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度沉沦—昭灵本纪

第七章 冰封的十岁与考古社之始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血腥气,刀子般刮过林昭灵的脸颊。她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视野被一层猩红与幽暗交织的薄膜覆盖。阿水破碎的残躯在不远处,浓稠温热的血滴,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她脸上凝结的黑色冰霜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如同幽冥的计时。剧痛并非来自被卡车撞飞的骨骼碎裂,而是源于体内翻江倒海的狂暴能量。   强行施展“鬼门通幽术”拘来的数股幽冥能量,如同失控的野马,在她濒临崩溃的经络与识海中横冲直撞。它们充满怨憎与冰冷的死意,疯狂撕扯着她微弱的阴寒本源与那枚刚刚吸纳了爷爷“空乏”之力的冰冷种子。每一次冲撞,都带来灵魂被凌迟般的剧痛。“呃啊——!”喉咙深处压抑着破碎的嘶吼,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瞬间被蔓延的黑色冰霜冻结。   “镇!给我镇!”杨逍那属于鬼帅的凶戾意志在灵魂深处咆哮。冰冷种子疯狂旋转,释放出强大的吸摄与镇压之力,配合着濒死的冰霜本源,死死锁住那些狂暴的幽冥能量。一部分能量被强行撕碎、融入冰霜,使得体表的黑冰愈发厚重阴森;一部分被“空乏”种子贪婪吞噬,化为维持她残魂不灭的养料;更多的则被粗暴地冰封、压缩在身体最深处,如同数枚埋藏的阴雷,随时可能将她炸得粉身碎骨。这具十岁的躯壳,此刻更像一口由内而外不断加厚的幽冥冰棺。冰层之下,林昭灵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眸睁开,瞳孔深处再无半分稚嫩,唯有两簇在无边痛苦与滔天恨意中疯狂燃烧的幽火。阿水魂飞魄散的灰白眼瞳,卡车侧后方一闪而逝的诡异符文,母亲苏梅那震骇而陌生的眼神,远处阴影中冰冷的窥视……所有画面在识海中反复灼烧。   “灵灵!”苏梅踉跄着扑到近前,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后怕,但当她看清女儿此刻的状态——浑身覆盖着散发不祥气息的黑冰,身下诡谲的法阵残痕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残留着刺骨的阴寒与怨憎——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双望向女儿的眼睛里,除了母亲的担忧,更添了一层深重的震骇与难以言喻的疏离。   “你……”苏梅的声音艰涩无比,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触碰那层诡异的黑冰。她亲眼所见,那绝非人间手段!这个她生养了十年的女儿,此刻陌生得像从九幽爬出来的异物。林昭灵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恐惧与隔阂。她扯动了一下被冰霜覆盖的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剧痛和力量的失控感让她连一个清晰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鬼帅的骄傲与此刻孩童躯壳的无力感激烈碰撞,最终化为更深的冰冷与戾气,沉淀在眼底。解释?她杨逍何须向任何人解释!守脉人又如何?国家级部门又怎样?阿水的血,必须用仇人的命来偿!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夜空,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晃动。林昭灵的意识在冰封、剧痛与仇恨的漩涡中沉沉浮浮,最终彻底陷入黑暗。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是母亲苏梅犹豫再三后,用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冰层上的动作,以及远处街角,那个风衣身影悄然消失在更深黑暗中的轮廓。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中流逝。   省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林昭灵如同一个精致的冰雕人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体表那层诡异的黑色冰霜在进入医院后不久便自行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触目惊心的外伤和仪器上显示的多项生命体征异常——体温极低,心跳缓慢得异乎寻常,脑电波活动却呈现一种诡异的剧烈波动。医生们束手无策。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指向严重车祸导致的多处骨折和内出血,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和生命力的异常沉寂,却超出了现代医学的理解范畴。最终只能归咎于“不明原因休克伴严重创伤后应激反应”。   苏梅守在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脸色苍白憔悴。车祸现场的诡异景象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女儿冰冷陌生的眼神,那绝非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她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那晚女儿拦住自己时喊的“危险”和“陷阱”,难道真的知道什么?那些超自然的现象……是否与林家守护的文脉,或者更可怕的,与她父亲林建国接触的那些“鬼道余孽”有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女儿……是否已经被某种东西……侵染了?   林建国在事发第二天匆匆赶来,带着一身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酒气。他象征性地询问了女儿伤情,眼神却在接触到苏梅冰冷审视的目光时,心虚地躲闪开。