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胃像被砂纸摩擦,空荡荡地抽搐。 喉咙里泛着铁锈味,是太久没喝水,黏膜干裂出血。 欧野靠在冰冷的仓库墙壁上,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 逐渐慢了,身体在关闭不必要的功能。 仓库很大,曾经堆满货物,现在空了。 除了灰尘,血污,还有角落里几具盖着破布的尸体。 三十七天前,这里有三十七个人。 现在,算上他,九个。 不,八个,刚才隔壁房间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什么被拖走的声音。 现在是七个了。 脚步声靠近。 陈锋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浑浊的水。 他蹲下,把水递到欧野嘴边。 “喝。” 欧野没动,他看着陈锋的眼睛。 那双曾经一起逃课、一起打游戏、一起吹牛说以后要发财买大房子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种东西。 饥饿。 不是胃的饥饿,是更深,更黑的东西。 “不喝会死。”陈锋说,声音很平静。 “喝了,然后呢?” 欧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看着你把他们一个个‘处理’掉?” 角落里还活着的五个人缩了缩。 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断腿的年轻人。 他们看着陈锋的眼神,像看怪物。 陈锋笑了,嘴角扯起来,但眼睛里没笑意。 “欧野,你他妈还是这么天真。 你以为外面是什么?是电影?是游戏?死了还能读档?” 他凑近,压低声音,只有欧野能听见。 “刘阿姨死了,小李死了。 张哥为了抢一包饼干,被隔壁那群人砍成了三段。 你救的那个孕妇,昨天难产,大出血,尸体就扔在后门,现在可能已经被丧尸啃干净了。” 陈锋的声音很冷,像冰锥。 “你救他们,有什么用? 他们死了,你留着食物给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也死了。” 欧野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 刘阿姨总是把省下来的饼干掰,一半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小李才十九岁,说等末世结束要去考军校。 张哥是个卡车司机,力气大,总抢着干重活。 那个孕妇,被他从超市救出来时,一直说谢谢,说她丈夫变成丧尸前把她推进了冷库…… “我们是人。” 欧野说,每个字都费劲。 “不是畜生。” “人?” 陈锋嗤笑,站起身。 “人快死光了,兄弟。 现在活下来的,是能吃人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眼白里,细细的血丝诡异地扭动着,泛着微弱的猩红。 “看见了吗?这是力量,我吞了那颗晶核后得到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能量,活人的能量,丧尸的能量,都在我身体里烧。” 他的表情有点扭曲,像是享受,又像是痛苦。 “我需要更多,更多,我才能进化,才能活下去。” 欧野盯着他。 “所以你要吃他们?” “不是‘吃’。” 陈锋纠正,语气甚至有点认真。 “是‘吸收’。 他们的生命能量,能让我变强。 我强了,才能去搞更多食物,救更多人——救值得救的人。” “比如你自己?” 陈锋不说话了,他看了欧野几秒,眼神复杂。 有残存的兄弟情谊,有被戳破的恼羞成怒,但更多是那种冰冷的、非人的饥饿。 “欧野,你是我兄弟。” 陈锋最后说,声音低下去。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跟我一起,我们有力量,我们可以建个新秩序。 只收强者,只留有用的人。 像他们——”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老弱病残。 “——就是累赘,留着他们,我们都得死。” 欧野摇头,很慢,但很坚决。 陈锋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没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开。 走到仓库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很重。 欧野瘫坐在墙边,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那个女人。 老人抱着两个孩子,眼神空洞。 断腿的年轻人咬着牙,指甲抠进地面。 饿,更饿了。 (倒数第二天) 水喝完了,最后一点食物渣滓也没了。 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 欧野没喝,他躺在那里,看着高高的、布满蛛网的天花板。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画面。 父母早逝,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邻居阿姨总给他留热饭,老师说这孩子心善,陈锋他妈也常叫他去家里吃饭。 他总觉得,世界对他不薄,他得对世界好点。 很快末日来了,他觉醒了一点强化体力的能力,不算强,但够用。 他救了一个又一个人,把食物分出去,把安全的地方让给老人孩子。 陈锋一开始也这样。 他们一起救人,一起找物资,像小时候幻想的那样当“英雄”。 直到陈锋的女友小雨病重,需要晶核。 最后一颗晶核,欧野给了一个高烧抽搐的孩子。 小雨死了。 陈锋吞下了小雨尸体旁凝结的、带着不祥红光的晶核。 然后一切都变了。 “好人没好报。” 欧野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是吗?” 没人回答。 角落里,断腿的年轻人死了,安静地死了。 没人哭,大家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一天) 欧野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就是一种虚脱的空洞。 