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操场上心乱如麻的少年了,他已经不把任何女生当作女神了。 他只把自己当成神。 他对所有人都好,意味着,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样,没有任何特别。 除了家人,没有什么人特别。 向晚、李诗语、林之南和方颖,在他眼里,都是过客而已。重生后,他没有和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再续前缘的打算,甚至不会主动想起他们。 想着再续前缘的人,一直活在过去。 想着从前哪一步走错了,和谁走散了,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改掉那些,要做出正确的选择,要留下她。 要和她重新在一起的人。 从来就没有放下。 不是下一个更好,都好,只是觉得把回忆嚼烂,成天后悔,没意思。 一根甘蔗嚼一遍,是甜的,嚼一遍就该吐掉。 要是把嚼过的甘蔗渣,捡回来,当宝贝,放嘴里一直嚼,一直嚼,直到把甘蔗渣也嚼碎了咽下去。 这样的事情,没意思。 郑明放下了,他不想回头。 人要往前看。 教室的最后一排,向晚坐在郑明旁边,她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现在喜欢我吗?”,她听见他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忽然听不懂中文了。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哪里对不起我了?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他。 忽然,她恍然大悟,原来他拒绝她了。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像一个雕塑,眼泪不停涌了出来,手不停颤抖。她渐渐的呼吸不过来了,她努力地喘气,却发现没办法喘息。 喉咙被堵住了。 她的四肢都没法动了,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她感觉自己快死了。 上次这样,还是在她爸妈离婚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家,藏在窗帘后面,藏在一个小角落里,难过到呼吸不上来了。 后来,她就忘记了。 为什么! 为什么都不要我…… 她攥住郑明的手臂,紧紧地攥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她想自己是有病了,是真的有病了。 应该是心理问题。 不清楚。 死了也没关系。 好不了的,网上说好不了的,没办法,无所谓,这有什么的,人都要死的。 她这样有病的人。 还是不要和他在一起的好。 他和健康的女生在一起更好。 还好,他不喜欢我…… 想明白这一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的眼泪还是不停落下来。 《情书》这部暗恋电影,结局实在悲伤。 向晚是一个女生,在大家看来,脆弱的女生,看这部电影哭得稀里哗啦是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她一边哭,郑明一边给她递纸巾,她一边擦眼泪,他一边说对不起。 最后,向晚哭着对他说:“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别说对不起了,你要当复读机吗?我没事。” 她把颤抖的手藏到课桌下面了。 他狐疑地问:“你真的没事了?” “当然。我没事了。”向晚伸了一个懒腰,云淡风轻地笑了,眼泪停了下来,“我也没那么喜欢你。无所谓啊……反正,我什么都不在意。” 他记忆里的向晚就是这样。 前一秒伤心欲绝,下一秒云淡风轻。 好像那些事情都是他的幻觉。 在2007年的最后一天,向晚跟他告白了,他拒绝了。向晚很快就释怀了,郑明是这样认为的。 她把送给郑明的画要回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说:“我画了很多人,没什么特别,上课无聊而已。” 郑明说:“我早就知道你画着玩而已。” 向晚笑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真聪明。” 教室没开灯,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从她语气判断,她没事了。 他又不是一个情绪奶瓶,也不是一个X光机,更不是一台心电机,无法时刻察觉她隐藏的情绪。 一放学,郑明就走了,他赶着回家和妹妹一起吃烧烤。 教室里的人一个又一个走了。 渐渐只剩下向晚一个人。 她坐在黑漆漆的教室里,安静地呼吸,她一动不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像一个木偶人。 她不伤心,不难过,不开心,不无聊,什么都感觉不到。 过了好久,她打了一个喷嚏。 好冷。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感觉自己很可怜,眼泪安静地落下来,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渴望温暖的拥抱。 她蹲了下来,躲在课桌底下。 没有人发现她。 教学楼的灯一盏又一盏的熄灭了。 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好害怕,世界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的灵魂被扔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得解脱,窒息感越来越重。 