他低声解释着研究所的“紧急项目”,对车祸的细节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是“意外”。夫妻间仅存的信任彻底崩裂,空气凝重得几乎凝固。   一个月后,凭借鬼帅意志对身体的强行掌控和体内阴寒本源对伤势的缓慢修复,林昭灵奇迹般地脱离了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她的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如纸,走动需要搀扶,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却收敛了许多。这一个月,她并非完全沉睡。杨逍的意志在识海中主导了一场惨烈的“内战”。强行拘来的幽冥能量虽然大部分被镇压冰封,残余的混乱意念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她的神智,试图将她拖入疯狂与嗜血的深渊。她以“空乏”种子为磨盘,以冰霜本源为利刃,一点点地碾磨、剥离、炼化那些狂暴的杂念。过程如同置身炼狱,每一次精神交锋都耗尽心力,却也让她对“鬼门通幽术”的反噬和自身力量的掌控,有了更深、更痛苦的理解。同时,她也在思考。   阿水的死,是刻骨铭心的痛,更是警钟。单打独斗,身单力薄,在这个隐藏着鬼道余孽、神秘部门、未知窥视者的世界,她需要助力,需要信息网,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前世的经验告诉她,最有效的组织,往往始于看似无害的聚合。   出院后不久,省实验中学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林宅。十岁的高中生,这本该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但在林昭灵重伤初愈的背景下,只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涟漪便迅速平息。苏梅沉默地帮她办理了入学手续,母女间横亘着一条无形的冰河。林建国则几乎不再回家。   九月,秋意微凉。当脸色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苍白的林昭灵,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书包,独自走进省实验中学高一(三)班的教室时,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传奇跳级生”身上——好奇、探究、怀疑,甚至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林昭灵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课堂上的知识对她而言浅薄得可笑,前世浩如烟海的鬼道典籍和千年阅历,让她看这些课本如同看幼稚的涂鸦。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凡俗的学业之上。课间,几个男生嬉笑着围了过来。“喂,小不点,听说你十岁就上高中了?真的假的?”为首一个高个子男生,带着戏谑的口吻。“是不是家里特别有关系啊?”另一个附和道。哄笑声响起。   林昭灵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们是空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上一只蹦跳的麻雀身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课桌面上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阴寒轨迹。那高个男生被她的无视激怒,伸手就想拍她的头:“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就在他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林昭灵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没有愤怒,没有羞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凝视深渊的空洞与冰冷。男生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讪讪地收回手,在同伴疑惑的目光中,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没事,走吧。”他低声嘟囔,带着同伴匆匆离开,仿佛逃离某种无形的恐怖。角落里那个苍白瘦小的身影,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翳。   林昭灵收回目光,指尖残留的阴寒气息悄然散去。她需要的不是这种无谓的冲突,而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她合理接触“目标”并网罗“工具”的据点。   几天后的班会上,当班主任例行询问同学们对组建课外兴趣小组的建议时,那个一直沉默的角落,举起了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老师。”林昭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的嘈杂,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与不容置疑,“我提议,成立一个‘禹墟探源’考古爱好者社团。”“考古?”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学生。“是的,考古。”林昭灵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却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全班,“省城地处中原腹地,古称禹州,是夏文化重要的发源地之一。传说中,大禹治水,划定九州,其遗迹与传说就埋藏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与其空谈历史,不如亲手去触摸、去探寻那些被黄沙掩埋的文明碎片。了解过去,才能更好地理解现在,甚至……预见未来。”   她的措辞严谨,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孩子,尤其最后那句“预见未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幽深。