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快到极限了。 门开了,陈锋走进来,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皮肤下像有红色的光在隐隐流动,气息强得让人窒息。 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眼神同样麻木而饥饿。 “清理一下。” 陈锋说,声音嗡嗡的,带着怪异的回音。 那三个男人走向角落。 老人把孩子护在身后,女人尖叫起来,很短促的尖叫,然后变成闷哼,拖拽声。 欧野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又摔回去,一点力气都没了。 陈锋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包装完好。 “吃吗?”他问。 欧野看着他。 “吃了,跟我走,你还是我兄弟。” 陈锋说,左眼的猩红更浓了。 “不吃,你就留在这,和他们一样。” 欧野咧开干裂的嘴,想笑,没笑出来。 “陈锋。”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妈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她会怎么想?” 陈锋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欧野好像看到了以前那个会因为他打架被请家长、偷偷给他塞零花钱的兄弟。 但只是一瞬间。 猩红吞没了那点残影。 陈锋站起来,把饼干扔在欧野身边。 他没再看欧野,转身朝外走。 “锁门。”他说。 厚重的铁门再次关上,落锁,脚步声远去。 仓库彻底暗下来。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欧野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黑暗。 他不后悔,至少现在不。 他只是……很累,很空,很困惑。 为什么?凭什么? 做好人,就得是这个下场?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念头,不是恨,不是愤怒。 是一个很轻,很幼稚的愿望—— “要是能重来……我想建个地方……” “让好人……也能活……” 黑暗。 然后—— (下)180秒 哔——哔——哔—— 刺耳的闹钟。 欧野猛地睁眼。 日光灯,电脑屏幕,办公桌,咖啡杯里还有半杯冷掉的咖啡。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幻觉?死前的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完整,没有污垢,没有干裂的血口。 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的表,指针跳动:13:26:15。 2035年7月15日,13:26。 他记得这个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天空会变成红色,世界会开始崩溃。 他当时正在修改一份,永远也用不上了的项目报告。 重生?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带来一阵眩晕和狂喜。 没时间细想。 几乎在他确认的瞬间,眼前猛地炸开一片淡蓝色的光幕。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飞速滚动: 【检测到时空异常锚点…灵魂频率匹配…绑定程序强制启动…】 【绑定对象:欧野(原生人类)】 【绑定系统:洞房堡垒(方舟子单元No.7)】 【状态:严重受损,能量3.7%】 【应急协议生效:时间回溯至灾难发生前180秒】 【核心任务:寻找并契约‘文明火种’(精英职业者),重建方舟,保存文明】 【警告:系统能量仅支持基础功能。能量耗尽,系统关闭,绑定者将失去所有相关记忆与保护】 【初始引导:最近的‘火种’信号已标记。距离:1.2公里。身份:外科医生(生命守护倾向)】 【倒计时开始:179秒…178秒…】 文字冰冷,信息量大得爆炸。 但欧野没时间消化。 前世十年的末世求生,让他养成本能——先动,再想。 火种?外科医生?1.2公里? 地图瞬间在脑海展开,那个方向……是市第三医院! 林雨薇! 他前世在末世三个月后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医生,带着一群孩子在医院废墟里坚持了两个月,最后弹尽粮绝,被尸群淹没。 据说她死的时候,还把一个孩子护在身下。 是她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线索。 177秒。 欧野“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巨响。 隔壁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他: “欧野?你没事吧?” 欧野没理,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今早开车来的。 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消防斧模型(金属的,有点分量),冲向门口。 “喂!你干嘛去?马上要开会——”主管在身后喊。 欧野充耳不闻,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指着窗外惊呼: “天怎么有点暗?” 他没看,冲进消防通道,一步三四级台阶往下跳。 心脏狂跳,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股从骨髓里烧起来的狠劲。 不能死,不能再那样死。 要活,要带着值得活的人一起活! 到了停车场,找到自己的旧吉普,上车,点火。 倒车镜里,他看到办公楼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茫然地看着天空。 天空……开始变红了,不是晚霞那种红。 是诡异的,仿佛渗血的,均匀的猩红。 猩红之日,来了。 欧野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吼叫着冲出停车场。 街上已经乱了。 