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暖湿气流被抛在身后,波音737穿透云层,再度降临在初春尚寒的上海。陈默走出舱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这座崛起中城市的尘土与活力交织的气息。 助理早已安排好车辆,直接返回深蓝集团总部。 车内,陈默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处理着林雪梅提前发来的邮件和信息。金桥D-12地块的出让公告已然发布,起拍价高达三点五亿人民币,规划为商业办公、科研设计综合用地,容积率2.5,出让面积庞大,位置绝佳,堪称浦东开发至今抛出的最大一块诱饵。一时间,沪上乃至全国的实力开发商闻风而动,暗流汹涌。 “陈董,李卫国副主任那边又递了话过来,暗示这次竞争异常激烈,尤其是那家有新加坡淡马锡背景的‘丰隆资本’,来势汹汹,据说其亚太区总裁亲自带队来了上海,志在必得。”前排副驾的助理低声汇报着刚收到的消息。 陈默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志在必得?那要看谁更有决心,更舍得下本钱,以及……谁的手段更高明。 回到顶层办公室,林雪梅立刻跟了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连日忙碌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董,欢迎回来。这是丰隆资本及其关联公司的全部公开资料和我们能查到的背景信息。这是国内主要竞争对手,万业集团和京港置地的详细分析。这是D-12地块的周边详细规划图和我们初步做的三套开发方案预算。”她将文件在陈默办公桌上依次排开,效率极高。 陈默坐下,首先拿起丰隆资本的资料,快速翻阅。 “淡马锡只是其表面上的资金渠道之一,背后还有几家马来西亚的棕榈油大王和新加坡本土的老牌华商家族影子。”林雪梅在一旁补充,“他们擅长资本运作,在东南亚和香港地产界以出手凶狠、溢价拿地著称。” “溢价?”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打算溢多少?” “根据李卫国那边模糊透露的口风,以及我们自己的估算,他们的心理上限可能在六亿五千万到七亿之间。”林雪梅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这比起拍价几乎翻了一倍,在98年的内地地产市场,堪称天价。 陈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那份标注着“星枢物流总部及高科技研发园”的设计规划草图上来回摩挲。这块地,对他整合物流资源、布局未来硬件研发中心至关重要,是拼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绝不能让。 “我们的资金情况?”他抬头问。 “集团账面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约有三亿人民币。如果需要更多,可以从离岸基金短期拆借,或者抵押我们在浦东之前购入的几块地,初步评估可以再融资五到六个亿。但这样会占用大量现金流,可能影响‘泰山计划’的初期投入和集团其他项目的运作。”林雪梅的回答清晰精准。 “钱不是问题。”陈默一锤定音,“离岸基金那边我会打招呼。这块地,必须拿下。预算上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正在疯狂建设的浦东,“八亿。” 林雪梅呼吸微微一窒。八亿!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土地投资价值,带有了强烈的战略意图和志在必得的决心。她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调整竞标方案。” “另外,”陈默叫住正要离开的她,“不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竞价上。去查一查丰隆资本在东南亚的主要业务,特别是棕榈园和橡胶园,看看有没有环保、劳工或者土地产权方面的‘历史遗留问题’。还有,他们亚太区总裁的喜好、行程,越详细越好。” 林雪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是!我立刻安排人去办。” 商业竞争,从来不只是牌桌上的游戏。尤其是面对不守规矩的过江猛龙,有时候需要一些盘外招来提醒他们,这里是谁的主场。 林雪梅离开后,陈默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紧急公务,便起身离开公司。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佘山。奶奶和周秀兰今天下午的航班抵达上海,他必须亲自去安顿。 佘山的疗养别墅环境极佳,幽静隐秘,空气清新。一栋白色的三层现代中式别墅依水而建,配有独立的小院和临水平台。医疗团队和设备已经就位,保姆和护理人员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专业且背景干净。 陈默到达时,母亲周秀兰正扶着奶奶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适应环境。奶奶的气色看起来比在东北时好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有了光彩,脸上的皱纹也似乎舒展了些。 “奶奶,妈。”陈默走上前,脸上露出真切温和的笑容,接过母亲的手,一起扶着奶奶。 “默默回来了!”奶奶看到孙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抓着他的手,“这地方真好,暖和,空气也好,就是太贵了吧?听你妈说,这整个院子都是你租下来的?” “奶奶,您就安心住着,养好身体最重要,钱的事不用操心。”陈默笑着安抚,“您喜欢就好。” 