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沉璧(下) 春杏在天亮前赶回,带回了好消息。 那老卒虽已年迈,但记忆清晰,详细画出了静安陵西北角城墙的具体位置,以及那处被草草填堵的狗洞周围的地形。他还透露,西北角因紧邻月牙泉,城墙外是片芦苇荡,城墙内则是片杂木林,皆是巡逻死角。守卫换防每两个时辰一次,子时和寅时的交接最为松懈,约有盏茶功夫无人巡逻。 这是天赐良机。 沈知意决定今夜子时行动。 整个白日,她如常起居,甚至去林氏院中陪母亲说了会儿话,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所有人马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沈烈带着四名水性最好的玄甲卫精锐,已提前化装潜入月牙泉附近,蛰伏待命。 影七则通过东厂暗线,密切监视魏公公及潜蛟帮残余势力的动向,确保今夜行动不会撞上对方的人马。 芸香将夜行衣、短匕、绳索、火折子、荧光粉、以及那枚丝绢和备用解毒药物,一件件清点妥当,装入贴身背囊。 春杏反复向沈知意确认潜入路线和紧急撤离方案。 一切准备就绪。 亥时末,夜浓如墨。 揽月阁内只余一盏如豆孤灯。沈知意已换上一身紧身墨蓝夜行衣,长发全部束起,以黑巾包紧,腰悬短匕,背后是那个沉甸甸的背囊。她对镜整装,镜中人眉眼沉静,无悲无喜,只有眸底一点幽光,冷如寒星。 她已不再是当日慈云寺后山面对沈清歌算计的少女,也不再是宫门外承受三十廷杖仍倔强跪立的孤女。今夜,她是要去揭一个尘封二十年秘密的掘墓人。 “姑娘。”春杏低声开口,欲言又止。 沈知意转头看她。 春杏咬了咬唇,终于问出心底盘桓许久的疑惑:“姑娘,您为何对那道士的话如此深信?万一……万一是陷阱呢?”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是信他。”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线,望向西北方向那隐没在黑暗中的皇家陵寝。 “我是信这二十年里,所有为此而死的人——柳姨娘、贾世仁、玄静道人、还有那素未谋面的阿鸾——他们或许有私心,或许罪有应得,但他们临死前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夜风:“能让这么多人用命去争、去守的东西,总该有个水落石出。” 春杏不再问了。 子时将至。 沈知意带着春杏,在影七的暗中护送下,悄然离开侯府,策马向西郊疾驰。马蹄裹了软布,落地无声。 二更时分,月牙泉畔的芦苇荡边缘。 沈烈已率四名玄甲卫精锐在此等候。他们清一色黑衣,面涂黑泥,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到沈知意,沈烈低声道:“大小姐,城墙东北角已探明,狗洞就在那片杂木林后。今夜静安陵似乎增加了巡逻人手,属下怀疑……可能另有他人也在今夜行动。” 沈知意心中一凛。魏公公?还是潜蛟帮? “无妨,按原计划。”她目光沉静,“若遇意外,不必恋战,各自撤到预定地点,以哨声为号。” “是。” 一行人如同无声的游魂,借芦苇掩护,悄然靠近城墙。 那道传说中的狗洞,果然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砖石被人动过,虽草草填塞,却并未用灰浆黏合。春杏和一名玄甲卫合力,无声无息地撬开数块青砖,露出一个勉强可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沈知意没有犹豫,率先钻了进去。 墙内是一片杂木林,枯叶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远处隐约有灯火,那是陵殿守卒的值房。 她伏在树影中,取出玄尘道士所绘的简略方位图——老桂树在陵殿西北角,靠近月牙泉的一处高坡上。 她辨别方向,朝着那片幽暗的高坡潜行。 陵区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如同古老的叹息。沈知意的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她看到了。 那株老桂树,比想象中更加苍老,树冠如盖,虬枝盘错,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树下的泥土微微隆起,不像坟冢,倒像是一处被刻意平整过的土台。 沈知意走到树下,缓缓蹲下身。 月光从枝叶缝隙筛落,在地面形成无数细碎的银斑。她的手触到冰凉的泥土,指尖微微颤抖。 她没有带工具,只用短匕小心地挖掘。泥土很松软,似乎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她心中一惊,更加快了动作。 约莫挖了半尺深,匕尖忽然触到一物,发出轻微的“叮”声。 她拨开浮土,一枚巴掌大小、温润莹白的羊脂玉佩,静静躺在月光下! 