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腾龙君臣接到吴泽回信后的第一日,阿凌将朝事全权交给了孤鹤,他将碧鸳娘娘带到了棋圣府刘夫人处安居,让她正好趁此与岳母、小妹相聚,自己则携同流光、正诘、维田、清月及正诘手下的许多能吏、差役等,一大群人前往灵峰山“拜庙”。当然了,君王的临时行宫,设在莲花寺中——自然,因为阿凌亲手写下,并传旨贴遍龙都的《告百姓书》,百姓也尽皆知晓,自此时起,“山鬼之案”的总署之地,便也定在那座平平无奇的十四年老庙之内。 但是,就在这一日,正诘查到了一件诡异之事:这次出事的吴俪郡主与温小姐竟然貌合神离,两人有隙已有多年,眼下二人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密友!温小姐名叫温柳意,其父是龙都首富,米商温杰。温柳意是怎么认识邻国郡主的呢?其实二人是同窗!只因当初她二人尚在幼年,伏虎国未灭,吴郡主之父认为龙都安全,便要女儿弃了本国,扮作男子来腾龙游学。吴俪在龙都的正祥学院就读,正遇着同样女扮男装的温柳意,共读了5年,二人结为密友,推心置腹,无所不谈。其后,吴俪甚至在温宅之中,结识温柳意的表哥沈青痕,最后带着那俊哥儿青痕回了幻衣国,青痕是商贾之子,地位卑下,只得给郡主当了面首,憋屈过活。最后,在前年,书君二十九年,青痕得了弱症身亡。青痕临死曾传书告知了柳意,而得知了这一消息,原本暗恋表哥的温柳意小姐和那吴俪郡主,从此也各怀心思,貌合神离了。 到今年六月里,吴俪的正头丈夫齐绍缘郡马被吴泽国主猜忌赐死了,吴俪伤心了不多时,七月里便托散心躲了出来,又怕从人多了,自己拘束,便将一行从人全部遣回,只留侍女翠袖一人。又因她想起了柳意,估摸着以她的身份,绝不敢与她破脸!所以,仔细忖度了一番,于是,七月八日,即案发前三日,郡主决定还来约温柳意玩赏灵峰山! 查到了这一点,聪慧的厉大人决定,接下来这大半日的辰光,众人要分作几处几处去查了!自三年前第一位少女吕姑娘失踪,案子落到阎玉镜大人手中起,灵峰山三江亭及整个三岔岗地域一直都布有暗哨,此地形同封锁,山寺之人出入均要凭证,且超过一宿不回即被列名为寇加以追捕,因此也闹过不少笑话。正诘据此判断,若真是采花贼行凶,贼人事后不露形藏,一定是在山中安身,若贼人是独行客,住处必离山不远,若贼人隐于山中寺观,则贼人极难下山。数日来,近处山民们的住处已被正诘手下排查无遗,那么就只有这二种可疑了! 武艺已全然恢复的林清月女国师,眼下为了兆凌,脱了道装,带着她的三名爱徒,在三岔岗三条山道上漫无目的的游逛,当然阿光的好友兼副手梁幸将军带了35人暗地埋伏——已发现的众女,均有被污的确证,这凶犯在数年内,连害数命,显然是惯于此道!既如此,众人明暗齐下,必然震慑于他,由于亏心,为了打听风声,他不久一定还会再来!但是,这一日,凶犯仍然没有出现,众人连半个有嫌疑的人也未曾寻获! 但是阿凌和正诘丝毫也不曾泄气,这日午间,阿凌挨着维田、流光坐着,正诘在他对面坐着。众人在莲花寺吃着素斋,阿凌忽地放下竹箸,微微簇眉,美丽明澈的眼睛却比平时又亮了几分:“正哥哥,咱们平素里要找一个人却没有线索,就该从离她最近的人找起。如今郡主带的从人被她遣回本国,侍女翠袖也丢了命,同行的温小姐也不在了。可是温家为龙都首富,家大业大,兴许有人知道此中内情!”正诘道:“唉!主上荒唐。您如今已正式登基坐了龙位,怎可为了这个民间小案抛了龙庭坐到庙里!唉!凌…凌弟!温家小臣自会去查!你不为自个儿的名声,也要为流光将军想想!天子之尊亲涉刑狱,以前也有皇上干过,那些皇帝,可都是昏君呐!