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晔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味,苦意中还混杂着一股血腥气。床边的小凳上摆放着几只空碗,碗底糊着黑褐色的药渣,早已干透。 “醒了?” 门边传来一道声音。 沈墨端着陶碗走进来,碗口正冒着白气。他走到床边放下碗,伸手去探张晔的手腕。 张晔乖乖让他把脉。 “气血恢复得不错。”沈墨收回手,脸上面无表情,但眼底那一圈乌青却藏不住疲惫。 “程砚被劫走了。”沈墨压低声音,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是昨晚的事。你昏过去之后,子时前后。” 张晔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干的?” “是九菊派总部的人。”沈墨转过身,面向窗户,背脊绷得笔直,“一共三个人,都黑衣蒙面。从进入院子到离开,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 “当时我在灶房煎药,听到动静出去时,守卫已经倒下了。那三个人从程砚的屋里出来,其中一个扛着程砚。” “你没拦住他们?” “拦了。”沈墨转回身,挽起右袖。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了药,用白布缠着,血从底下渗了出来,暗红色晕染开一片,“为首的那个人,只出了一招。”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他手指在我这儿点了一下,我就飞了出去。罡气透入体内,震伤了三条经脉。要不是身上带着保命丹,昨晚我就没命了。” 张晔盯着那道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得就像用尺子划出来的,但又没有刀锋那般利落,反而带着黏糊糊的感觉,透着一股侵蚀的劲儿。周围的皮肤泛青发紫,是阴煞残留的痕迹。 “通窍境。”沈墨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挤得牙龈都出了血,“那三个人里,为首的那个绝对达到了通窍境。另外两个,最少也是凝罡后期。” 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鸟儿欢快地叫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晔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内流淌,十五点的量,勉强过半。左肩的伤口还在抽痛,阴煞罡气被地脉之躯压制着,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些时间。 而对面,是通窍境的高手。 凝罡境之上,便是通窍境。 达到通窍境,能打通周身窍穴,让气血与天地勾连,举手投足间都能借助外界之力。到了这个境界,罡气的强度、恢复速度以及运用技巧都与之前大不相同。一个通窍境高手,对付三五个凝罡后期的人就像玩儿一样。 更别提他现在仅仅处于气血境。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 【检测到高阶威胁】 【目标实力评估:通窍境初段至中段】 【建议:暂避】 【当前存活率:7.2%】 百分之七点二。 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就那么挂在那儿,仿佛腊月天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张晔睁开眼睛。 “他们留话了吗?”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张晔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字迹工整得有些死板: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没有落款,纸角印着一朵小菊花。 九瓣菊。 这是九菊派总部的记号。 张晔盯着那朵菊花看了很久,久到沈墨都以为他要把它盯穿了。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你要去?”沈墨问道。 “嗯。” “那简直是去送死。” “我知道。” 张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踩到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包裹。包裹里装着从嘉定带来的家当:半块干粮、几两碎银子、一把短刀,还有那枚已经暗淡无光的破煞钉。 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重新包好。 “张晔。”沈墨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通窍境和凝罡境简直是两个世界。你在鼓楼能杀了赵永年,是因为他受了伤,是你引爆了地脉,也是他大意了。虹口道场可不一样,那是九菊派在东洋的老巢,里面可不止一个通窍境高手。”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沈墨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掐进他的肉里,“我见过通窍境高手出手。三年前在关外,九菊派的一个长老追杀我们沈家商队。我爹、我二叔,还有七个护卫,全都是凝罡境高手。他们布下阵势想要阻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只拍了一掌。这一掌下去,阵势就被震碎了,七个护卫当场死了五个人。我爹胸口被贯穿了一个洞,我二叔脊椎断裂。他们连一招都抵挡不住。” 沈墨手指用力,指甲盖泛白。 “你现在去,无异于送死。程砚已经废了,你即便把他救回来,他也只是个废人。为了一个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张晔抬头。 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宛如深井一般,望不见底。 “沈墨。”他说道,“躺在哪里的是你父亲,你会去吗?” 沈墨愣住了。 手缓缓松开。 张晔继续收拾东西。将短刀插在腰后,把包裹背在肩上,走到门边拿起靠墙的那根木棍。这是在院子里捡的普通木棍,和手腕一般粗,一头还带着树皮。 他拄着棍子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铁山。 