緈濑头颅始终低垂,身体瘫软在地,仿佛抗拒着死亡,被两名军士架着胳膊,硬生生拖向刑场。 单颖则偶尔抬头,扫视道旁肃穆的百姓。当瞥见翟嬋时,他眼神骤然一亮,随即黯然闭上。 从逆者皆灰头土脸,在人群仇视的目光中蹒跚前行。 白莹满面悲戚,泪水涟涟。队伍中有许多赤山君府的下人,曾与她亲密无间……幸而未见夫人身影,莫非已被赦免? 队伍缓慢移动,望去一片惨白。魏人虽尚白,如此森然的死白却令人不寒而栗,心头瘆得慌。 惊蛰已过,函谷深处依旧寒风刺骨。那惨白肤色,正是严冻所致。 魏遫身着戎装,精神抖擞地骑于高头大马之上,威严地立于河滩审视叛贼,良久方下马。 他在篝火对岸站定,身后簇拥着宦官、武将及郡府官员。 祭祀开始。 炉鼎青烟升腾,直冲云霄。魏遫躬身作揖,一丝不苟。 远处,无忌瞥见魏遫祭祀身影,嘶声高喊:“父亲!”声嘶力竭。然百姓喧腾,声浪如潮,呼喊尽被吞没。无人留意他,只道是杀贼喝彩。魏遫亦毫无反应。 见无忌徒劳呼喊淹没于喧嚣,翟嬋绝望凝望魏遫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忽然,台侧鹫烈挥手令下。数名军士拖拽緈濑及其主要幕僚上台,强按跪成一列。 刹那间,万众屏息,目光聚焦刑台。 无忌心头一悸:魏遫真会处斩国舅? 魏遫却冷立台下,眉峰未动。 鹫烈令出,五柄大刀寒光闪过,头颅应声滚落,颈血喷涌……军士随即抓起头颅发髻,投入篝火。 烈火熊熊,骨骸劈啪作响。 又是五颗头颅落地。血腥弥漫,火光冲天,黑烟翻腾。 焦黑的骨骸被军士从火中掏出、砸碎、扬锹抛散,灰飞烟灭。 百姓欢呼声震彻山谷。 翟嬋明白,胁迫魏遫认下无忌的指望,也已灰飞烟灭。 此时,一名灰发青衣士悄然穿过喧嚣人群,走向崖边台阶。无人留意,唯无忌敏锐察觉,轻拍翟嬋示意。翟嬋随之瞥去,附耳道:“芈瑕。” 芈瑕?平叛功臣?竟此刻离去?无忌疑惑——或是不忍目睹血腥杀戮? 母子视线重回刑场。 杀戮持续良久,赤山君府上下、厉蚣、单颖等,尽成刀下亡魂。 欢呼声浪迭起,无人察觉二里外峡谷南崖,一道黄色巨瀑轰然倾泻!霎时河滩汪洋,崖壁崩塌,巨树连根拔起,裹挟泥石扑向刑场! 白莹正专注刑台,忽见远方人群骚动,一道白亮的巨浪轰鸣着碾压而来! 她脸色骤变,冲翟嬋急喊:“洪水!” 翟嬋骇然失色,疾声道:“快!无忌上我背!”转身便向崖阶奔去。 白莹慌忙将无忌送上翟嬋后背,紧随其后。更多人觉察洪祸,争相涌向窄阶,瞬间拥堵……轰隆巨响!洪水如脱缰野马,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哭号乍起即被吞没。 洪峰之下,众生如蚁,挣扎徒劳。人群瞬间被拍入水底。翟嬋与白莹紧攀石阶,呛灌泥水,幸未被卷走。 峡谷已成泽国,人马挣扎浮沉。 洪水仍似受惊狂兽,挟裹树干、人畜,自南壁不断涌来,浊浪滔天,向西奔涌。 溺毙者不计其数,惨状骇人。 崖壁在冲刷中轰然坍塌,声震山谷,仍压不住峡谷里凄厉的哀嚎。 哭喊、嘶鸣,不绝于耳。 洪流卷着哀嚎远去,溺毙尸骸亦随湍流消逝。 洪峰稍退,水位略降,翟嬋、白莹露出水面,惊魂未定地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又一浪头压来!两人紧贴崖阶,待水稍退,发觉复陷浊流,惊恐中再奋力攀援。 所幸无忌双臂死死箍住翟嬋脖颈。 终于脱水上岸!回望崖下,唯余茫茫黄汤。