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宁静。 那所谓的强制休假,不过是把煎熬的场所从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换成了自己空旷冷清的公寓。 雨宫莲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醉意带来的短暂混沌之后,清醒时分的负罪感反而更加尖锐。 他几次三番地将那张冰冷的【瓦沙克-真知】卡牌攥在手里,走到垃圾处理口甚至河边,想要将这个祸根彻底抛弃。 可每一次,在最后松手的瞬间,山本健一那无声无息的、颅内压飙升的幻影就会猛地浮现,化作一根冰冷的锁链,将他伸出的手狠狠拽回。 他做不到。 他背负了一条——哪怕是无心间接造成的——人命。 这份重量,让他无法像丢掉普通垃圾一样,将这诅咒的源头丢弃。 它已经和他的罪孽、他的恐惧、他那点可悲的救世主心态,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至少……至少再做一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用这力量,真正地、小心地去救一个人,不引发任何连锁反应……偿还一部分罪孽之后,就把它封存起来,永远……” 这念头,成了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扭曲的、试图自我救赎的执念,取代了纯粹的恐惧。 日子在浑浑噩噩中流逝。 直到那天下午。 拥挤不堪的通勤电车上,汗味、香水味和金属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雨宫莲靠在门边的角落,闭着眼,试图屏蔽脑海中那些永无止境的、关于陌生人琐碎未来的背景噪音。 电车摇晃,他无意中睁开眼,视线恰好与对面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对上。 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些许这个年纪特有迷茫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 “砰!”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冲击。 一个极其清晰、充满绝望感的未来片段,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他仿佛正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 背景是那条他此刻正身处的、看腻了的大楼丛林。天色是灰蓝色的,临近黄昏。 在他的视野上方,一个黑点从其中一栋大楼的顶端出现,急速扩大。 那不是黑点,是一个人影。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抛落的玩偶,无力地旋转、坠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风声变得尖锐。然后,是一声沉闷的、仿佛湿木头断裂般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某种更细微、更令人牙酸的——骨骼折断的“喀嚓”声。 这声音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街头的喧嚣,直接敲击在他的鼓膜上。 视野聚焦于坠落终点。 柏油路面上,一片刺目的、粘稠的红色,正以缓慢而无可阻挡的速度,泅散开来,如同被暴力碾碎的花汁。 在那片狼藉的“残骸”中,少数还能保有原形的部分,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头长长的、即使在血色浸染下仍能看出原本是黑色的秀发,如同散乱的海草;几段纤细得不可思议、让人联想到易碎白瓷的手臂与小腿,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 脸部已血肉模糊,无法辨认。 那具亡骸的姿态,宛如脆弱新生儿或凋零花朵般的角度弯折着。 充满了脆弱感与毁灭美的残酷意象。 背景中,一个有着独特造型、像瞪圆了眼睛的猫头鹰霓虹灯牌,在夜色中散发着诡异而鲜艳的光芒。 画面不断重复、循环,每一次坠落都带来心脏被捏爆般的窒息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呃!”雨宫莲闷哼一声,猛地扶住了旁边的扶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围的乘客投来诧异或关切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 那强烈的幻影,混合着对山本先生之死的罪恶感,形成一股强大的驱动力。 就是她。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必须万分小心,不能引发任何不可控的涟漪。 拯救她,然后……或许就能得到一丝解脱。 根据幻影中唯一明确的地标——那个猫头鹰霓虹灯牌,雨宫莲像一头被执念驱动的幽灵,开始了在城市中的搜寻。 他利用休息时间,漫无目的地在那一片区域徘徊,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悬挂霓虹灯的街角。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华灯初上时,他在一条略显陈旧的商业街尽头,看到了它 ——那只色彩斑斓、瞪着眼睛的猫头鹰,正一下下地闪烁着,与幻影中的景象完美重合。 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接下来是更枯燥,也更需要耐心的蹲守。 他凭借幻影中模糊记得的少女面容,在这猫头鹰灯牌附近的便利店、书店和公交站徘徊。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他很快找到了目标。 佐伯由奈。 一个看起来有些内向,总是独自一人低着头走路的高中女生。 他开始跟踪她。 利用【瓦沙克-真知】带来的、那些关于由奈日常琐事的碎片化预知 ——她会何时走出校门,会去哪个便利店买面包,会在哪个路口等红灯,雨宫莲像一个幽灵,一次次巧合地出现在她身边。 —————————— 佐伯由奈最近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部设定有点奇怪的轻小说里。 而且,主角还不是她自己,更像是一个被神秘男主角预定了悲惨结局的女配角。 一切,都源于那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周围的、奇怪又……嗯,该怎么说呢,长得其实还挺不错的陌生男人。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放学后被几个附近高中的不良少年堵在巷口的时候。 “哟,小由奈,一个人回家啊?陪我们玩玩嘛~” “就是,别那么冷淡嘛。” 由奈攥紧了书包带,心里又气又怕,正想着要不要大声呼救或者干脆把书包砸过去的时候,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疲惫感的声音从巷口响了起来。 “她说了不愿意。” 由奈和那几个不良同时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那里。 对方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连续熬了一个星期的夜,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哈?大叔,你谁啊?想多管闲事?”为首的不良吊儿郎当地走过去。 然后…… 然后事情就变得有点诡异了。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精准地说出了那几个不良接下来几分钟内会做的每一个动作 ——比如左边那个会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右边那个会因为脚下踩到石子而踉跄一下,中间那个会因为被他盯着而心虚地先移开视线。 “你、你怎么知道?!”不良们像是见了鬼,被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弄得毛骨悚然,最后骂骂咧咧地、色厉内荏地跑掉了。 由奈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道谢,却见那个男人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英雄救美后的得意,也不是单纯的关心,更像是一种……“预知的悲悯”? 仿佛他看的不是她佐伯由奈这个人,而是一个早已写好的、注定了她会在此被纠缠的剧本片段。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留下由奈一个人在原地,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