在晨光中,他穿着那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醒了?”周铁山问道。 “嗯。” “要去虹口道场?” “嗯。” 周铁山点了点头,将布包扔了过来。张晔接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打开。” 张晔解开布包上的结。 是两把刀。 短刀,刀身一尺二寸,刀柄缠着黑皮,刀鞘是铁制的,没有花纹。但刀一拿在手里,感觉重量不对。 很沉。 比寻常的刀沉得多。 他抽出一把,刀身呈暗灰色,布满了细密的水纹。刀刃很薄,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光。 “这是用陨铁打造的。”周铁山说,“托人从关外弄来的料子,请金陵最好的刀匠锤炼了三天。刀里掺入了赤阳砂,能克制阴煞。虽然比不上破煞钉,但总比你那根棍子强。” 张晔将刀收回刀鞘,把两把刀都别在腰后。 “谢谢。” “别谢我。”周铁山摆了摆手,“这不是白给你的。陈大椿是我的师兄。” 张晔抬起眼睛。 “十三年前,陈大椿抽中了死亡签,死在了虹口道场。”周铁山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翻滚着滚烫的东西,“馆里说他失踪了,档案也烧毁了。但我知道,他是被九菊派害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张晔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张晔沉默不语。 “可能会死。” “我知道。”周铁山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为师兄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我练洪拳练了三十年,卡在气血境中段也有十年了。我知道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突破不了凝罡境,更别说通窍了。但至少,我的拳头还能握紧,刀还能挥舞。” 晨风吹过院子,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张晔看着周铁山,看了好一会儿。 点了点头。 “行。” 周铁山咧开嘴,洁白的牙齿在晨光中闪烁。 张晔拄着棍子往院子西边走去。 程砚的屋子就在那里。 门虚掩着,他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线。床上的被子掀着,下面的床单乱糟糟的。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张晔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 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还能浮现出程砚躺在这里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八卦门首席,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身子,连呼吸都得靠药物维持。 可如今,就连这身子也不见了。 被九菊派劫走,带到了虹口道场。 那地方,张晔在沈鹤鸣的笔记里读到过。是东洋人在金陵设立的武道场,表面上是教人习武,实际上是九菊派在江南的重要据点。里面供奉着三眼八臂的邪像,邪像底下藏着续脉生骨丹,也藏着六枚破煞钉。 现在程砚也在那里了。 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呢? 是逼供?用刑?还是拿他炼制什么东西? 张晔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睁开眼睛,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朱砂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像血。 张晔折好纸,塞回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沈墨还站在那里。他看着张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儿帮我照看一下。”张晔说,“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把程砚的屋子收拾一下。他爱干净。” 沈墨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张晔点了点头,拄着棍子往院门走去。 周铁山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杂役喘着粗气跑了过来,停在张晔跟前。 “张、张师兄,馆主让你过去。” 张晔看着他。 “现在?” “对,馆主说,你走之前务必见他一面。”张晔稍稍停顿了一下。 “带路。” 楚天阔的书房位于国术馆的最深处,那座二层小楼在晨光映照下,安静得宛如一幅画卷。楼前的空地上有几株梅树,在这个时节里,树上没有花朵,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指向天空。 杂役将张晔送到楼前便停住了脚步。 张晔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他的腿依旧发软,每迈出一步都需用力,棍子敲击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书房的门敞开着。 楚天阔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晔身上。 “进来。” 张晔走进屋内,周铁山则停在了门口。 楚天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张晔坐了下来,将棍子靠在椅子旁边。 楚天阔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要去虹口道场。” 这并非是问句。 “是的。”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知道。” “通窍境高手?” “嗯。” 楚天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九菊派在虹口道场安排了三位通窍境高手坐镇。其中一位是初段,两位是中段。此外,道场里还有不下二十位凝罡境高手,五十多位气血境武者。道场外围布置了三层阵法,最外层是迷踪阵,中间是阴煞阵,最里层是杀阵。