这番远超年龄的成熟论述,让全班同学和班主任都愣住了。教室里一片寂静。“林昭灵同学的想法……很有深度。”班主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更深的好奇,“不过,考古活动需要专业知识支撑,也需要指导老师,而且存在一定风险……”“我会负责寻找专业的指导老师。”林昭灵立刻接口,语气笃定,“社团初期以文献研究、遗址踏勘和理论学习为主。安全规范可以列入社团章程第一条。”她条理分明,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质疑点。   “好!有魄力!”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教室门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结实,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夹克,面容方正,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古铜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着林昭灵。   他大步走进教室,对班主任点点头:“王老师你好,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沈文柏。刚在门口听到这位同学的想法,非常棒!年轻人就该有这种探索精神和文化担当!”他转向林昭灵,笑容爽朗,伸出手:“沈文柏,省师范历史系毕业,对本地史前文化和商周考古有点研究。怎么样,同学,愿不愿意让我来当你们这个‘禹墟探源’社的指导老师?”   林昭灵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大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着厚厚的老茧,尤其是虎口和食指内侧,那绝非握笔书写能磨砺出的痕迹,更像是常年使用某种特殊工具——比如洛阳铲。她的目光掠过沈文柏热情的笑容,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猎人发现猎物般的精光。她伸出自己依旧有些冰凉的小手,与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一握,触感粗糙而有力。   “林昭灵。”她报上名字,声音平静无波,“欢迎沈老师指导。”指尖接触的瞬间,一缕极其微弱、带着土腥与阴凉的气息从沈文柏身上传来,被她悄然纳入感知。那是……刚出土不久的古物,而且是陪葬品特有的、沾染了墓穴深处阴气的味道。社团成立的申请很快通过。林昭灵以“禹墟探源社”社长的身份,开始在校内招募成员。过程并不顺利,考古对于大多数高中生来说太过冷门和枯燥。   最终,社团勉强凑齐了包括林昭灵在内的五个人:除了她,只有一个对历史有点兴趣的瘦高眼镜男生,一个因为觉得“考古很酷”而加入的短发女生,还有一个纯粹是看林昭灵这个跳级生“很有意思”才报名的胖胖男生。第一次社团活动,安排在周末下午的闲置小阅览室。沈文柏带来了几件仿制的陶罐、青铜器残片和一些泛黄的县志、地方史志复印件,热情洋溢地讲解着本地的传说和几处疑似古文化遗址的地点。“……所以,根据清代县志记载和早年地质勘探队的零星报告,城西三十里外的‘野狐岭’,地形奇特,多有古冢,传说曾是古战场,极有可能存在未被系统发掘的先民聚落遗址,甚至……可能是某个失落小国的祭祀之地!”沈文柏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语气带着煽动性的兴奋,“那里,就是我们‘禹墟探源’社的第一个野外实践目标!”瘦高眼镜和胖男生听得眼睛发亮。短发女生则有些担忧:“野狐岭?听着就怪瘆人的,而且好像挺荒的,会不会有危险啊?”“放心吧!”沈文柏拍着胸脯,“沈老师我野外经验丰富,会做好充分准备,安全第一!我们只是去外围做初步的地表踏勘和地形测绘,感受一下氛围,不深入!真正的考古发掘,那是国家考古队的事情。”他笑着解释,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一直沉默的林昭灵,“林社长,你觉得呢?”林昭灵的目光落在地图那个红圈上,指尖在桌下微微一动,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寒气息悄然探出,在地图上那个“野狐岭”的位置轻轻掠过。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阴灵之气?并非死气沉沉的古墓阴气,而是带着某种灵动的、甚至有些熟悉的气息?她心中微动。“可以。”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时间?”“下周六!大家准备些轻便的衣物、水和食物,其他的装备,我来搞定!”沈文柏一锤定音,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省实验中学后门,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旁,沈文柏正将几个背包塞进后备箱。瘦高眼镜、短发女生和胖男生都已到齐,带着郊游般的兴奋。林昭灵最后一个出现。她依旧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扫过沈文柏放在车旁地上的几个装备包——里面露出的工兵铲握柄、强光手电、甚至还有一小捆结实的绳索。这绝不是普通“地表踏勘”该有的装备。   她不动声色,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吉普车轰鸣着驶离城市,奔向郊外的荒凉山野。车窗外,钢筋水泥的丛林逐渐被起伏的土丘、稀疏的树林和荒草取代。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条崎岖的土路尽头停下。“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大家拿好东西,我们步行进去!”沈文柏招呼着,率先背起一个沉重的装备包,里面传出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他递给每人一根削尖的木棍做登山杖,“都跟紧我,注意脚下!”野狐岭的地形比地图上显示的更为复杂。山势陡峭,植被茂密,几乎没有成型的路径。沈文柏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众人在荆棘和乱石中灵活穿行。