他一个大将军,放下大事随你胡闹,也会被弹劾的!”兆凌微微颌首笑道:“正哥哥,我只问你,破此‘山鬼奇案’是不是一件好事?若此案不破,刚收了周氏兵权的吴泽,可是极有可能要寻我腾龙国的晦气的!再者说,桑日议和、皇姐回归、姐夫已有下落,朝中太平,些小之事,叶丞相自会应对。阿正,实不相瞒,眼下我只求速速破了此案,了结李荫这个贼子,然后,带上众人上竹城去!”正诘沉吟一瞬,望望旁边自信坚毅的卫流光,低低开口道:“我虽不知你为何要去竹城,却已明了竹城的水又深又浑!阿凌!莫怪正诘任性僭越,不讲君臣之礼。到时要上竹城,也定要带上我!”阿凌起身拍拍正诘的肩,正要开口,听流光笑道:“不带谁都行,只是非要带上我!”阿凌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瞧了瞧正诘和阿光,声音也低了几分:“我预备派清月和旷继忠大人及卫流云留下看家,另外我还要先派孤鹤去竹城,只是到时候,也不知孤鹤先生会不会明白我呢。这回借着这案子,我正好光明正大出宫透透气,你鸳嫂子闷在宫里,老岳母和小妹碍于‘连住不得过两日’的祖训,又不好总进宫来。她口里不提,心里也不如意。我也正好带她出来,让她到岳母处住几日散心,顺便让她督着叶文读书备考,三月就考了!你们不晓得,皇宫与我犯冲,我真不愿多待!还指望着以后有空找阿端去习拳强身。他教的浅显,正对我的脾性……你们俩呀,以后可再也别说我不该管这事儿了,我夫妻两个要离宫,可都指着这件事儿呢!” “唉!”国字脸容貌周正的厉正诘出声叹了一声:“阿凌啊阿凌!当了皇上,你可是一点也没有变啊!明明说了这么一大篇话,却句句都是儿女情长,竟连一句正形也不曾有!也罢!阿月要和徒弟寻贼人,饭也没顾上用,我还要领人要去访三岔岗附近的寺观中人员,就你同维田、流光同去温家,问个明白吧。” 其实,温柳意小姐的家人们,在小姐遭难后反应不大也情有可原。温小姐身世可怜,她是花魁之女,温老爷还没纳她的娘梅氏为妾,就老病而死了。她的娘将裹着她的襁褓放在了温府门口后,转头嫁给了原兵部尚书杜老大人为妾,今年五月里老杜去世,他正夫人把梅氏重新卖回杏花阁,梅氏不久就疯了。温小姐留在温府倒挺受无子的温大夫人疼爱的,可温大夫人年纪已老,小姐出事之前四年,大夫人也去世了。此后,温小姐在温府就没了地位,过得表面风光,内里凄苦,一直到这回,她又一次遇见了早年的同窗吴俪主仆。因着郡主的关系,温家人又将温柳意捧上了天。然而,这样的吹捧,是没有真心的。 当兆凌一行三人跨入原来的温府,却发现那里已经改姓易主!新房主姓徐,对温氏一家的事一无所知,徐先生唯一知道的是,屋宅是温老爷小妾王氏作主卖的,现在温家是这位族长侄女王氏说了算。徐先生道:“这王氏娘子怪的很!她好像极恨温家的人。如今她早已搬去锦鱼州,留下话说,对温家之事不愿多谈一句!” 三人作别了徐先生,又找到温家的邻人谢员外,谢员外见了阿凌,只道是朝廷派下的卫流云大人,又极热情地迎了他三人,入内拜茶毕,谢员外道:“卫大人不晓!这温小姐之兄温存僖,正是他家掌家娘子王氏所出。二十九年温公子捐了个武生员,这温小姐与吴郡主相好,温僖顺势交好了郡马爷齐绍缘,弃了我国功名,托着郡马庇护跑到幻衣去做皇商。今年出事前不久,温公子回转腾龙采买郡马需要的珍宝玉石,他为招待郡主,三天花了三万两,谁知花完了银子,才听说他不在的短短时日,郡马已牵进他们朝里周二国舅的谋反大案,被赐死了!温公子不念旧恩,陡然变脸,要请吴俪郡主离去,郡主当时就发怒了,幸亏温小姐厚道,这才领着郡主去逛灵峰山,却不料竟出了这个事!”“嗯。”阿凌低低嗯了一声,躬身谢道:“多谢员外,但不知您可知,如今温公子哪里去了?” 