可她一点儿都不害怕了。 无所谓了。 忽然,教室的灯亮了。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眼泪停住了,她往课桌里躲了一躲,把窗帘扯过来盖住自己。 她感觉窗帘被人扯了一下。 她用力拽着窗帘,不想把自己露出来,她颤抖起来,她特别害怕被人发现。 窗帘被扯开了。 她看见郑明出现在一片明亮中,他蹲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还好我工作经验丰富……” 她歪了歪脑袋,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伸手把她的眼泪抹掉,“我从家里跑出来的,你知道吗?大小姐啊——现在这个点,保安都下班了,我翻墙进来的。” 他又说:“伤心什么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向晚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大声说:“你抛弃我了!你怎么可以抛弃我!” 郑明直接坐到教室地板上,他看着躲在课桌底下的向晚。 向晚没有躲在自己的课桌底下,躲在了他的课桌底下。躲在了郑明的课桌底下。 洁白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黑板旁边的时钟不停转。 郑明往向晚嘴巴里塞了一颗阿尔卑斯硬糖,她尝到了甜味,她说:“我怀疑,我是精神病。” 郑明说:“我还怀疑我是火星人!” 说着,他用力敲了她的脑门,给她脑门敲红了 “我是说真的!我刚才伤心到呼吸不过来了!四肢都动不了了!”向晚含着糖,双手抱着脑门,皱着眉,委屈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负心汉。 她像一个大喊大叫的小孩。 她在郑明耳边喋喋不休。 她说: “我有精神病,你离我远一点!还有,就你要和一个健康的女孩谈恋爱,知道吗?” “我配不上你,你不喜欢我是正常的。” “不要觉得对不起,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男生。” “还有,那个,可不可以不要再敲我的头,好痛哦——” “还有,你抛弃我了,抛弃我了!你这个骗子!” …… 向晚喋喋不休的念了好久。 他等她嗓子喊哑了,才说:“我哪里抛弃你了?还好我家是2楼,我才能从窗户翻出来。我可是翻窗出来的,翻墙进来的,你知道吗! “可是……你不喜欢我,不和我谈恋爱。” “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是什么喜欢?” 他说:“大概是……关爱小动物,人人有责吧。” “你!你把我当成小动物!你太过分了!我是美女,超级大美女知道吗!” “可你现在真的很像一只炸毛的猫咪。” “为什么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呢?”向晚抓着他手,她已经哭得有些不清醒了,她忽然抱着他,他来不及推开。 她泪眼朦胧地问他:“人类不可以喜欢猫咪吗?白蛇和许仙,纣王和妲己,孙悟空和紫霞。人和妖都能在一起。” 他笑着问:“你是猫咪?” “你想,我也可以带猫耳朵。” 郑明推开她,说:“你要和我做吗?” “什么是做?”向晚歪头问。 “做就是生小孩运动。” “啊?啊!”向晚双手抱住胸前,警惕地看着他,想到了一些不美好的社会新闻。 他继续说:“我只喜欢和我做的女生。知道吗?成年人不搞柏拉图。” “可你没有成年!” “我色。”郑明坦然地说。 “可是,可是我们是高中生,高中生,你怎么这么色!”向晚义愤填膺地质问他。 郑明玩世不恭地说:“我是重生者,重生前成年了。” “你还是说你是火星人吧……” 郑明说:“我是火星人。” 向晚被他逗笑了,扬起灿烂地笑脸,说:“火星人你好,我是精神病。” 郑明又用力敲了她的脑门,表情严肃地说:“你们这些未成年人,成天看点小说,就开始代入了,然后想象一下,就开始装精神病了。我真的很无语。” “可我很伤心。特别伤心。” “那你现在伤心吗?” “脑门疼。你下手好重哦,你可不可以怜香惜玉一点。” “那不就是了。”郑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躲在她课桌下的向晚,“我敲一下你的脑门,你也不发癫了。下次,要发癫,让我敲一下就好了,包治百病。” “哦。” “伤心就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小病。” “那什么是大病?” “蠢。” “我很聪明的,我不蠢,我可聪明了!我就是伤心,小病,小病!”向晚娇声说着,晃了晃郑明的手臂,眼里有一丝小骄傲。 郑明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教室上面的钟表。 正好是“12:00”。 2007年的最后一天过完了。 现在是2008年。 郑明温柔地笑了,对她说:“新年快乐。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向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红着脸,小声说:“高中毕业,可以……可以……做。你选我做女朋友吧。我会色的!” “你把脑子里的水,给我倒出来!”郑明又用力敲了她的脑门。 向晚的脑门,红了一片,这或许就是新年开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