瘦高眼镜和胖男生很快就气喘吁吁,短发女生更是叫苦不迭。只有林昭灵,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步伐却异常稳定,呼吸均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她体内被压制的阴寒本源和幽冥能量,在这片荒僻的山野中,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丝。   “沈老师……还……还有多远啊?”胖男生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小坡就到了!”沈文柏指着前方一个长满低矮灌木的山坳,“那里视野开阔,很适合做我们的第一个观测点!”就在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那个小土坡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呜咽声,被山风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什么声音?”短发女生紧张地抓紧了手中的木棍。沈文柏侧耳听了听,皱眉:“可能是野猫或者狐狸崽子吧?这山里小动物多。”呜咽声再次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绝望的痛苦和哀求。   林昭灵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是普通的动物!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灵性生物的魂力波动!这波动……竟让她体内沉寂的阴寒本源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甚至隐隐压过了那些幽冥能量的躁动!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没有理会沈文柏的招呼,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偏离了队伍,径直走向土坡侧面一片更为茂密、阴暗的荆棘丛。沈文柏眉头一皱,想喊住她,但看到她异常坚决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下,挥手示意其他人原地等待,自己则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拨开带刺的枝条,眼前的一幕让林昭灵瞳孔骤然收缩。   荆棘丛深处一小块空地上,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体型不大,似乎还未成年,但此刻却异常凄惨。一条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更触目惊心的是,它那条蓬松美丽的尾巴根部,赫然插着一根三寸多长的黑色木钉!木钉上刻满了细密的、扭曲的暗红色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正不断抽取着白狐的生命力。丝丝缕缕的白色灵光正从伤口处被强行剥离、吞噬,使得白狐原本灵动的眼睛黯淡无光,充满了痛苦和绝望。黑色木钉上的符文……林昭灵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那是鬼道教低阶弟子常用的“噬灵钉”,专门用来折磨、抽取灵兽或弱小精怪的灵魄本源,手段阴毒残忍!   前世的鬼帅杨逍,对这种下作手段向来不屑一顾,却没想到在千年之后,在这荒山野岭,再次见到由她所创道统流传下来的邪物!白狐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琥珀色眸子看向林昭灵。当它的目光触及林昭灵那双燃烧着幽火的冰冷眼眸时,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哀切的呜咽,仿佛迷失的孩子终于看到了至亲!那眼神中的依赖和孺慕,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这眼神……林昭灵的心神狠狠一震!尘封在鬼帅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被猛地触动!千年之前,在他尚未登临阴帅之位、于北邙山鬼蜮挣扎求生时,曾于一次重伤濒死之际,被一只同样通体雪白、尾尖带有一抹淡金的小灵狐所救。那小狐不惧他一身鬼煞之气,日日衔来灵草,舔舐他的伤口……后来,他修为有成,助那灵狐开启灵智,踏上修行路,成为他座下最信任的灵兽,随他征战幽冥,直至……他被打落凡尘,天人永隔!   眼前这只白狐,虽然灵光黯淡,体型也小得多,但那眼神,那灵魂深处传来的、跨越了轮回时空的熟悉波动……绝不会错!“白……灵?”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带着千年的沧桑和难以置信的悸动,从林昭灵冰冷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白狐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颤,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林昭灵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包含着无尽委屈、依赖与重逢喜悦的微弱哀鸣。   就在这时,紧跟过来的沈文柏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目光首先被白狐吸引,尤其是看到它身上插着的黑色木钉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了然,随即才看向林昭灵,故作惊讶道:“哎呀!好漂亮的白狐!可惜受伤了。林同学,这……”他话未说完,林昭灵已经动了。她一步上前,无视荆棘划破手背,蹲下身。冰冷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根散发着阴邪气息的“噬灵钉”。一股强烈的污秽与吸噬之力顺着指尖传来,试图侵蚀她的生机。林昭灵眼底幽火一闪,体内那枚融合了“空乏”本源的冰冷种子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镇压之力瞬间涌出,将那股邪异力量死死抵住!   “哼!”一声冷哼,带着前世鬼帅的威煞。