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百乐花楼红灯笼高悬,北屈城教坊司头牌与民间顶尖女乐齐聚一堂,佳丽云集。 摇曳烛光下,魏遫跪坐于乐堂酒案前。刚啜饮一口甘美的羊羔酒,一股熟悉异香忽地钻入鼻息。他起初未在意,旋即心头剧震——这是翟嬋独有的香气! 他搁下酒樽,目光扫视四周。满堂美人皆向他投来火辣的目光。 翟嬋会在此处?魏遫心跳如鼓,继而摇头自嘲,她怎会现身此地?定是自己相思过甚,生出幻觉。然而他从不曾有过幻觉!他再次凝神嗅闻,那香气若隐若现,断断续续。没错,她必在此间! 乐声已起,琴音悦耳,歌女曼声吟唱。 魏遫起身步入女乐群中,逐个端详,无论奏乐、歌舞抑或陪酒谈笑者皆不放过。众女见状,无不心旌摇曳,以为他意在寻欢。顷刻间,有人故作娇羞,有人搔首弄姿,有人含情脉脉,有人秋波频送。 却未见翟嬋踪影。 魏遫失望归座。 一旁侍立的石颇躬身悄问:“殿下,北屈佳丽尽在于此,可曾有娟子那般入眼之人……” 娟子是魏遫北地偶遇的女子,后为刺客暗箭所杀,令他念念不忘。寻觅娟子替身,亦是魏遫此行之愿。石颇知其心意,故竭力网罗各楼头牌,盼他能觅得新欢,重振精神。 “我觉翟嬋在此。”魏遫打断石颇,目光灼灼,“速去!务必将她寻出。” 石颇一愣:“翟嬋?她怎会来此?” 魏遫环顾四周,眼角掠过石颇:“我嗅到她体香,绝无差错!” “臣遵命。”石颇心下一慌,环视周遭,低声道:“殿下安心挑选佳人,臣即刻去寻翟嬋。” 石颇亦嗅到了那熟悉的异香。昔日在郁郅城,他为追求翟嬋费尽心机,对这刻骨铭心的香气再熟悉不过。 退出乐堂,石颇顿感惶然。 他深知翟嬋秉性,被魏遫驱逐之辱,她绝难咽下。自逃亡后便杳无音信,此刻骤然现身,绝非吉兆。依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必谋报复太子之举。 是何等报复?他不敢想。然太子安危,必受威胁!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脊背透凉。他早已封锁百乐花楼,内外遍设卫士,御林军拱卫外围,翟嬋竟仍潜入楼中!若她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呆立片刻,他疾步冲下楼梯喝问卫士:“可有人出入?” “未有!”校尉朗声应答。 “胡言!”石颇怒斥,“楼上诸多乐女,莫非从天而降?我问你,可曾见可疑女子?” 校尉惶惑道:“未有。” 石颇如无头苍蝇般乱转数圈,猛然顿足厉喝:“即刻封锁各楼道、过道、窗下!严禁走动!此后现身者,即刻扣押!速去!” “诺!” 脚步声纷乱,卫士顷刻到位。 石颇匆匆巡视上下,全无翟嬋踪迹。 她藏身何处?会否立时动手? 恐惧更甚,他急返乐堂又查一遍。堂内无藏匿处,女乐亦经太子辨认……莫非她化为香息?抑或混迹于伙计之中? 他急拽花楼掌柜入偏室:“伙计皆是旧人?有无新雇者?” 掌柜一呆:“应……应都是旧人……” “混账!‘应该’?我看你这脑袋也该挪窝了!”石颇勃然大怒。 掌柜瘫软于地,颤声道:“大人明鉴,小人确未雇新人。然今夜贵客云集,照应不暇,不知……不知拙荆是否临时雇人。” 石颇踹他一脚:“速唤你婆娘来!” 掌柜连滚爬而去。 片刻,夫妇二人惶急跪倒。老板娘急辩:“大人,小的未曾雇人,半个也无。” “当真?!”石颇厉目逼视。 “千真万确!”答语怯弱却斩钉截铁。 “岂有此理!”石颇额沁细汗,复又乱转。 “大人,”老板娘偷觑其焦躁神色,小心翼翼问,“可是有何不妥……” 石颇瞪她一眼……忽地灵光一闪,强捺心神,和颜问道:“你平日可熏香?” “熏香?”掌柜婆一怔,瞥了眼丈夫,讪笑道,“只在欢愉之前,沐浴更衣,略添情致……” “可曾闻到异样香味?”石颇急打断。 她恍然,眼一亮:“是了!杏儿那丫头不知从哪儿得了件桃红袄裙,日夜穿着炫耀,那香气确乎奇特。” 石颇精神一振:“她在此作甚?” “添茶斟酒……” 石颇顿悟:原是侍酒走动,故香气时隐时现!他挥手命掌柜:“速传杏儿!” “诺!”掌柜慌忙离去。 杏儿至,周身异香缭绕,正是翟嬋之香! 杏儿战战兢兢道出袄裙来历:乃一相识姐姐所赠。 那日,此女专候于花楼外,手捧新裙。 杏儿年约十五,饼脸塌鼻厚唇,貌不讨喜。那姐姐曾于街市与她搭话,知她是花楼伙计。 “杏儿,往何处去?”女子拦住她问。 “闲逛。”杏儿随口应道,见是熟人,咧嘴笑,“汪姐,你怎在此?” “候你啊。”女子递上袄裙,“新做了件裙子,腰紧了穿不得。瞧你袄裙旧了,正好给你。” 杏儿看看自身旧衣,又望那精致新裙,异香诱人,心下喜爱,却又踌躇:“这……得多少银钱?” “喜欢便好,提钱作甚?你我姐妹有缘。”女子淡然一笑。 杏儿欢天喜地抱裙而归。 今日太子驾临,她特意穿上。 石颇颔首,此等伎俩,正合翟嬋诡诈心性。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展颜问道:“她居所何在?” 杏儿一愣,茫然摇头:“不知……” “不知?”石颇圆睁双目,受此重礼,竟不知恩人居处? “她是巫教人,我在南门大街遇过她几次,想是住那附近。南门大街多巫教人……”杏儿见掌柜夫妇如此畏惧,心下发毛,唯恐祸及己身,忙将所知尽数道出。 “她叫何名?” “汪珏。” “嗯。尔等去吧。今夜之事,若敢泄露半字……”石颇目光森然,“便永远不必言语了!懂么?去!” 三人战栗退出。 石颇长舒一气,翟嬋此举似为戏弄,暂无行刺之意。 她藏身南门大街一带,搜寻当非难事。思忖片刻,石颇起身向南门大街行去。 明月高悬,青石板路泛着幽冷银光。长街漆黑,万籁俱寂。 武者本能令他骤感如被猛兽窥伺。 他停步四顾,幢幢屋影如鬼魅蛰伏,危机隐于未知暗处。 忆及太子此行亦为诱使“黑鸩”现身,心房狂跳——莫非是“黑鸩”爪牙尾随? 他欲返身调兵,然太子严令此事不得假手他人。 念及夏季牧场翟嬋遇袭,他久疑是己身行踪泄露所致。此番绝不可重蹈覆辙。 踌躇半晌,心一横,复又前行。足踏青石的“嗒嗒”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紧握剑柄,凝神戒备。周遭依旧一片死寂。 恐追踪者缀行暴露翟嬋藏身地,石颇心念电转,骤然发力狂奔,闪入一条幽暗巷弄。 匿身暗角观察片刻,他绕行一大圈重回南门大街,隐于街角暗影中细细审视。那如芒在背之感终是消散。 方才窥伺者是何人?禁卫军?王宫某位昏聩臣子?抑或“黑鸩”? 石颇心头愠怒。以他东宫近臣之尊,竟有人敢如此藐视,虎视眈眈?定要叫这班有眼无珠之徒,尝尽苦头! 他一面暗咒,一面屏息前行,耳听八方。 前方传来竹梆声响,更夫渐近。 那是位戴小白帽的巫教老人。石颇揖礼:“老丈,可知汪珏家在何处?” “汪珏啊……”老者沉吟片刻,抬手指向侧巷,“牛肉巷后,第九户。” 石颇谢过,隐身暗处循路而去。 不消片刻,已至牛肉巷后胡同。翟嬋门前,他驻足细听。 万籁俱寂,风声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