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还他一个白眼,声音更大了,只听她说:“我还不如带着孩子们一起跳崖算了,正好给你腾位。” 孩子还在哭着叫爸妈,王云明微微皱眉,瞥一眼紧闭的门外,高喊着:“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祸害,今天我就……” “行了,都别吵了。老二,你们来我屋里一趟,让孩子们好好睡觉。” 王喜才站在院子正中说了那么几句,明明是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入那间方才还闹得很凶的屋子里,好像使了魔法一般,只剩下几声小孩子的气音。 王云山垂下眼帘,和大哥一起跟着他爸进屋,耳边是大哥的嘀咕:“坏叶叶。” 他看着走在前方父亲的背影:佝偻着的双肩,心里有些难受。 尽管他前世家里也有过相似的事情,当时他还年轻不懂得他爸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的难过和失望。 他进了房间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什么,二哥夫妻俩还没来,他爸坐在椅子上发呆,大哥在一边自顾自地玩着手指。 觉察到光有些暗,他上前,按住煤油灯的机关一转,想要把光调亮了些。无奈这灯用的时间太旧,灯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垢,他一番操作过后,并没有多好的效果。 看来,家里的电线得多拉几条了。 “你坐我身边来,把那灯放下。”虽然没有什么用,王云山转动按钮的行为还是让烛光跳了跳,也让正在沉思的人把视线放到了他的身上。 王云山他爸的房间里正对门口的地方放了一张木桌,眼下,他爸坐的位置面对大门,他自己坐在桌子右首。 他还没有和他爸说话,二哥两口子就到了。 进屋的两夫妻坐在了王喜才对面,见状,他又唤坐在炕边的大儿子过来,坐到了他左边。 王云安不断地扭着屁股,想要坐得离他爸更近些。 也是为了离他二哥远一点,王云山暗自摇头,他二哥看见大哥这么怕他,嘴角的张扬得意都不知道藏一点。 没看见,王家大家长他爸的脸都黑了。 这种情况下,张凤叫了声爸,王喜才重重哼了声,直接说:“我可当不了你爸。”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张凤委屈地看着丈夫,王云明递给妻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你们少在我面前演戏。今天晚上就把话说清楚,省得你们见天的找事。”王喜才摆摆手。 王云明看了两位亲兄弟一眼,笑着说:“爸,你要和我怎么说?” 出乎意料,一直垂着眼的王云山瞅了一眼二哥,轻轻说一句:“二哥,看来你早就知道爸要说什么事了。” “你二哥哪知道什么,我们也不清楚,这不等着咱爸开口呢。”张凤说。 “啊,那二嫂还真的不太聪明,二哥闹得都这么明显了,你还什么都不清楚。”话这么说,王云山一双凤眼还是盯着脸上挂着笑的二哥。 他好像专门等着他爸开口,连大哥嘻嘻笑着说的话都没有让他动一下眉头。 “叶叶老婆真笨。”王云安对着张凤吐舌头,张凤低骂了句什么,又低下头,安分地不说话。 不巧,那声傻子在座的人都听见了,王云安瞪着张凤:“你才傻,你最傻。” 王喜才敲敲桌子,说:“老二这家,你想怎么分?” 张凤眼里露出急切的渴望,顾不得王云安,连忙说:“爸,这分家……” “让老二来说。”王喜才的声音严厉,张凤闭嘴哦了声,他的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二儿子。 王云明抬头,藏在桌下的手握拳又松开,半晌才说:“爸,你说笑了,你是长辈,这事你说了算。” 这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好像刚刚任由他老婆来挑事的人不是他。王云山只觉得嘲讽极了。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到最后闹得反目成仇。前世今生,王云山只见过他们家这么一例。 眼下,他二哥还在粉饰太平的目的,是想以退为进? 他太高看自己了,又或者说,他小看大哥在他爸眼里的地位了。 王喜才没有啰嗦,让小儿子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一张纸,他闭眼抽着旱烟,嘴里吐出来这个家的全部大家当。 “生产队的两头畜生留在这,你娘留下的东西你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分给你了,剩下在我这的就是老三和老大的。”王云明笑着听,对于他爸话里要把他分出去的意思没有意外。 “拿六床被子分给你们两床,柜子给你们一套,碗筷给你们十件,锅你们自己找人打。” 王云明还是笑着听,王云山奇怪地看他一眼。 “至于粮食,给你们五十斤玉米面五十斤黑面。” “爸,你手里的钱怎么分?”王云山不意外地收回眼,这才是他熟悉的二哥——斤斤计较,绝不吃亏。 “上次你们买自行车,已经把你们那份大头拿走了。再分给你们二十块钱。”王喜才干脆利落。 “爸,我们两个为这个家付出了十几年,这么点连修新房钱的零头都没有。” “孩子们也不能跟我们睡外面啊。”