她手腕猛地发力!噗嗤!黑色的木钉被生生拔了出来!一股带着腥气的黑血从白狐尾根伤口涌出。木钉上刻画的暗红符文在林昭灵掌心阴寒气息的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虫子,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变得焦黑、黯淡,最终彻底失去了邪异的光泽,化作一截普通的焦木。“嗷!”白狐痛得浑身痉挛,但眼中却充满了解脱和希冀。   林昭灵丢掉废钉,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衣角,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坚定地开始为白狐包扎那条断腿。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流淌出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被精炼过的阴寒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渡入白狐体内,帮助它抵御痛苦,稳固那丝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灵魄之火。沈文柏站在一旁,看着林昭灵熟练地处理伤口,看着她指尖隐隐流动的、绝非内力的奇异气息,看着她对那只明显不凡的白狐流露出的、与其年龄和冷漠外表截然不同的专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这个十岁的跳级生,比他预想中隐藏得更深,也……更有价值!“林同学……”沈文柏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好像……对这种伤势处理很熟练?还有那根黑钉子……”林昭灵包扎好白狐的断腿,小心翼翼地将虚弱的小家伙抱入怀中。白狐立刻眷恋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着她的手臂,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林昭灵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直射沈文柏,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沈老师,”她的声音如同山涧寒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它,是我的了。”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有一句冰冷的宣告。沈文柏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哦,当然,是你发现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白狐尾巴上那个仍在渗血的钉孔,“那东西……有点邪门,像是……某些下九流盗墓贼用来对付墓里不干净东西的玩意儿。这野狐岭,看来比我们想的还‘热闹’啊。”他意有所指。   林昭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中因疲惫和安心沉沉睡去的白灵,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它柔软的毛发。前世的灵兽伙伴,竟以这种方式,跨越轮回,伤痕累累地回到了她身边。阿水魂飞魄散的痛楚尚未消散,新的羁绊却已悄然缔结。“走吧。”她抱着白灵站起身,不再看沈文柏,转身朝土坡上等待的其他社团成员走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怀中的白狐如同一团温暖的雪。沈文柏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丝深藏的热切。   夕阳西下,吉普车颠簸在返程的土路上。车厢里,瘦高眼镜和胖男生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的“探险”和那只神奇的白狐。短发女生则有些疲惫地靠着车窗。林昭灵抱着白灵,坐在副驾驶。小家伙在她精纯阴寒本源的滋养下,呼吸平稳了许多,偶尔还会在她怀里蹭一蹭。沈文柏开着车,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林昭灵和她怀中的白狐,眼神复杂。   车子驶入市区边缘,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林昭灵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窗外的后视镜。突然,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镜子里,在后方几十米外车流的缝隙中,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桑塔纳轿车,似乎已经跟了他们一段不短的距离。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就在这时,怀中沉睡的白灵似乎被某种气息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恐惧意味的呜咽。它闭着眼睛,小鼻子却朝着那辆桑塔纳的方向微微抽动了一下。林昭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辆车里散发出的,是一种极其隐晦、冰冷、带着监视意味的气息。这气息……她曾在医院昏迷期间,在病房外感知到过!并非鬼道余孽的邪气,也非普通人的气息,更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带着官方背景的冰冷窥探!是苏梅所属的那个“国家级护宝部门”?还是……车祸那晚远处端着相机的风衣人背后的势力?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在白灵柔软的皮毛上轻轻划过,传递着一丝安抚的意念。冰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那两簇幽火无声地燃烧得更加旺盛,带着洞穿一切伪装的森然。母亲苏梅……果然从未真正放心过她这个“怪物”女儿。阿水的血还未干透,新的监视网,已然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