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嬋早已不复初至大梁时的心境。昔日盘算尽弃,唯余对姬遫报复的恐惧,令她心乱如麻,只求速离太子视线。 见郎逍马车驶远,她立即拨转马头,挥鞭疾驰回客栈。 虽余悸未消,翟嬋心情尚可,叫了酒菜入房,与毕氏对坐而饮。 忽闻楼下喧哗,房门被猛地撞开!几名禁卫军闯入,钢刀瞬间架住三人脖颈。 三人魂飞魄散,手足冰凉。 禁卫厉声盘问来历,勒令出示验传。 翟嬋颤巍巍递上义渠验传,声称来大梁贩售兽皮。禁卫面色稍缓,一场虚惊。 “军爷,为何如此大动干戈?”翟嬋收好验传,强抑心惊,问那领头的校尉。 翟嬋容颜姣好,校尉咧嘴一笑:“年关将至,例行清查以防不测,见谅。” “原来如此,应当应当。”翟嬋忙赔笑脸。 校尉扫视房间,转身离去:“走!” 白莹默默关上门,抚胸道:“吓死人了。” 无人接话,屋内一片死寂,酒兴全无。 莫非是姬遫所为?翟嬋心头狂跳。 寂静中,无忌“啊啊”之声格外响亮。 毕氏见他手指酒壶,疑道:“你要喝酒?” 无忌连连点头。 毕氏舀一勺喂他,等他皱眉。不料无忌咂咂嘴,竟张嘴还要。 毕氏愕然,不知所措。 无忌急切催促,显是喜爱。 白莹试他额头,疑其发热。无忌扒开她的手,一脸不屑——这点酒算什么?还不够滋味! 看他馋相,毕氏、白莹失笑。翟嬋却木然沉思,毫无笑意。 禁卫军的出现如当头棒喝,惊醒浑噩中的她:该走了!滞留大梁徒增凶险,毫无意义。 她们即刻启程西行,取道韩国巫沙城,西渡河水入魏境刑丘,翻越王屋山,经皮氏城北上北屈城。 天寒地冻,三人裹上厚皮袄,车内置炭炉取暖。此路北上,应不至受冻。 几日前,翟嬋假意雇车,探明了路线。车行嫌贵作罢之举,倒正好麻痹了可能的眼线。 她本就欲往北屈城,因愤姬遫绕行大梁,却阴差阳错甩脱了旻蕸。此去北屈约千里,至王屋山轵关前,皆是盆地丘陵,可快马加鞭。 今日出城已晚,只得借宿农舍。 一行人跋涉多日,穿过巫沙、刑丘,翻越冰雪覆道的崎岖王屋山,天黑方抵韩国山城女戟城(*注:原文“女乾城”疑为“女戟城”之误,采用史载地名),距皮氏尚有一百三十余里。 疲惫不堪,她们投宿大车铺,匆匆食罢便睡。 天微明,嘈杂市声传入窗内。 翟嬋惊醒,探头望去:狭窄街道已人头攒动,两旁摊点林立。摊主或席地而坐,或倚靠簸箕箩筐、板车担子,售卖之物五花八门——门神、春联、年画、皮毛、山珍、肉食、糖果……年货摊点一眼望不到头。 原来是年关集市,四方山民皆来采买。 她再无睡意,起身穿衣,看着酣睡的无忌,寻思该给他置办新衣。毕氏、白莹也相继醒来。 早餐后,她们汇入拥挤人流。 翟嬋想寻皮草摊位。刚看中一件上等貂皮袍,正待议价,集市骤乱!人群如鸟兽散,惊呼四起。 翟嬋愕然,一匹惊马自集市外狂奔而入,直冲呆立道中的白莹与无忌!马后有人死拽缰绳嘶喊:“马惊了!” 白莹本能回撤翟嬋身旁,却已在道中。黑马瞬息冲至眼前! 眼看就要撞上无忌! 翟嬋面无人色,凄厉尖叫:“无忌——!” 白莹惊骇,死死护住无忌,背对惊马,闭目待毙! 千钧一发!一道黑影如电窜出,猛推白莹后背!白莹踉跄前扑倒地。 无人看清黑袍人何时现身。 马蹄轰然落地!黑袍人已闪至马侧,左手紧抓马嚼旁缰绳,右掌疾拍马耳根! 黑马痛嘶一声,蹄刨地面,瞬间驯服。 黑袍人扶起白莹。她疼得龇牙咧嘴,方才为护无忌,撑地时左臂已折。 翟嬋急抱无忌,毕氏搀住白莹,皆满眼感激:“莹妹,可好?” “珏女?”忽有一声呼唤。 翟嬋心惊——此乃姬遫所赐名,外人怎知?太子的人追来了?她顿时惶然。 “珏女……”又一声。翟嬋循声望去,竟是那制服惊马的黑袍侠客。 “屠哥?”