刑台杳无踪影,魏遫一行已无迹可寻,唯余几段焦黑的圆木漂浮——那是刑台与篝火的遗骸。 翟嬋顿悟:魏遫未能浮起。绝望瘫软阶上,泪如泉涌。 白莹搀起她,三人奋力攀至崖顶。 俯瞰峡谷,浊流汹涌,黄涛翻滚。 惧洪水出谷,崖顶人群涌入蒲阪关。守军急抛绳索救援,然生还者寥寥,多如翟嬋三人般自行攀上,入得关内。 死里逃生,惊魂甫定,三人相拥凄泣。 关上聚集些许幸存者,浑身湿透,有百姓,亦有边军士兵。 翟嬋伏于垛口,眼巴巴紧盯崖阶,盼魏遫身影出现。 魏遫始终无踪。 望着滔滔黄水西去,翟嬋心如焚:难道就此被洪魔卷走? 边军催促众人速回蒲阪城更衣御寒。但三人几近虚脱,且不甘就此离去,定要守候魏遫! 崖壁在冲刷中不断坍塌,士兵退守关隘,仍留绳索期盼援救落水者。然谷中唯余奔流浊浪,人迹已绝。 获救者稀少,魏遫及其卫队、宦官、官员,近乎全军覆没。 无忌注意到,芈瑕亦在关上。他牵一匹秦地骏马,默视片刻汹涌黄涛,转身离去。 翟嬋亦见芈瑕离去,料其乃返大梁报讯。 关上燃起篝火供落水者取暖烘干。士兵仍守阶畔,随时准备打捞漂浮物。 如此守候数日,洪水渐退。士兵下崖查看,峡谷淤泥深厚,莫说人尸,连片叶亦无存,一切荡然。 翟嬋不信,亲往崖边,确无搜寻可能。 万念俱灰,泪湿衣襟。 白莹与无忌相依,默望翟嬋。 魏遫失踪,生还无望。翟嬋一心盼无忌归宫,魏遫若亡,王宫即成緈太后天下,夙愿断绝,其悲可悯。 无忌惶恐:魏遫这层屏障已失,昔日针对己身的杀机必卷土重来。此刻正是隐遁江湖、销声匿迹的良机。然翟嬋失魂落魄,犹未接受现实。 白莹只知陪着垂泪,全然未觉危机迫近。 无忌深知蒲阪关乃抗秦前沿。如此滔天洪水,对岸秦军必已知晓关隘遭劫。洪水未退,秦军不敢妄动;稍退,必趁虚而入!届时蒲阪城危矣,三人亦难逃敌手。 必须即刻撤离! 然秦军未动,难以说服翟嬋。 蒲阪关踞于高地,可望西河对岸秦军关隘。无忌忽生一计,走近一军士,指向对岸:“军爷,对岸许多船升帆了,秦军要来了么?” 军士一惊。秦军船列西岸,但帆是否常升,他从未留心。见说话者乃一孩童,初时不以为意。转念,孩童何故欺他?莫非…… 军士惶急奔报总兵:秦军似有异动! “秦军来袭!百姓速回蒲阪城!鸣钟备战!”总兵大惊,急令点燃西侧烽火。 霎时,烽烟腾空。 崖上士兵匆忙列队归位。惊魂未定的百姓在驱赶下,悲戚茫然地涌向蒲阪城。 总兵心知秦军必趁虚攻关。昭王尸骨无觅,无法报丧王廷,然守土有责,他一面备战,一面向大梁发出警报。 翟嬋一行被驱离关隘,走向蒲阪城。 翟嬋泪落如珠,双目红肿。她终于隐约意识到,魏遫此番确是在劫难逃,无忌归宫之路已断。打击深重,神思恍惚。 白莹搀扶着翟嬋,牵着无忌回到蒲阪城。 城中十室九空,幸存者寥寥。经此大劫,已成一座死寂空城。 若秦军攻至,城必难保。白莹即刻驾车,携二人奔向安邑。 一路死寂。翟嬋萎靡搂着无忌,泪水未干。无忌亦无言,此等悲恸,言语难慰。 无忌暗忖:此番劫难或令翟嬋放下执念,往后或可闭门深居,重归往日隐居岁月。 然推开安邑院门,竟见门缝塞着一只信匣。 无忌拾起,竟是魏遫手书! 翟嬋愕然,忽省此信应是魏遫出事前所寄——或是遗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手捏绢帛瘫倒榻上,将信递予无忌: “无忌……你念吧……” 悲苦难抑,虚弱得无力展信,语未尽,呜咽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