最初的几秒,是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抬头看天,被违反常理的红色震慑。 然后,尖叫声炸开。 不是来自人类。 是来自那些突然捂住脑袋,跪倒在地的人。 他们的皮肤下血管暴起,眼白迅速被猩红吞没,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变异开始了。 欧野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余光扫过街道两侧的炼狱景象。 一个母亲正牵着孩子走路,突然母亲开始抽搐,然后猛地扑向自己的孩子。 孩子吓呆了,被一口咬在脖子上,鲜血喷溅。 公交车上,司机变异,车辆失控撞向路边店铺,玻璃碎裂,人群尖叫逃窜。 西装革履的男人前一秒还在打电话,下一秒就把手机塞进嘴里疯狂啃咬,满嘴是血。 秩序在以秒为单位崩坏。 红灯,十字路口堵死了。 几辆车撞在一起,冒着烟。 欧野毫不犹豫,方向盘一打,冲上人行道,撞翻两个垃圾箱,碾过绿化带,在一片咒骂和惊叫声中硬挤了过去。 倒计时:121秒。 医院就在前面两条街,但车开不动了,路彻底被瘫痪的车辆和疯狂的人群堵死。 欧野抓起副驾上的消防斧模型,推门下车。 一个刚刚变异、还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扑向他,动作迟缓但力气极大。 欧野侧身,斧头横抡,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丧尸倒地。 没有犹豫,没有恶心。 前世的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全面苏醒。 他向前跑。 街上一片混乱。 有人在逃,有人在抢商店,有人抱着亲人变异的尸体哭嚎,更多人还在茫然无措地原地打转。 一个女孩被推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几只丧尸围上。 欧野从她身边跑过,顺手一斧劈翻最近的一只,脚步没停。 “去坚固的建筑里!锁好门!” 他吼了一声,不知道女孩听没听见。 他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 但看见了,顺手能救,就救,这是底线。 倒计时:67秒。 医院大门就在眼前,但情况更糟。 医院本就是人群密集区。 此刻,门诊大楼前的广场已经成了屠宰场。 数百人拥挤推搡,变异者和正常者混杂,惨叫和嘶吼混成一片。 玻璃大门被撞碎了,里面涌出更多惊慌的人。 林雨薇在里面,手术室通常在高层。 欧野深吸一口气,握紧斧头。 斧头不够利,但够重。 他专挑头部砸、太阳穴、后颈。 简单,粗暴,有效。 挤开疯狂的人群,躲开扑咬的丧尸。 汗水瞬间湿透衬衫,手臂被不知道谁的指甲划破,火辣辣地疼。 冲进门诊大厅。 更糟,大厅里灯光闪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挣扎的人。 导诊台被撞翻,药品撒了一地。 电梯停运,安全通道的门被杂物堵了一半。 倒计时:43秒。 上楼! 他冲向楼梯间,里面也有丧尸,但相对少。 一步两级,向上狂奔。 三楼,四楼,五楼。 手术室在七楼。 倒计时:19秒。 六楼到七楼的楼梯拐角,三个穿着病号服的丧尸堵在那里。 欧野眼睛红了,没时间了! 他低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撞了过去。 斧头砸碎一个的脑袋,肩膀撞开另一个,第三个咬向他手臂,他用手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冲上七楼。 走廊里相对安静,但地上有血脚印,一直延伸到深处。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着“手术中”。 倒计时:8秒。 欧野冲到手术室门口,拧门把手。锁着。 “开门!” 他用力拍门,“里面的人!开门!” 没有回应。 倒计时:5秒。 他后退一步,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门锁旁边! 砰!砰!砰! 门框变形。 倒计时:2秒。 轰! 门被踹开了。 欧野冲进去,举起斧头,气喘吁吁。 手术室里,无影灯下。 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女医生,刚刚完成最后一针缝合。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镇定得惊人的眼睛。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她手里还拿着持针器,上面沾着血。 旁边,一个护士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时间,刚好走到13:29:00。 猩红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手术室地板上,投下道道血痕。 女医生的目光越过欧野,看向他身后走廊里晃动的黑影,然后回到欧野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稳,像手术刀一样清晰冷静: “你能打吗?” 欧野喘着粗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甩了甩沾着污血的斧头。 “还行。” 他欣慰的说。 “你呢?能走吗?” 女医生——林雨薇,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欧野。 “病人不能移动。” 她说,“但如果你能守住这道门——” 她摘下沾血的手套,从器械台上拿起一把新的、锋利的手术刀,反手握在手里,站到欧野身侧,面向门口。 “——我可以帮你处理任何伤口。” 倒计时归零。 世界彻底陷入疯狂。 但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室里,两个刚刚见面的人,背对着手术台上微弱呼吸的孩子,面对着门外越来越近的嘶吼与脚步声。 一个握着斧头,一个握着手术刀。 重生后的第一场死战,就在门外。 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烧着狼一样的光。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