞,连连赞好,黍酒亦饮了两盅。蔺溱无奈,只得勉强陪食,盼续前谈。 “我……许会嫁给荆隽。”蔺媚嚼着吃食,抛出一句。 蔺溱如遭雷击,怔在当场,半晌无言。 “这……却是为何?”虽隐约料到,蔺溱仍感意外,呆了许久才搁下竹箸,“他……已是有了几房妻妾之人……” “他说可立我为妻。他已向我求娶,甚是恳切。”她看他一眼,强调般摇摇头,“我……推拒不得。” “他一提你便应了?还是个混账!”他瞪着她,满眼鲜花插牛粪的嫌恶,“是愁嫁,还是不会拒人?” 蔺媚无言以对,垂眸举箸。 “此非儿戏,关乎你终身!若千挑万选竟是他荆隽,实是霉运当头!我万不能解,你怎就看上这腌臜泼才?我断然不许!”他见她只顾吃,怒气上涌。 “他当真如此不堪?”她小啜一口酒,翻个白眼。 “正是!小气又慕虚,十足妇人做派!草包一个,偏爱指手画脚,浑噩度日,专拣便宜,实乃一无是处之徒!”蔺溱骤然爆发,瞪眼嚷道,“我实不解你看上他哪点!好生再思量!” 蔺媚呆坐片刻,似在咀嚼其言。他亦屏息,忐忑凝视。 良久,她幽幽一叹:“溱哥可知我心中苦衷?” “不言不语,我岂能知晓?”他冷笑。 “身不由己啊!”她凄然道,语意深长。 “哼!我早知必有蹊跷!说与我听,或可设法。”他目光如炬,“可是……他欺瞒于你?” 她垂首,肩头微颤,低泣道:“他邀我饮果子酒。我只道此酒甚淡,不想……竟人事不省……是他唤车送我回的……翌日睁眼,但见……衣衫不整,他卧于身侧……又羞又愤,再次晕厥……” “荆隽……仅是卧于侧么?除此……”他犹存侥幸。 “……衾褥上有……污迹。”她打断他,声音冰冷。 “污迹?何来污迹?”他预感成真,脑中轰鸣,仍执拗追问。 “他……我恍惚觉得……他对我……无礼……”两行清泪滑落。 “砰!”羽觞重重砸在案上,蔺溱面白如纸:“此非非礼玷污?!” “正是……可我一个弱女子,能奈之何?他逼我嫁他,否则便将此事宣扬……我不睬他。未料……次日他又闯入……我……欲拒,力不能敌……事后,他又强逼婚约。那时心已死绝……只得应了。” “糊涂!断不可如此!事未至绝境!听我说,那厮已经有了几房妻妾,此刻许婚,纯是诓你!”他愤然低吼。 “可他终归会娶我……即便是妾……我既已如此……嫁他亦是良策?”她抬眼看他,眸中浓霾深重,“荆隽似甚不喜溱哥。故今日之事,万望守秘。拜托了。” “那腌臜货!道他厌我?”蔺溱一愣,心头火起。 “嗯。”她胆怯点头,“他见你便厌,恐是天生的冤家。若知你我今日相会,必会发狂……婚事成空事小,只怕……你我性命难保。” “我岂惧他?!倒要看谁取谁性命!”他愤然挥手,似荆隽就在眼前。随即关切道:“你此刻还与那厮一处?我忧他再伤你。” “怕的正是这般!”她凄苦道,“我虽不愿嫁他……奈何……” “此事非燃眉之急,何必仓促定夺?”他不以为然。 蔺媚闷闷搁下竹箸。蔺溱却被她所言彻底激怒,久藏的争胜之血沸腾,反觉腹中饥饿,胃口顿开。 黍酒渐渐上头。蔺溱重重搁下羽觞:“无论如何,阿媚!事关你终身,我管定了!纵使难言,你也须与我说清。那果子酒……是何时之事?” “上祀日(周五)夜,太子府为埕熋幕僚调任咸阳任司寇给事中设宴饯行。溱哥未闻么?”她答。 “哦?埕熋幕僚乃良善之人。此番擢升司寇给事中,前途可期,确否?” “然。”她点头,“当夜席散,二宴设于狄威街食肆。荆隽似与掌柜相熟,取一杯奇异果子酒予我。饮罢……便醉得不省人事。只记得是他唤车送我回寓所……之后种种……皆无记忆了。” 蔺溱皱眉:“全无印象?” “也非全然……只是……那等事……教人如何启齿?”她羞赧难当。 “此刻岂是羞臊之时?快说!”他焦躁催促。 “我……”蔺媚面红欲滴,紧咬下唇垂首。 蔺溱心沉入谷底,端起羽觞,将残酒一饮而尽。 “罢了……索性都与溱哥道明。昔年曾梦遭人轻薄……彼时……只道又是梦境……虽觉疼痛……仍以为梦中……浑身无力……如何也睁不开眼……”她似横下心,不顾一切地倾诉开了。 “醒来后,荆絭便卧于你身侧?”蔺溱眼中妒火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