周秀兰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但旋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你大舅他……唉,好好个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了,说是身体不好,要歇歇。这大过年的,在家里待着也没个精神头。”她显然还对周建国“辞职”的事耿耿于怀,丝毫不知背后的惊涛骇浪。 陈默面色如常,语气温和:“大舅辛苦了大半辈子,休息一下也好。等年后我看看,有没有轻松点的闲职再给他安排。您就别操心了,在这里好好陪奶奶。” 周秀兰闻言,眉头这才舒展了些:“哎,还是你有心。你爸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事,多亏了你。” 安顿好奶奶和母亲,陪着吃了顿清淡可口的晚饭,看着奶奶吃完药睡下,陈默才放下心来。 返回市区的路上,他接到了苏晚晴的电话。 “默默,你回上海了?阿姨和奶奶安顿好了吗?”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关切。 “嗯,都好了。佘山环境不错,奶奶应该能适应。”陈默的语气放松下来。 “那就好……”苏晚晴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我爸妈……他们这周末就到上海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 陈默微微一笑:“叔叔阿姨难得来一趟,自然是我来做东。就定周末晚上吧,地点我来安排,定好了发给你。” “好。”苏晚晴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那我跟他们说。你……也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陈默揉了揉眉心。商业大战、家族琐事、感情维系……各种事务交织,即便他拥有超越常人的精力和思维速度,也感到一丝疲惫。但这便是掌控庞大帝国必须付出的代价。 第二天,深蓝集团顶层小会议室,竞标小组核心会议。 林雪梅首先汇报:“丰隆资本那边,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们在马来西亚沙巴州的棕榈园,三年前曾因非法焚烧林地导致严重雾霾,被当地环保组织起诉,后来似乎是花了巨资私下摆平了。此外,他们亚太区总裁陈永基,四十岁,新加坡国立大学毕业,离异,有个儿子在美国读书,喜好赛马和收藏红酒,目前入住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陈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非法焚烧,环境污染……这在九十年代末的国际舆论场上,已经开始变得敏感。 “把我们查到的关于沙巴州污染案的原始报道和起诉文件摘要(英文版),‘匿名’发给几家在国际上颇有影响力的环保组织,以及……香港和新加坡的几家主流财经媒体。”陈默淡淡吩咐,“注意方式,要看起来像是热心市民的爆料。” “明白。”林雪梅心领神会。这不会直接击倒丰隆资本,但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分散其高层精力,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企业声誉,尤其是在意图进入内地市场的敏感时期。 “另外,”陈默补充道,“以我个人名义,给半岛酒店酒窖发个订单,送两瓶1945年的木桐堡红酒到陈永基先生的房间,附上一张卡片,就写……‘欣闻阁下雅好,沪上陈默聊表敬意,期待日后切磋’。”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记下。林雪梅却微微蹙眉:“陈董,这是……”送酒给竞争对手?这似乎不符合陈默一贯的风格。 “先礼后兵。”陈默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顺便让他知道,我对他的行程喜好了如指掌。敲山震虎,让他猜。” 林雪梅恍然大悟。这是心理战。让对方摸不清自己的底细和意图,从而在决策时产生犹豫和误判。在巨额的土地竞价中,任何一丝心理波动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国内那两家呢?”陈默看向万业和京港的资料。 “万业集团现金流相对紧张,他们同时还在争取市中心的一个旧改项目,预估他们的上限在五亿五千万左右。京港置地背景深,资金雄厚,但他们更倾向于开发高端住宅,对这种综合性地块的决心可能不如我们和丰隆,预估上限在六亿左右。” “很好。”陈默点头,“按照八亿预算做准备。拍卖当天,我亲自去。” 土地拍卖会定在一周后,在上海土地交易中心大厅举行。 当天,大厅内人头攒动,各路地产豪强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陈默带着林雪梅和一名财务顾问,坐在相对靠前的位置。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神情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出现,引起了场内不少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深蓝科技的名声在互联网界如雷贯耳,但其创始人如此年轻,且突然涉足金额如此巨大的土地拍卖,还是让很多传统地产商感到惊讶和好奇。 不久,丰隆资本的团队入场,为首的正是亚太区总裁陈永基,一个身材微胖、梳着油亮背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他身边跟着几名助理和顾问,气势十足,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倨傲。