翟嬋愣住,意外之后狂喜涌上,热泪盈眶,“是你!” 正是屠贤。 马主连连作揖致谢。 屠贤挥手:“意外而已,无妨。”马主千恩万谢而去。 屠贤看向白莹,后怕道:“姑娘性子烈,宁伤己身也要护孩子。这手臂伤得不轻。” “快送她看医师!”翟嬋急道。 “乡野医师恐难治。不如随我去北屈城寻家师,他善治跌打。”屠贤轻托白莹伤臂。 白莹痛得冷汗直冒。 翟嬋揪心点头:“好,就去北屈城!” “行。”屠贤应下,忽忆往事,“珏妹,你未去樊城?怎在此处?” “一言难尽。”翟嬋摇头落泪,“我去过樊城娘家,后欲归北屈。不料未至,家中突遭大火,掌柜及亲眷……俱殁。北屈无处落脚,只得漂泊……今日若非你,无忌也险遭不测……” “啊?南门街遭祝融那家是你婆家?”屠贤惊问。 “正是,”翟嬋凄然,“烧光了,什么都没了。” 屠贤目露怜悯:“这般漂泊终非长久。不如回北屈寻个院子安顿。对孩子也好。” 翟嬋面露难色:“北屈城大,孤儿寡母何地容身?我……” “院子包在我身上。”屠贤真诚道,“巫教有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我故人?珏妹,我帮你。” “谢屠哥!你是我命中贵人!”翟嬋如见亲人,想起一路艰辛,泪如雨下。 见她哀伤,屠贤讷讷劝道:“莫如此,珏妹,此乃教规所忌。” 想起他性情古板,翟嬋强抑心绪,抹泪笑道:“屠哥,你怎在此?” “押镖至此。家师年迈目昏,我来集市觅熊胆。”屠贤笑道,“不料遇惊马,更不料遇上你。” “何时可返北屈?”翟嬋忽生依赖,只觉此人可托付。 “随时可走。若无不妥,便同行?”屠贤相邀,又关切看向蹙眉忍痛的白莹,“只是这位妹妹的伤……” “莹妹的伤我来料理。如此,屠哥,我们各自收拾,巳时西城门会合。” “甚好。那我再寻寻熊胆。”屠贤说罢,不放心地看了眼白莹,没入人潮。 待屠贤远去,翟嬋抱无忌,毕氏扶白莹返客栈。无忌却指向一杂货摊,“哦哦”示意。 翟嬋不悦:“莹姨受伤,需赶路医治,莫贪玩!” 无忌执意指向摊子。翟嬋无奈,只得抱起他快步上前。 无忌指着筷子和粗布,让翟嬋买下几双长筷及一匹布。虽不明其意,翟嬋仍让毕氏付钱,匆匆回栈。 客栈中,无忌以筷子在自己手臂上比划。 翟嬋恍然——他是要用筷子固定白莹断臂!小儿何来此智?翟嬋顾不得深想,忙用筷子夹住白莹左小臂,以布缠绕固定,悬于其颈。 白莹顿觉痛楚大减。 翟嬋忆起见屠贤时他那身玄色袍子,又想到自己初入仙池城所着的巫教服饰,便对毕氏道:“娘,换上巫教袍子吧,与屠贤同行便不显眼了。” “也好。”毕氏寻出袍子,笑道,“幸而未曾丢弃,否则何处觅得这身?” “娘亲慧眼。”翟嬋赞道。 二人换上巫教袍子,罩上黑巾。 包裹停当,翟嬋叮嘱无忌与白莹暂留房中,与毕氏先将包袱搬上马车,又对无忌道:“无忌乖乖陪着莹姨,她救你受了伤,疼痛难忍。你若淘气,她便更疼了,可懂?” “无忌乖。”无忌望着白莹,连连点头。 结清店钱,翟嬋上楼抱起无忌,对白莹道:“妹子,车已备好,炉火也暖,慢些走,莫再牵动伤痛。” “无碍,姐姐宽心。”白莹右手提一包袱,随翟嬋上了车。 翟嬋依旧坐于车辕,扬鞭驱车向西城门而去。 “妹子,屠贤乃巫教徒,只食牛羊肉与饭团。路途之上,我们只能备些牛羊肉馅饼充饥了。”翟嬋回头解释道。 “我不挑,有肉无肉皆可。”白莹含笑应道。 “此番若无他,你与无忌恐难脱险,”翟嬋语带感激,“他实乃我等恩人,日后须敬重,尤其他笃信巫教,言辞需格外谨慎。” “白莹明白。”白莹郑重颔首。 途经一食铺,翟嬋勒马停车,购得许多牛肉馅饼,旋即向西门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