玉佩通体无瑕,雕工古朴简洁,正面刻着一轮满月,月中有隐约的桂树轮廓,背面则刻着几个古篆——她认不全,只隐约辨出“元”、“永”二字。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月中之玉”! 沈知意屏住呼吸,将玉佩拾起。入手温润,竟带着一丝微暖,仿佛有人贴身佩戴多年,刚刚放下。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阴冷的声音: “二十年了,终于……等到你将它挖出来。” 沈知意猛然回头。 桂树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宫中高级太监的深紫色常服,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枯槁如老树树皮,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是魏公公。 他身后,还站着四名身着黑衣、面覆铁罩的禁卫,气息冰冷如死人。 沈知意的心沉到谷底。她中了埋伏——或者说,对方同样在等今夜,等有人来替他们挖出这枚玉佩! “魏公公。”她站起身,将玉佩攥在掌心,声音出奇平静,“您等这玉佩,等了二十年?” 魏公公没有回答,只盯着她掌中那抹莹白,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水光。 “那是元后娘娘的东西。”他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你,不配碰。”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沈知意:“拿下。” 四名禁卫应声而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自老桂树上掠下,袖风如刀,直取四名禁卫!同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陵殿方向而来,数支短弩精准地射向魏公公! 裴煜! 他竟也在这里! 沈知意来不及细想,趁禁卫被裴煜突袭所阻,转身便朝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 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杂木林,扑向那处狗洞,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有禁卫摆脱了裴煜的拦截! “大小姐!”春杏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急声催促。 沈知意扑倒在地,将玉佩护在胸口,拼命朝洞口爬去。身后的刀风几乎擦着她的脚底落下! 春杏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拖出洞口! 几乎同时,洞内传来禁卫追击的脚步声。 “放!”沈烈低喝。 埋伏在芦苇荡中的玄甲卫精锐齐发弩箭,将第一个钻出洞口的禁卫射成刺猬。后面的禁卫被阻了一瞬,却仍悍不畏死地继续追击! “撤!往湖边!”沈烈断后。 沈知意在春杏的搀扶下,踉跄奔向月牙泉边预定的接应点。身后喊杀声震天,玄甲卫与禁卫在芦苇荡中展开血战。 就在她即将登上接应小船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姑娘小心!”春杏猛推她一把。 一支淬毒的短弩箭擦着沈知意的耳畔飞过,钉入船舷。春杏闷哼一声,左肩中箭! “春杏!” “属下没事!”春杏咬牙折断箭杆,护着沈知意跳上船。 小船如离弦之箭,划破幽暗的湖面,朝对岸驶去。 身后,月牙泉畔的厮杀声渐渐被夜色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靠岸。 沈知意扶着中箭后脸色苍白的春杏,在接应玄甲卫的掩护下,弃舟登岸,隐入岸边的树林。 林中,影七如幽灵般出现:“姑娘,魏公公的人被裴督主拦住了大半,只有少数追了过来。沈将军正带人断后。督主让属下转告姑娘:速回侯府,他会设法拖住魏公公。” 沈知意喘息着,攥紧怀中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 今夜九死一生,但她终于拿到了它。 只是魏公公那句“你,不配碰”,和那双浑浊老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让她心中沉甸甸的,竟无半分得手的喜悦。 月影已沉,璧玉在手。 但这玉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魏公公为何对它如此执着,裴煜又为何恰好出现在那里—— 她仍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