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底下的海水一直是红色,就猜他应该没走,问他要不要帮忙也不理我,我还说哪家崽子这么警惕呢。之后几天我就带了些草药和吃食给他,结果他还是不愿意上来,我就只好给他丢水里。 没想到他就是艾文,他也还记得我。” 难怪了…… 也只有救命之恩才能记到现在。 兽人们皆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但又莫名不理解艾文生气的行为。 豹明救了他,只是不记得他了而已。 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干嘛别别扭扭地闹脾气。 如果苏清落能听到这些兽人的心声。 估计会吐槽这些耿直的大老粗。 虽然小孩儿的心思确实不好猜就是了。 但关爱叛逆期孩童,人人有责不是吗? 艾文说的是晚上回来,可实际上没过多久他就自己回来了。 彼时,苏清落和豹明一行人正在吃饭。 靠近海边,自然得吃点海味。 原本苏清落以为兽人都不爱吃海鲜一类,没想到豹明他们竟然吃喝很香。 还有这和现世类似的烹饪手法。 蒸扇贝、猫耳螺啥的,还有海鲜汤,森林里的兽肉也有一些。 艾文一回来,就默默咽了口口水,无比自然地坐到了豹明身边。 理直气壮道:“我要吃你做的。” 之前豹明给他带的食物都是浸过海水了的,有些滋味都被水冲淡了,但他依然觉得很好吃,以至于在心里记了许多年。 豹明也很好脾气。 特意从一大堆食物中找出了自己放的那几个,递到了艾文手边。 还给笨笨也准备了一些。 一鱼一兽都吃得喷香。 酒足饭饱后,艾文也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笨笨身上,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带这些东西来干嘛的?” 他指了指那两门火炮。 虽然他没见过这些,但直觉告诉他很危险。 “用这个来铲除海里的巨兽。”豹明道。 闻言,艾文原本懒散的姿态渐渐绷直,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无所知、睡得正香的笨笨。 不可置信开口道:“你们想杀了巨兽?” 豹明点了点头。 艾文彻底沉默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的内心此时极度挣扎。 他道:“你们为什么非要杀巨兽,你们有人受到伤害了吗?” 豹明先是一愣,很是不明白艾文为什么要这么问。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没有人受到伤害,但巨兽在这里,部落里的人就不敢来这里晒盐了,吃不上盐就没有力气。” “可你们这不是过来了吗?”艾文眨巴着眼看着豹明,眸中满是疑惑。 “只有我们这些人来了,把巨兽除掉后才有其他兽人敢来。” “那你们把盐带回去不就好了?”艾文又道:“晒盐也你们来做。” “……” 艾文的想法不错。 可这么多盐田,供给的也是数千人的大部落。 就凭他们区区几十人,能做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们此次过来,代表的就是城中吃不起盐的兽人们。 如果只带少量的盐回去,分给谁呢? 做法岂不是和龟庾一样了? 只是看艾文的样子,似乎是不想他们伤害巨兽。 “你说的好听,我们这些人就算是全年在这儿晒盐,也不够吃的。”一个兽人忍不住道:“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们海里的情况吗?问这么多做什么,告诉我们巨兽在哪就行。你生活在海里,就不怕被巨兽一口吞了吗?” 这次轮到艾文沉默了。 良久以后,他像是下定决定一般,开口道:“这里的巨兽不会主动伤害别人的,你们把其他兽人叫来也没事。反正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巨兽在哪,除非你们答应我不伤害她。” 说到这儿,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艾文这是在保护海里的巨兽。 苏清落这会儿也才知道,为什么上午的时候,艾文和笨笨能安安稳稳坐在海边。 原来是认识这里的巨兽…… 至于笨笨。 大概就是她猜的那样。 私心里,苏清落已经相信了艾文说的话。 她甚至在想,会不会这里的巨兽也是和蛰蜇一样,只是长得凶一点而已。 其实是有自己的思想,不会故意伤人的。 苏清落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尤蛰,结果发现后者也正目光沉沉地盯着笨笨。 估计和苏清落是一样的想法。 其他兽人也有发现了端倪的。 当即便嚷声道:“这么说的话,这个笨笨估计是巨兽的崽了,我就说怎么长得这么怪!” “可是他没有伤害我们啊。”有兽人又说道:“看他的样子,还能听懂艾文的话,应该不会是巨兽吧……” “谁知道艾文是不是能和巨兽对话呢,再说了,他这么点大,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摁死,他想打也打不过我们。” 听到这话,苏清落下意识看了眼艾文的神情,果然发现后者面色不善。 哎呀,真的是,非得当着人家小伙伴的面,说什么摁死,还一个手指头。 直男真是没救了…… 豹明也一直没说话。 