张凤这么说,听见这话的公公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他只是说:“你们这些年从我手里骗走的钱,我心里有数。” “爸,你这和要撵我们出去有什么区别?房子没有,钱也不给的。”王云明站起身来,眼睛像火一样死死盯着对面的父亲。 王云山说:“二哥,要不明天请各位族老过来,公平公正地算算,爸手里多少钱是你的,你手里多少钱该是爸的?到时候再把所有的钱凑在一起,对半一分,多划算。” 他可没忘记,他们修建在他家隔壁的新房,三面可全是红砖房。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云明怒了,挥起拳头就要往王云山脸上砸,却被王云山反制住了他的拳头。 他拼命挣脱开,刚揉了下手腕就听见他爸说:“依老三说的办。” 他那里肯依:“我觉得爸你刚刚说的那个挺好的,老三毛头小子懂什么,我们自己家里的事自己商量着解决就行了。闹到外面成什么样子。” 听见这般无耻的话,王云山嘴角抽了抽。 “那明天就收拾吧,你们先别忙着去地里。” “那妈留下的那一块地?”王云明怕拍脑袋,追问着。 王喜才淡淡道:“庄稼成熟了你去割一半,今天书记刚给我通知了,明年地就要被收回。” 他二哥这才歇下了心思,带着妻子爽快地离开。 大哥困顿地爬上炕就睡,王云山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他爸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你赶紧回去休息,明天有的忙了。” 王云山嗯了声,他爸又唤住他:“你跟那果农说好了吗?耽误这一天两天的没事?” 于是,他就把今天中午的事给他爸说了一遍。 “你大姐那边也不容易。既然已经买到票了,就细心点不要给人家弄丢了,下次给他拿过去。” “爸,你放心。”王云山就差拍胸保证了。 直到王喜才和衣睡了,王云山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9章 耳饰 第二日一早,王喜才就带着他的两个还是单身汉的儿子和老二分灶过了。 他把厨房里答应给他们的刚取出来,他那机灵的二儿媳妇就领着两个孙女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厨房里,他瞥一眼在一旁等着的二儿子,王云明那双期待不已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他爸手里的那串钥匙。 王喜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拖着一双布鞋带头向前走去,到了院子里顺便喊了声小儿子,让他跟上来。 王云山应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二嫂嘴角上扬的往自己房间里走,他二哥紧紧跟着他爸从厨房里出来。 而他大哥落在最后,神气地一把关住了厨房里的木门,砰的一声响动惹得二嫂回头,瞪了他一眼。 大哥站在原地咧开嘴笑,嘴里念叨着什么,而二哥和他爸已经进了粮房。 粮房顾名思义,是庄稼人放粮食的地方,王家的粮房里堆得满满的,却多是喂给畜生吃的东西。 这年头,几乎各家都替生产队养着一两头牲畜,生产队给他们些粮食,要他们把牲畜养好。 平常用来给村里人犁地,等到了时候,就上交给专门负责的部门,还能换来几斤肉。 为了养好王家的一头驴和一只牛,王云山自小就被他妈带着去山里割草,背着垒得比他还高的草回家。 王云山能长到一米八五,还是因为他妈那一米七几的身高遗传下来的。他们家兄弟,只有他二哥和他爸一样是中等身高。 他二哥聪明,不想揽这个麻烦事,所以看见角落里那几大包麸皮也目不斜视。待他爸走到靠窗户那边的旧木箱跟前,一双眼登时迸发出了亮光。 锁有些旧,王喜才握着手里的钥匙半天没有打开木箱。 王云山站在他爸旁边,清楚瞧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烦躁,想起他爸的那条不讲理的鞭子,他放轻呼吸侯在一边,没有打扰。 “爸,我来。”王云明亲热地说,右手已经往前伸去。 “老子还不用不着你来教。” 王云明的手被挥开,他额角跳了跳,气氛一时间诡异地沉默着。 只除了王喜才闷头开锁发出的声响,他那双干瘦的手上布满青筋,老年斑在上面横行霸道地分布着,却依旧有力。 过了五分钟左右,锁终于在他一遍遍的尝试中开了。 他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子退后,打开了那个装着粮食的木箱。 王云山打眼一瞧,里面只有一个大包和一个小包,却让他身边的二哥连呼吸都重了不少。 显然,他知道那明面上装的是白面粮食的布袋里有着更珍贵的什么。 王喜才不管两个儿子什么反应,只见他打开大的那个布袋,手往里掏了掏,从里面取出一个手帕来。 他打开叠起来的手帕,里面包裹着一小沓钱和几个耳饰。王云山和他二哥俱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耳饰。 王云明心里狂喜,恨不得直接把那些东西抢过来,占为己有。他明目张胆的眼神让王喜才冷哼一声,取出那些耳饰紧紧握在手里往外走,王云明紧随其后。 粮房左侧的墙上又开了一个门,直通王喜才的房间。 见到他二哥和他爸的反应,王云山漫不经心地跟上,虽然收回了视线,他自己也同时在犯嘀咕:上辈子怎么不知道他爸这么有钱? 