谢员外道:“温公子在幻衣的家私,因郡马出事赔得磬净,妻子倒休本夫,他受了打击,也到灵峰寺出家了。我向来与他有些钱钞上的往来,对他自是知道的,他的法名叫智海,现在还在灵峰寺,您三位可以去找他,他所知的,较我多矣。” 兆凌如今身子好转,依旧爱穿那加绵墨绿宽身秋袍子,虽是宽身的,因为阿凌实在纤瘦高挑,所以也不显臃肿,清俊文秀的兆凌闪着桃花目,朝着谢员外一揖,谢过他的指点,便又领了维田、流光二人回了灵峰山莲花寺,这一回去又得知了一件大事:阿月今夜在三岔岗之地救下了一个落难女子,而这一女子即将揭开一个要紧的真相!此女被搭救后,娓娓道出了她那日夜晚遇到的一切…… 这个民间女子叫玉花,本是一名侍女,因替主母上山求了南灵寺法音长老亲手写的灵符,下山迷了道路,好容易寻到了自家的马,正欲牵回暂住客栈,途中却遇见一个僧人模样的人。那僧道自己遇了毒蛇,被咬受伤,眼下要到山下医馆救治,小玉花心想顺路,又见僧人崴脚,夜路难行,竟发了善心,叫那僧坐上坐骑,自己一个姑娘家,奋力为他牵马!哪知那贼中途借口解手,下了马去,他却哪有什么伤!趁姑娘不备,他从后偷袭,欲行非礼!姑娘正欲叫喊,那贼自布施袋里拿了一条绳索,竟要勒杀灭口!玉花哀求道,一切听由师傅,但留残命!那僧心动一时,只将玉花玷污了,就要扬长而去!谁料正撞上清月,月道长虽是女流,功夫通神,鸳鸯腿功之下,那贼小命垂危,当场成擒!正诘严审了这贼,审出此人凌辱4女,又将4位无辜女子勒杀灭口,抛在塘中崖下,尽是三岔岗附近,灵峰山冷僻之处!原来贼人叫王峰,今年三十岁。此人因家贫,在莲花寺做了挂单和尚,却又在寺里盗窃,犯下戒律,于半年前被逐出寺。出寺后,因灵峰山佛佗会的会主法音长老发下宏愿,要造下僧舍,庇护天下僧侣,他便隐在法音大禅师的山南南灵寺,干些杂活谋生,借住在法音建的“佛佗精舍”中。第一次杀吕姑娘犯案时,他尚在莲花寺中,最后一次害王娘子时,他却已出寺,邓,还没挂单南灵寺。因此才会两不挨,哪儿也查不到他!至于吴俪郡主、温柳意小姐及郡主丫鬟翠袖,虽说这些事看起来也像王峰这恶贼干的,可王峰则称完全不认得,打死他也无话可招! 王峰被押回龙都天牢,择日问斩,可这件“山鬼奇案”,到了此时,才算真正开始。 这夜,王峰被何大人押走后,阿凌沉吟良久,然后,他眼中含着嘉许,望了望玉花和清月,叹道:“花儿姑娘,你是个良善的人,莫因此事寒了心!阿花,今后你要坚强些,若在主家过的不好,只到桂影宫寻阿月,做了她的女徒弟,学了一身自立的本事,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单纯的小花惊魂未定,似乎只把兆凌当成寻常的公子哥儿,她自怜般叹了一声,喃喃道:“主母待我很好,但她家下人挺多,我过得还是憋屈!待我回家辞一辞,就此随女道长回去!”阿月点了点头,允了马氏玉花为徒。 不提马玉花约定事毕随清月去桂影宫道观,且说阿凌听说王峰与郡主一行遇害之事毫无牵连,心里大感意外。他抬头看向此刻趋近圆满的明月,喃喃道:“不是他干的,便不能推给他。就算早日结案对腾龙国有益,咱也不能昧了良心胡乱攀扯呀。不过,下一步,咱们的去处,我心里也有数了。这温府掌家的王氏,搬家别处,一时也寻她不着。可温小姐的哥却还在佛寺中!我们不如现下去访智海和尚。查清案发前后,温小姐、翠袖与吴俪郡主的确切行踪。依我看,这已是如今,唯一在明面儿上的线索了!” “对……”流光沉吟了一瞬:“阿凌!我方才想到了一件奇事,你说,谢员外一个邻居,如何对刘家之事了解得这般清楚?那智海虽出了家,可妹妹出事,他竟不闻不问依旧缩在灵峰寺!这事儿太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