苏清落莫名觉得他是相信艾文的话的。 可大多数人不会信啊! 更别说城中上千人了。 最终还是“笨笨就是巨兽”的信服者更多,以至于又开始了下一轮有关于“要不要把笨笨提前抓起来”的讨论。 天色渐暗,就在这时,伴随着腥咸海风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气势极强的猛兽嘶叫。 叫声急促且悠长,似乎是在呼唤什么。 笨笨在这一阵嘶叫声中悠悠转醒,睁开眼迷迷瞪瞪就开始往海边走,走到半路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回来就开始在艾文身上拱来拱去,还试图咬住他的胳膊拉他一起离开。 艾文满脸复杂地看了一眼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兽人。 薅了一把笨笨拱他的脑袋,看向豹明,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爬上了笨笨的背,在越发急切的呼唤声中,随他一起往海边走去。 远远的,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浮在海面中央,似乎也在看着他们这边。 “豹明!”一个兽人急忙道,"咱们赶紧过去吧,巨兽自己都出来了!" 豹明注视着往海边奔去的艾文和笨笨,一时间没有说话。 很快,更多人开始催促起来。 豹明感觉自己的喉间格外干涩,他艰难开口道:“要不我们……” “不行!”话刚开了个头,便被某个兽人打断。 他道:“我的雌性已经病了很久了,为了出城杀巨兽,家里的盐她都留给了我吃,今天不管说什么都必须要铲除巨兽!你不去,我们自己去!” 这一趟过来的兽人,精神面貌都很不错的样子,估计是经过了挑选或是众筹。 他们是带着众人的希望来的,到这时候说什么都不会退让一步。 只有除掉巨兽,一切才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语罢,便率先冲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提醒其他迟疑的兽人。 “等到小巨兽回到海里,咱们就没法儿对付大的了!” 此话一出,恍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很多兽人来不及多想,便朝笨笨的方向跑去。 这些都是陆地兽人,在海中战斗没有任何优势。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巨兽引上岸。 而如何引,最好的方法就在眼前。 豹明没有动作,不代表其他人就不会做。 其中有两名兽人甚至自发跑到了火炮后,将火炮架了起来。 苏清落对于现在的场景着实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看了眼尤蛰,用手戳了戳后者的身体。 “蛰蜇,我们现在怎么办?” 私心里,她不想伤害艾文的朋友,可是兽人们的话也很有道理。 尤蛰也很挣扎。 他不想伤害或许是和自己一样的同类。 他很清楚那种被人误解的痛苦…… 笨笨年龄还小,小短腿哼哧哼哧,也跑不过一群人高腿长,可以化作各种猛兽的成年兽人。 不出一会儿,笨笨就被原型是猎犬的兽人咬住了后腿。 他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澄澈的绿瞳里满是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之前还在一起好好吃饭的兽人,会突然咬他。 很疼,疼得他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 海中的巨兽听见了自己崽子的哀叫,当即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岸边游来…… 从笨笨背上不慎跌落的艾文,摸了摸自己磨破的手臂,咬咬牙从地上强撑起来扑到了笨笨后面,试图将猎犬拉开。 可现在,几乎所有的兽人都跑到了近处。 他拉开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再这样下去,笨笨是无论如何都走不掉的…… 虽然这群兽人有些蛮横不讲理,可他依然不想他们受伤,至于笨笨和他母兽,他就更不希望了。 笨笨的哀叫越发凄惨,巨兽的吼叫也未曾停歇。 一声声,时而带着安抚,时而带着威慑。 那是一种无法用拟声词描述出来的宏大声音,由巨兽身体内部发出,传导到空气中,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在为之震动。 苏清落被这吼叫声震得仿佛心脾都难以安定。 巨兽的身影逐渐清晰。 那庞大的身姿,细长的颈部以及尾部,纤细小巧的脑袋。 一切特征都再明显不过了。 梁龙。 一种食草性恐龙,虽然不太聪明,但性格温顺。 正如艾文所说,不会主动攻击他人。 但现在已然不是主不主动的问题了! 这些兽人炮都架好了,摆明了今日要和巨兽“你死我活”。 “蛰蜇,现在可怎么办啊?”苏清落急得直冒汗:“笨笨的母兽我知道,她确实不会主动伤人,可若是别人发起攻击,结果就不一定了。笨笨也还在他们手上,这一定会更加激怒她。” 好歹是称霸了地球某个时期的霸主,即使在当时战力不强,可对上他们这些后生还是很容易的。 虽然不能说像摁蚂蚁一样简单。 但苏清落肯定,战斗一旦打响,在场兽人没人能全须全尾回去。 