他爸以前是少爷,耳垂上现在还能看到打耳洞的痕迹,这他知道:据说,那时候出身家境不错的孩子,都要在耳朵上打几个耳洞,把耳饰挂满耳朵。 而那耳饰,都是金银制作的,最次的也是一对大大的圆圈,纯银打造。 他二哥现在的眼睛恨不得黏在他爸身上去,就是因为他爸手里那几对耳饰,大多数都是金色的。 这年头,用一层薄薄的银皮做的耳环都是难得的首饰。 王云山猜想上辈子他爸这些东西,可能都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二哥想方设法地骗走了。 看他这一脸毫不意外,只剩下狂喜的表情,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目标。王云山轻轻笑了笑,他二哥刚刚暼向他的眼神,可真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爸把那些东西放到炕桌上,却微微闭眼发起了呆。 也不知是在回忆自己以往的日子还是惦记着关于他们家的家族振兴的伟大事业。 他二哥也真的是沉得住气,除了响在他耳边的如牛一样粗重的喘息声,居然没有主动开口讨要。 王云山嫌身边人吵,直接问:“爸,你今天把这些拿出来是要送给我们的吗?” 他问这话时坦然极了,手指还抠了抠脸颊。 王喜才被他打断,瞪了一眼成心的老三,也不抽旱烟了,从那堆耳饰里取出一双不大不小的金圈放在一边,又抽出来二十块钱,把其他的耳饰和钱用在手帕包住,放在了屁股旁边。 他抬抬下巴,对老二说:“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王云明眼里划过一丝晦暗,身子没动,音色温和地对王云山说:“这些就先留给你吧。” 王云山挑了挑眉,上前把钱和金耳饰都拿到手里,颠颠重量,拿牙轻咬了一口,看向二哥:“真重啊,这怕是爸最宝贵的家当了。” 王云明不舍地看了眼被王云山糟蹋的耳饰,摇头,嘴上说了句:“我相信爸会讲公平的。” “那这钱……”王云山故意要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瞧见王云明眼神一变,他好笑地摇头:“这钱可是你和爸说好的,我可不敢拿。” 他把钱放回原位,王云明眉骤然一松,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王喜才心里轻叹。 “老三,既然你二哥不要的话,你就先放着,下次给你大姐送过去。”他爸发话,王云山正着脸应是。 不过,听见这话,他二哥的脸色可不那么好了。 “爸,大姐那边还要送?”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了,这些东西,我两个女儿人人有份。” 这下子,王云明彻底地慌了,他刚刚数了一下,总共才五对耳饰。 这么算下来,他指定拿到手的是那唯一的一对银耳饰。 王云山对他爸做出这样的决定心里有数,在他爸心里,前三的位置他排不上号,不过,也不至于作死到成为最后一个不成器的。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二哥憋红着一张脸对他爸诉苦,还有闲情掏一掏耳朵。 老头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王喜才,这次是真正放弃了二儿子,在老二一顿卖惨中,他平静地重新打开帕子。 王云明目光紧张地盯着他爸的动作: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那对银耳圈上。 见此情况,王云明咬咬牙,也不顾弟弟就站在旁边,哀声回忆他妈在的时候。 余光里,王喜才目光动容,他越发动情起来,甚至还真的逼出几滴泪。 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在你面前落泪的感觉是怎样的?王云山看的辣眼。 王云明最终还是如愿,当他从他爸手里接过那一对和之前所差无几的金耳圈时,唇角上扬,嘴像抹了蜜一般,说出的话甜得王云山听了尴尬地想替他挖个洞。 受到攻势的他爸面色安然,眉眼微垂,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王云山在心里佩服不已。 总之,他二哥接过东西和钱以后,又进来了一趟,收拾好两袋粮食就脚步轻快地走了。 他们的房间门也关上了,里面的动静不小,听起来两人在里面整理东西。毕竟,从今天开始,他们就得开始张罗着为自家修房了。 王喜才房间。 王云山掏出耳圈问他爸:“爸,我把这个真的交给大姐?” “明知故问。”王喜才这么说,“给我拿过来。” 王云山笑眯眯地递过去,他爸现在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假手于人。瞧见他爸珍惜地把它们归拢到一起包着,王云山提议: “爸,你这些东西……要不换个地方藏着,我们都知道了,瓜田李下的也不好。” “我还用你教?”王喜才觉得他看走眼了,小儿子一会儿一个样,哪里像是个要挑大梁的主。 王云山没有意识到他爸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些担心,又说出自己的疑惑:“爸,你给二哥的是不是太少了?别人家分家的时候,修新房的钱老人至少出一半。” “你二哥不叫屈,你倒替他出头了?”王喜才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