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器械库房的门紧闭着。 那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曾刷过桐油,因岁月长久,油色已然发黑发暗。 门并未上锁。 张晔从门前经过时,余光扫过门槛处,那正是白天那个老头蹲过的地方。 演武场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光。 张晔脚步极轻,轻到踩在积雪上几乎毫无声响。当他走到演武场西侧时,停住了脚步。 侧门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握住铁栓,往上一提。 门开了,张晔走了进去。 门外便是后山。 雪已停了,但后山上的积雪无人清扫。 他继续前行,碑林就在前方。 那些碑并非直立着,而是呈跪着的姿态。 有的倾斜三十度,碑身倚靠在旁边的树上,有的几乎贴着地面,仅露出一角青石,还有的断了,上半截倒插在雪地里。 碑身上的刻字早已被风雨磨平,只留下模糊的凹陷。 张晔绕过几块断裂的碑。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坑虽浅,但很密集,每隔两步就有一个,一直延伸到第四块碑后面。 那碑是完整的,只是碑帽缺了一角。 张晔停在碑前。 雪地上有一小片融化的区域。 人蹲久了,膝盖会往外撇,重心压在脚后跟和脚掌外侧,那个位置的体温最高,热气渗下去,雪自然便化了。 “你来了。” 声音从碑后面传了出来。 张晔说:“嗯,是你约我?你是谁?” 碑后面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 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手背上爬满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老树的根。 手心里托着一只怀表。 铜制外壳,表蒙裂成几瓣,裂缝用牛皮胶粘过,胶已发黑发硬。 表链断了,接了一截麻绳,麻绳末端烧焦了,焦黑的部分卷曲着,犹如被人从火焰里硬生生抢出来似的。 那只手转了个方向,让表背朝上,然后轻轻放在雪地上。 月光照在表背上。 “我叫周德容。民国十六年。” “国术馆第一届冬季特训。” “一个姓沈的学员死在钟山。” “对外说是比武失手。” “我去认尸的时候,他胸口那道刀口……” 声音停顿了一下。 雪夜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 可能是猫头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短促、尖锐,然后迅速被风吞没。 “刀口边缘是锯齿状的。” “是刺进去之后,手腕一转,刀刃在肌肉里绞了半圈。” 那只手把怀表翻了过来。 表盘早已停止转动,指针定格在四点二十分的位置。 “他是我的同乡。” “民国十五年秋天进入国术馆,隶属八卦门,处于养劲境初期。教习评价他推手天赋极高,螺旋劲比旁人多出几分缠意。” “民国十六年三月,他被选派前往虹口道场交流。去了二十天,回来之后境界并未提升,话也变少了。” “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那年冬天的特训,第一场他就抽到了死亡签。” 张晔沉默了两秒。 夜风从碑与碑的缝隙间穿过,风与碑体表面的凹陷摩擦,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些碑早已被蛀空,仅剩下外壳还维持着跪地的姿态。 “死亡签...”张晔重复了一遍。 碑后面的人并未解释。 那只手将怀表收回,揣进棉袄内衬。 “他去世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国术馆的练功服。” “第二年,八卦门更换了教习。” “第三年,那场比武的记录从馆史中删除了。” “姓沈的家属来闹过三次。第一次抬着棺材堵在门口,第二次在馆长室前跪了一整天,第三次……第三次没来。” “后来我听人说,他们收下了一笔钱。” “钱是托人从奉天汇过来的,汇款的户头开设在东洋正金银行。” 声音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是那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停顿。 接着,碑后面的人抬起头。 这是今晚张晔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 一张极为苍老的脸。 皱纹并非细密的网,而是深刻的沟壑,从额头一直延伸至下巴。 左眼眼角有一道疤痕,疤痕斜斜划过颧骨,消失在鬓角的白发之中。 右眼完好无损,但那只眼睛的瞳孔十分浑浊,浑浊得好似蒙了一层灰雾。 然而,在灰雾深处,有一点光亮。 一点燃烧了十几年仍未熄灭的光亮。 “我查了十二年。” 他说道,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查到他去世前一晚,有人看见他和器械库房的一个人交谈过。” 张晔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那张脸,凝视着那只浑浊的眼睛,凝视着眼睛里的那点光亮。 然后他问道:“那人是谁?姓什么?” “不知道。” “哪年进入国术馆的?” “不知道。” “为何会在器械库房?”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说出口时没有丝毫犹豫。 