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下) 六月二十四,雨后的第三个清晨。 林氏得知父亲死讯后,当场晕厥。醒来后便卧病不起,咳疾愈重,连日汤药不断。沈知意日夜守在榻前,喂药、拭泪、温言宽慰,寸步不离。 林氏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意儿,你外祖父他……他是这世上最疼娘的人。他每次来信,都要问你好不好,问娘有没有好好养病,问侯爷待你娘好不好……” 她声音哽咽,语不成句。 沈知意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因为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哭。 母亲需要她撑着,沈家需要她撑着,外祖父的丧事需要她撑着。 她没有资格软弱。 “母亲,”她柔声道,“外祖父葬在南山,那是他老人家自己选的地方。他生前最爱南山秋色,如今长眠在那里,想必也是欢喜的。” 林氏点点头,却哭得更厉害了。 沈知意没有劝。 她知道,母亲需要的不是劝慰,是一双倾听的耳朵,一副可以依靠的肩膀。 她就那样坐在榻边,陪着母亲,从天亮到天黑,从哭泣到沉默,从沉默到沉沉睡去。 待林氏睡熟,她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门外,春杏候着。 “姑娘,林伯庸老爷还在前院候着,说有事要与姑娘商议。” 沈知意点头,整了整衣衫,朝前院走去。 林伯庸在偏厅等候,见她进来,起身欲行礼,被她扶住。 “伯外公不必多礼。”沈知意请他坐下,“外祖父的丧事,还有何需要商议的?” 林伯庸看着她,目光中有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担忧。 “大小姐,”他低声道,“老太爷临终前,除了葬在南山的话,还让老奴带一件东西给大小姐。”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匣,双手呈上。 沈知意接过。 匣子很轻,入手温润,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匣盖上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与林伯庸拐杖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轻轻打开。 匣中铺着褪了色的红绒,绒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薄如蝉翼的、褪了色的旧香囊。 一封信。 香囊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蜻蜓,针脚笨拙,配色稚嫩,与裴煜手中那枚—— 一模一样。 沈知意手指微微颤抖。 她缓缓展开那封信。 信纸泛黄,墨迹已褪成淡赭色,是外祖父的字迹: “意儿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外公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本打算带到棺材里去,可这些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越来越像你母亲,外公实在不忍心让你蒙在鼓里。 四十年前,外公在京中遇见一个人。 那是一个秋日,外公独自上南山赏桂,在山中桂树下遇见一个女子。她说她是来祈福的,与外公说了一日的话,从诗词歌赋说到江南风物,从日出说到日落。 分别时,她送外公一枚玉佩,说是信物。 外公珍藏那玉二十年,从未对人言。 二十年前,她薨逝的消息传到江南,外公才知那日山中偶遇的,是当朝元后。 外公将那玉埋在南山桂树下,年年秋日独自上山祭拜,从不让人跟随。 后来,外公听说宫里有人在找那玉。 听说太后在找,太子在找,还有那个叫裴煜的孩子——也在找。 意儿,外公不知道你与那孩子是什么关系。 外公只知道,那孩子是她留给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外公欠她太多,这辈子还不清了。 你若有一日见到那孩子,替外公告诉他—— 南山桂树下,有她想对他说的话。 她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 外公替她等。 如今,外公去了。 那话,该你告诉他了。 外公用一生等一个答案,到死也没等到。 意儿,外公不希望你也这样。 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 去告诉他,你想说的话。 别等。 外公留。” 沈知意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尖滑落。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转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外祖父在信里说—— 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 去告诉他,你想说的话。 别等。 她不能辜负外祖父。 “伯外公,”她站起身,声音微哑,“我出去一趟。” 林伯庸看着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见谁,只点点头。 “去吧。”他说,“老太爷等了一辈子,大小姐不必等。” 沈知意走出偏厅。 春杏迎上来,见她神色,欲言又止。 “备马。”沈知意说,“去听雨楼。” 听雨楼。 阁窗半敞,檐角风铃轻响。 裴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玄色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手中拈着一枚褪了色的旧香囊——与沈知意方才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修长的背影。 她有很多话想说,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窗外是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西山。午后的日光将一切镀上淡淡的金边,连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瓦片,此刻也显得温暖而柔和。 “你外公的信,”裴煜开口,声音很轻,“我看过了。” 沈知意微怔。 “林伯庸方才来过。”裴煜转过身,看着她,“他把老太爷临终前的话,都告诉我了。”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眉眼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寒冰却似乎薄了几分。日光从半敞的窗牖斜斜照入,落在他眼底,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四十年前,你外公与我母亲在南山桂树下初遇。”他说,“他们说了整整一日的话,从诗词歌赋到江南风物,从日出到日落。” 他顿了顿。 “分别时,她送他那枚玉佩,说那是信物。” “可他不知道,她那时已是太子妃。” 沈知意沉默。 “后来她入宫为后,再未出过宫门一步。”裴煜声音低沉,“她等了他二十年,等到死,也没能再见他一面。” “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们等了一辈子,终究没有等到。”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知意看着他。 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手中那枚褪了色的蜻蜓香囊。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煜微微一僵。 “我外祖父等了一辈子,”她说,“到死也没能亲口告诉她,他记得那日南山桂树下的每一句话。”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 “我不会等。” 裴煜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可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南山桂树,”他开口,声音很轻,“今秋该开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去吗?” 裴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风铃轻响。 叮咚。 叮咚。 如远山清磬,如故人叩门。 六月二十六。 太子别苑。 萧景珩站在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封薄薄的信。 信是沈知意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若殿下愿在南山赏桂,臣女自当前往。” 他看了许久。 南山。 又是南山。 这一个月来,“南山”二字反复出现在他面前。 太后将玉碎片葬在南山桂树下。 沈知意约他在南山相见。 还有那个叫裴煜的人——据说也常去南山。 南山究竟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答案,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沈端。”他唤道。 “臣在。” “备马。”太子抬起头,“明日,本宫要去南山。” 沈端一怔:“殿下,南山是……” “本宫知道。”太子打断他,“可本宫等了二十三年,不能再等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山方向。 晚霞将天际染成瑰丽的绯红,层层叠叠,如火如荼。 “太后在等,元后在等,那个叫阿鸾的宫女在等,那个叫裴煜的人也在等。” “本宫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但本宫知道,那个答案,就在南山。” 他顿了顿。 “本宫要去看看。” 六月二十七,南山。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淡淡的晨雾。 沈知意独自策马上山,踏着露水未干的石径,来到那株老桂树下。 树下新添了一座坟茔,墓碑上只刻了三个字: “林氏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 这是外祖父最后的遗愿——他说,她不叫元后,她叫林氏。 那才是他认识她时的名字。 沈知意在墓前站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入碑前泥土中。 青烟袅袅,散入晨雾。 “外祖父,”她轻声说,“您等的人,没有等到。可她等的人,等到了。” “她在宫里等了二十年,您在山里等了二十年。” “你们没有等到彼此,却都等到了自己想等的答案。” 她顿了顿。 “那个答案,我替您告诉她了。” 烟雾散尽,晨雾渐开。 山下的京城,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沈知意转过身。 山径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手中拈着一枚褪了色的旧香囊,与她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在她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 “南山桂树,”裴煜开口,声音很轻,“开了。” 沈知意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层经年不化的寒冰—— 在那片冰封之下,她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一簇微弱的、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光。 “嗯。”她说,“开了。” 她伸出手。 他将她的手握住。 身后,那株老桂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洒落细碎的光斑。 南山初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