豹明也听到了苏清落的话。 在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全力往纷乱的兽人群中跑去。 金黄流畅的身形宛如傍晚的一道流光。 苏清落见豹明也过去了,眼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份催促,看向尤蛰。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思到。 尤蛰却是八风不动,对苏清落沉默地摇了摇头,轻轻抬起一侧爪子搭载苏清落肩上,安抚之意不言而喻。 他过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放走笨笨,激怒这边的兽人们,留下笨笨,惹怒巨兽。 作为兽人首领的豹明是唯一能联系双方的人。 …… 豹明过去后。 兽人们均是眼前一亮,以为他是想明白了,这会儿来加入他们。 一时间,士气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艾文死死扒住笨笨身体的手臂也被人强力拉开。 下一秒,便要被丢到地上。 好在豹明及时接住了他。 奋力挣扎的笨笨力道其实不小,求生本能驱使他对着困住自己的兽□□脚相向,用来咀嚼海藻和树叶的牙齿也撕咬在兽人身上,好几名兽人都因此挂了彩。 甚至有几名兽人被激出了火气,试图用兽骨刀逼迫笨笨停住动作。 巨兽原本藏身在离岸很远的海域中,这会儿功夫也即将抵达岸边。 再这么下去,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大家先把笨笨放开!”豹明大喊道:“我有事想和大家说!” 奈何现场又是巨兽的嘶吼,又是笨笨的哀嚎,以及兽人的喊叫。 一时间,豹明的声音宛如石沉大海,闷声不响。 豹明见没人听他的,巨兽又雄赳赳气昂昂正往这边过来。 也顾不上更多了,直接往正和笨笨缠斗的几名兽人中间冲去。 一边跑还一边喊:“都先停下!难不成你们真想死在这儿,不回去了?!” 闻言,先是笨笨身前追得最紧的几名兽人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所有兽人都停了下来。 火炮后的两名兽人也不明所以地探出了头。 那个说“自己雌性病了”的雄性蹙眉道:“豹明,你什么意思,你难道忘了我们这趟过来的目的了?” 豹明摇了摇头,沉声道:“没忘。可这头巨兽没伤过人也是事实,我们贸然与她对上,只会激怒她,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谁都想好好回去不是吗?” 这个问题没人会否认。 家中有雌性和幼崽的,牵挂更多,而单身雄性也不甘心英年早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巨兽已经发怒了,要是把崽子还给她,我们更没有筹码了。只要巨兽在这里一日,我们的盐田也无法继续使用。”一个兽人明显松动了,开始放弃和巨兽你死我活的想法。 “对啊,豹明,你让我们相信巨兽不伤人,可城里的其他人不会信啊。”另一个兽人眼看着巨兽越来越近,神情明显慌了。 “除非你让巨兽离开这里,这样我们都不用受到伤害,那个笨笨我们也可以放心让他和他母兽一起离开。”一个兽人抖着声音,出主意道。 “对,让他们走!” 这绝对是现在唯一且最好的办法。 豹明很难不认同。 而在场唯一能和笨笨对上话的也只有…… 豹明看向了艾文,眼神中带着祈求。 他知道让人和自己的小伙伴分开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可要免除伤害,便只能这样做。 在他看来,笨笨也何其无辜。 可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好在艾文并没有犹豫多久。 他心里清楚豹明的为难,也懂得小伙伴和他母兽被人误解的身份。 他道:“我其实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我可以试着和笨笨说,然后再让他传达给他的母兽。” “好。”豹明眼神一亮,忙不迭便应了下来。 他直觉艾文一定可以做到。 艾文的眼神暗淡一瞬,静默半响,再开口便是悠扬惑人的歌声。 缕缕如丝,如一剂安稳的定心丸滑入在场所有人的心间。 让人放松心神的同时,又感受到了其间淡淡的悲伤。 有安抚、有劝慰、有离别的不舍,还有对这个世界的不解…… 不解人们为什么如此怯弱,永远沉浸在自己既定的成见中。 海中飞速移动的巨兽也在这歌声中不由自主放缓了速度。 一曲毕,笨笨在情绪作用下,直接冲开了虚虚拦在他身前的两名兽人,一边呜呜咽咽一边扑到了艾文身上。 见状,有兽人想要阻止,却被豹明拦住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十分坚定且不容置疑。 于是兽人们便都停了动作。 笨笨此时十分委屈地拱在艾文怀里,若是他能哭,此时怕早已哭得不能自已了。 刚被认识的人伤害,现在又要和自己的伙伴分开。 笨笨怎么想怎么难过,埋在艾文怀里一直在嘶叫。 “哭什么!我以后还会去找你的,你唱歌那么难听,没我教怎么行。好了,你母兽要过来了,你赶紧走,小心之后走不掉。” 最后一句,艾文语气格外幽深,似乎是想吓唬笨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