并非是隐瞒,而是真的一无所知。 “我去问过他。”老人接着说道,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他不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痰液滚动的声音。 “‘你腿都成这样了,还查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撑着枣木拐杖,从碑后面站起身来。 起身的动作极为迟缓,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关节如何依次发力。 先是挺直腰板,然后右腿(那条完好的腿)蹬地,左腿(那条木腿)作为支撑点,拐杖承受了至少一半的体重。 木腿底部包裹的胶皮已经磨烂,边缘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枣木。 而是人蹲得太久,膝盖积液被体温融化,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湿痕。 他没有去拍打。 他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望着张晔。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越过雪地,一直延伸到张晔脚边。 “我查了十二年。” 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变了。 “查到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够确定。” 夜风陡然变大。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雪沫旋转着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的屏障。 屏障那头,老人的脸在月光和雪光中忽明忽暗。 “国术馆里,潜藏着一名九菊派的人。” “他于民国十六年,杀害了一名姓沈的学员。” “此后,他隐匿了十二年,再未出手。” “他仍在等待。” 等?! 这个字于雪夜中飘然而出,宛如一颗钉子,深深钉进冻土。 “等什么呢?”张晔发问。 老人并未作答。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朝着碑林深处走去。 拐杖戳进雪泥之中,拔出,再戳进去。 那声音异常沉重,沉重得好似老座钟的秒针在走动——一格,一格,一格。 而后,声音被风声掩盖。 张晔伫立原地,凝视着那个背影。 背影在碑林里越走越远,最终被一块倾斜的巨碑遮挡,消失不见。 然而,拐杖戳地的声音仍在回荡。 许久之后,才彻底消逝。 张晔走出碑林时,夜风突然戛然而止。 停得极为突兀,仿佛被人一刀切断。 碑体的共振也随之停歇。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穿过演武场。 旗杆套不再鼓胀,布套垂落下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张晔回到青松院门口。 推门,进去,关门。 插上房门门闩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伫立良久。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发现桌上有一张纸。 他拿起来在油灯下展开。 纸上的字迹十分眼熟。 正是约他今晚见面的那笔迹,笔画颤抖,好似手不太稳的人所写。 但这次的字更密、更小,挤满了整张纸。 【民国十六年冬季特训·死亡签持有者名单】 第一行是标题。 下面是四行名字: 【八卦门:沈鹤鸣(钟山)】 【形意拳:陈大椿(地点不详,档案缺失)】 【洪拳:卢云生(下关码头,档案标注“溺水”)】 【小流派联合会:周景辉(浦口,档案标注“退学”)】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地点和备注。 备注的笔迹更为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张晔的目光在“档案缺失”和“档案标注”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小字的后半截被烧过。 能看出火是从左往右烧的,烧到一半被人扑灭。 残存的半行字是: “所有死亡签持有者,死前几日内,都进过藏书楼——” 后面就没了。 藏书楼里有什么? 张晔盯着那行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内衬口袋。 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 是那枚菊纹铜牌。 民国新朝十六年。 今年是民国新朝二十九年。 过去了不是十二年。 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死法不同,地点不同,但都贴着同一个标签:死亡签持有者。 而周德荣说,那个内线“再没动过手”。 他在等。 等什么?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内线等的,从来就不是“风头过去”。 他等的,是下一个住进青松院的人。 等一个值得他再次动手的人。 等一个国术学院再次出现一个能威胁东洋武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