即便我去硬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他说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在讲述今早吃了什么一样。 张晔没有接话。 “但你还是要去。”楚天阔说道。 “是的。” “为什么?” “程砚在那里。” “他已经废了。” “即便废了,他也是程砚。” 楚天阔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书房里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楚天阔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材质的,上面没有写字。 他将信推到张晔面前。 “看看。” 张晔拿起信,拆开信封。 信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金陵下关码头,三号仓库,找秦掌柜。” 下面有一行小字: “见信如晤,同盟会江南分会,秦峰。” “同盟会?”张晔抬起头问道。 “这是一个反对九菊派和东洋势力的组织,其成员大多是江湖人士,也有学生和商人。”楚天阔解释道,“他们在江南有几个据点,下关码头便是其中之一。秦峰是那里的负责人,也是我的朋友。”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虹口道场防守严密,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但道场并非无懈可击,里面有被胁迫的杂役和学徒,还有被种下魂种但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同盟会在道场内部安排了眼线,虽然无法触及核心,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情报。” 张晔看着手中的信。 “你是让我去找他们?” “他们会帮你的。”楚天阔说,“但具体能帮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能付出什么。同盟会并非慈善机构,他们帮你,也是想借助你的力量对付九菊派。这是一笔交易,并非施舍。” 张晔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多谢馆长。” 楚天阔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国术馆。九菊派在金陵的势力盘根错节,仅靠国术馆的力量,很难将他们彻底铲除。同盟会是一把刀,你也是一把刀。只有刀与刀相碰撞,才能砍断坚硬的骨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张晔,武道之路,不进则退。你杀了赵永年,破了阴煞阵,在金陵声名远扬。九菊派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你。虹口道场是龙潭虎穴,但也是你突破自我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张晔。 “通窍境高手固然强大,但并非毫无弱点。他们的弱点就在窍穴。打通窍穴之后,气血能与天地相勾连,威力大增,但窍穴本身也会成为破绽。若能找到他们窍穴的位置,用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攻击,就有机会重伤甚至杀死他们。” 张晔点了点头。 “记住了。” 楚天阔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陈旧,漆皮都已经剥落。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绸布,布上放着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银戒指,款式十分朴素,仅一个指环,环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敛息戒。”楚天阔说道,“戴上它能够收敛气息,让通窍境以下的武者难以察觉到你。但对通窍境高手的作用有限,只能遮挡一部分气息。” 他将戒指递了过来。 “戴上它,至少能让你在靠近道场时,没那么容易暴露。” 张晔接过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戒指大小正合适。戴上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戒指上蔓延开来,顺着手指流向全身。那气息就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皮肤表面,将外放的气血压了下去。 如今,他看起来就跟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 “去吧。楚天阔说道:“活着回来。” 张晔站起身来,抄起棍子,向楚天阔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走出书房。 周铁山在门口等候着他。 两人走下台阶,穿过梅树林,朝着国术馆大门走去。 晨光愈发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抵达大门口时,张晔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国术馆那青瓦白墙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练功场的方向传来学员晨练时的呼喊声,拳脚划破空气的声音也隐隐约约能够听见。 那些声音显得很遥远。 张晔转过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前行。 周铁山跟在旁边,两人都默不作声。 大约走了一里路,周铁山突然开口: “张晔。” “嗯?” “你说,咱们能回去吗?” 张晔陷入了沉默。 “不清楚。” “那你还去?” “有些事,即便不知道结果也必须去做。” 周铁山笑了。 “说得没错。” 两人接着往前走。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起锚,汽笛声悠长地飘来,在晨风中回荡。 张晔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下关码头,三号仓库,秦掌柜。 同盟会。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边是虹口道场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