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再深也会慢慢愈合,哪怕血肉模糊,骨折筋断,也仍有长好的一天。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口的洞却越来越大,好似丢再多的东西进去也无法填满。 “主人。”翊双手递过来卡片,那上面是下一个目标。 师父说过,她若自尽,他永世不见她,所以她不能自己动手,但她可以假手于人。 所以,她毫不犹豫,做了杀手。 然而,她的目标一个一个倒下,她依然活着,没有感情,没有生气的活着。 “主人……” 翊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翊的担忧,每次接到一单生意,翊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好似在看最后一眼般。 “去准备吧。” 她不愿多说,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次的目标有点儿奇怪,无门无派,无名无号。 鬼首只给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张画像,其余全无。她预先去那个地方观察过一番,就是家小酒馆,没什么特别的。 到得约定的这天,她早早等在酒馆旁边,仔细观察每个进酒馆的人,她发现,那些人都很不寻常。 “呦,二爷来啦,您里边请。” “关爷,多日不见,还是这么精神。” “柳公子,别来无恙啊!” “哈哈哈!洒家也来凑个热闹!” 正邪门派的弟子,名士侠客,土豪马匪,甚至还有富商巨贾,这些平日里断不会聚在一起的人,竟同时出现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酒馆!并且,态度友善的互相打着招呼。 虽然觉得怪异,但她没有离开的打算——她的目标还未出现。 不到晌午,小酒馆里已坐满了人,大家互相寒暄后,各自入座,小声交谈。桌上酒菜已经上齐,却没人动筷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 日头升到一天之中的最高点,酒馆里温度不低,有人脸上已经见了汗,然而没有一个人离开。饭菜已经被苍蝇盯了许久,却没人在意,好像他们要的酒菜就是给苍蝇准备的。 她躲在暗处,脑中默默回忆那幅画像中的人,慢慢的,脑中的人与眼睛看到的人重合起来。 长衫有些破旧,却很干净,一顶斗笠遮住了阳光,让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角叼着根草,神情似笑非笑。 自由散漫,玩世不恭。 却也很普通,很不起眼。 与她以往刺杀的对象都不同。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和看到画像时的感觉一样。这样一个人,似乎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但鬼首提供的恰恰正是此时此地此人。 她有些狐疑为何有人要杀他。 那人随意的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径直迈上小酒馆的台阶。 酒馆里有人说着“来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过去。显然,他们在等的人就是他。 可奇怪的是,没人和他打招呼,甚至连点个头都不曾有。 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步走进酒馆,坐到唯一一张空着的桌子旁。他将斗笠丢至一边,再摘下身后背的包袱,嘭的一声丢在桌上。 “小二,来壶茶。” 她仔细打量那人。二十左右岁的年纪,打扮像个穷酸书生,眉眼间却又透着股放荡不羁。他背的包袱不重,但显然正是酒馆里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因为那些人的眼睛没有一双在看年轻人,全都定在包袱上,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一位大美女。 但,他们只是看,没有一个人过去抢。 她不由好奇,包袱里究竟藏了什么。 小二沏好茶,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包袱。 “想要?”年轻人问。 “啊——不,不,不。”小二被惊到了,连说了三个不字,眼神飘向别的地方,弓着身子退下。 年轻人耸耸肩,端起杯子喝口茶,然后旁若无人的,慢悠悠的解包袱。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与那一身破烂打扮毫不相符,甚至让人觉得很怪异,却又莫名的赏心悦目。 随着他的动作,有人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夹了几下都没夹起来,只好又讪讪放下,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他手中的包袱。 终于,包袱被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方盒子,紫檀木做的盒子,样子有些不伦不类,既不圆也不方,一时之间难以说清它到底是什么形状。 年轻人用手指在盒盖上轻轻一按,一股浓郁的味道便飘散开来。 酒馆中的人似被解开穴道般动了起来,碗碟碰撞声,大口咀嚼声,还有时高时低的交谈声。 她看得傻眼。方才还正襟端坐的人们转瞬就变为推杯换盏的饕餮,好似那些最最普通的饭菜是一辈子都难见到的珍馐美味,现在不吃就再也吃不着了。 那年轻人依旧慢条斯理的喝茶,对周遭的狼藉嘈杂视而不见。 “怎么出手?”她看了一会儿,有些犹豫。 人太多,又显然都认识年轻人,不好下手。 不大会儿功夫,食客们东倒西歪,有人已经醉的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年轻人喝干最后一口茶,再次抬起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包袱系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破旧的衣服,扫视一圈,摇摇头,叹息一声,走出酒馆。 她跟上去,手中捏住几粒石子。 直到一处偏僻小巷,她扬手,射出一颗石子。 年轻人站住,转过身看她,眸子漆黑明亮。 她没看到年轻人躲避,可是她打出的石子却落空了。 “你这个乞丐有点意思。”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她下意识低头,虽然为了不引入注目打扮普通,可怎么样也不应该被认作乞丐吧! 等她再抬头,哪里还有年轻人的影子。 他是谁?为何有那么多武林高手在酒馆等他?那个包袱里又是什么,能让人变得如癫似狂? 她忽然发现,她对他产生了些许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