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只剩下谅太和芽衣女士两人。 空气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谅太没有试图强行唤醒她的记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芽衣女士忽然动了动,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外面的……光,很好。”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沙哑。 “是的,夕阳很美。”谅太轻声回应。 “像我们……年轻时看到的那样。”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轻声提议着: “要不要去楼下的公园坐坐?那里的夕阳,看得更清楚些。” 芽衣女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似乎被这个提议打动了。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谅太小心地搀扶起她,为她披上一件外套,两人慢慢地走下楼梯,来到了公寓旁边那个种满了银杏树的小公园。 他在一张正对西边的长椅上扶她坐下。 夕阳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谅太打开那盒樱花羊羹,用小叉子取了一小块,递到她的手中。 “您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芽衣女士迟疑地接过,慢慢地将羹送入口中。 她细细地咀嚼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边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红色火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公园里玩耍的孩子被家长唤回,归家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芽衣女士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谅太的脸上,聚焦在他那年轻的容颜上。 她的嘴唇轻轻颤动着。 谅太屏住了呼吸。 终于,她眼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的声音不再断续,仿佛穿越了五十多年的时光隧道,直接从那棵雨中的榉树下传来: “我想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不会变老的谅太君……” “谢谢你……”她微笑着。 “一直……记得我们。”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也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轻声回应: “嗯,我一直……都记得。” 芽衣女士满足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即将沉没的夕阳,脸上的笑容安然、平和。 她没有再说话,谅太也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直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深邃的蓝紫色,弘树急匆匆地找来,连声道歉和道谢。 谅太帮助他们将芽衣女士送回公寓。 在门口告别时,芽衣女士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茫然的状态,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在公园里发生的一切。 但谅太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结束后。 芽衣女士离开后的一周,东京下起了连绵的春雨。 雨滴敲打着栞之森书店的橱窗,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高桥谅太坐在工作区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修复工作。 他的面前,放着那张一直被他小心收藏的卡片。 森崎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安静,但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为他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 谅太摩挲着卡片边缘,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母担忧的面容,由纪含泪的双眼,战友们逐渐空出的座位,芽衣女士在夕阳下那清明而了然的微笑…… 永生是祝福吗? 他曾无数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不是。 它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守望,一场注定了所有相遇终将变为离别的悲剧。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森崎先生,”他的声音平静。 “我可能需要请一段长假。或者……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森崎先生放下手中的账本,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深深地看着他。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老人顿了顿,补充道,“这家店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谢谢您……这些年,承蒙照顾了。”谅太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回到公寓,从那个锁着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了一个泛黄的旧信封。 里面除了一些必要的证件,还有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署名是——“夏洛克·所罗门”。 那是一位他早在数十年前,于欧洲游历时结识的、研究神秘学与异常现象的学者。 夏洛克与常人不同,他们曾就时间、记忆、存在的本质进行过多次长谈,彼此引为知己。 夏洛克是极少数知道谅太部分秘密的人,也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哪天谅太想“退休”了,可以去找他。 谅太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声音:“Hello?” “夏洛克,是我。”谅太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谅太?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吗?连声音都没变!” 听到老朋友熟悉的声音,谅太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好久不见。” “说吧,突然找我这个老家伙,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谅太的语气轻松了下来,与老友交谈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我想……我可能找到了‘退休’的方法。”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关切的语调: “你确定吗,谅太?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确定过,夏洛克。”谅太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声音平静。 “我累了,看守了太久,是时候交班了。” “……我明白了。”夏洛克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 “我打算过去找你,顺便,把那件东西带给你。它在我这里是个负担,或许在你那能发挥一些不同的价值。” “你确定要把它交给我?” “嗯。与其让它跟着我一起被埋没,不如交给一个能真正理解它的人。”谅太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 “当然,你得保证不会用它来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试图制造一支不死的军队。” “我以我的名誉发誓!”夏洛克郑重其事,然后又恢复了幽默。 “不过说真的,谅太,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佩服,也……为你感到高兴。” “少来这套,你这老家伙。”谅太笑骂了一句,“等我订好机票再联系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就在日本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