当他的目光掠过陈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两瓶天价红酒的赠送者,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审视。 万业和京港的代表也相继入场。 拍卖师上台,规则介绍完毕,竞拍开始。 起拍价三点五亿。 “三亿六千万!”立刻有人举牌。“三亿八!”“四亿!” 价格一路快速攀升,很快突破了五亿。竞价的主力逐渐集中到了丰隆、京港、万业和深蓝四方。 “五亿五千万!”万业集团的老总举牌,声音有些干涩,这似乎接近他们的极限了。“五亿六千万!”京港置地的代表沉稳跟进。“五亿八千万!”丰隆资本的陈永基第一次亲自举牌,声音洪亮,带着势在必得的压力。 现场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 陈默对林雪梅微微颔首。 林雪梅举牌,声音清晰冷静:“六亿。”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直接加价两千万! 陈永基眯着眼看向陈默这边,嘴角撇了一下,再次举牌:“六亿两千万!” “六亿四千万。”林雪梅毫不犹豫地跟进,仿佛喊出的不是亿为单位的人民币,而是普通的数字。 京港置地的代表交头接耳一番,摇了摇头,选择了放弃。万业集团早已退出竞争。 现场只剩下深蓝和丰隆两家。 “六亿六千万!”陈永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他身边的助理低声快速说着什么,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陈默依旧面无表情。 林雪梅再次举牌:“六亿八千万。” 陈永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陈默,似乎想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他想起了那两瓶红酒,想起了今天早上秘书汇报的、突然接到几家国际环保组织质询电话的蹊跷事……难道都和这个年轻人有关?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六亿八千万第一次!丰隆资本,您还要加价吗?” 陈永基额头微微见汗,内心剧烈挣扎。加,代价太大;不加,面子过不去,回去也无法交代。 “六亿八千万第二次!” 陈永基咬了咬牙,猛地举起号牌:“七亿!” 现场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疯了!简直是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默。 陈默终于动了。他微微侧头,对林雪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林雪梅点头,再次举牌,声音依旧平稳,却掷地有声:“七亿五千万。” 直接加了五千万!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整个拍卖大厅。 轰!现场彻底哗然! 陈永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号牌无力地垂下。他死死地盯着陈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七亿五千万!这个价格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他不可能再跟了!即便跟了,回去也无法向董事会交代! 拍卖师也激动了:“七亿五千万!深蓝集团出价七亿五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七亿五千万第一次!七亿五千万第二次!七亿五千万……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 “恭喜深蓝集团!”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各种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陈默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拍下了一件普通的物品。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陈永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林雪梅等人,在一片瞩目中,径直离开了大厅。 门外,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林雪梅直到坐进车里,才微微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陈董,七亿五千万,这……” “值得。”陈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深远,“这块地将是‘星枢’物流和未来硬科技研发的摇篮。它的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他知道,经此一役,“深蓝系”不再仅仅局限于互联网,正式以强横的姿态,宣告进入了实体地产和战略投资领域,必将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和审视。 但,他无所畏惧。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来自苏晚晴:“默默,拍卖会还顺利吗?我爸妈已经到酒店了,晚上一起吃饭?” 陈默回复:“顺利。地点发我,晚上见。”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 商场的烽烟暂熄,家庭的温情和另一场小小的“面试”,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