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家老宅的家宴,灯火通明,却寒气逼人。 澜家所有长辈悉数到场,气氛凝重得可怕。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家宴,是冲着澜景西的新婚妻子——安然来的。 安然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澜景西身边。 她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丝毫怯懦,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全场或探究、或轻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 澜景西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是她唯一的支撑。 岳欢坐在主位旁,妆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刀。 白芝芝以“世交侄女”的身份陪在一侧,嘴角噙着一抹伪善的笑,只等着看好戏。 菜刚上齐,岳欢便放下筷子,冷冷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今天叫大家来,一是认认人,二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澜家,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少夫人!”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 安然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岳欢。 岳欢一拍手,门外走进几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孤儿院院长,另一个,是当年山村满脸粗鄙的村民,还有一个满眼谄媚的老头,是安然那嗜赌如命的爹。 白芝芝立刻起身,像个正义使者一般,高声开口: “各位长辈,我来向大家澄清真相。安然根本不是她自称的那样,她无父无母,没有家世,没有正经学历,她是父母都不待见的野孩子,是院长好心收留了她!” 院长低着头,有些不忍,却还是被逼着开口: “……是,当年我在村口溪边捡到她,一身是伤,来历不明……” 那村民立刻上前,指着安然,大声嚷嚷,全是白芝芝教好的污蔑之词: “就是她!我们村的人都知道!她从小就不检点,到处乱跑,偷家里的钱,名声烂透了!就是个没人要的脏东西!” “伪造学历”、“隐瞒身世”、“出身低贱”、“不堪过往”…… 一句句恶毒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安然身上。 她从小藏在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愿提起的伤疤,被人硬生生扒开,当众践踏、羞辱。 安然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冰凉,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落半分泪。 她可以承受商业打压,可以承受恶意刁难,却承受不了,将她从地狱里拖出来的过去,再一次被扔回地狱。 岳欢看着她苍白的脸,只觉得大快人心,厉声呵斥: “安然!你处心积虑,装清高、装强大,勾引我儿子,逼他和我断绝关系,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白芝芝在一旁添油加醋: “景西哥哥,你看清楚吧,她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这种女人,根本不配待在你身边!” 所有目光都落在安然身上,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就在安然几乎撑不住的那一刻—— 澜景西猛地站起身。 他将安然死死护在身后,周身寒气席卷全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滔天的怒火,与压抑十年的痛。 “你们说完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让全场噤声的威压。 岳欢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她?” “我护着她?” 澜景西忽然笑了,笑得悲凉,又笑得决绝, “她是我的妻子!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村民,扫过满脸得意的白芝芝,最后,死死落在岳欢身上。 “你可以不信我们的话,你让她认认这是谁?”岳欢步步紧逼! 安然身体颤抖地看不了一眼,只是一个余光,都让她浑身煎熬到了极点。内心锁起来的过去,如同猛兽般,啃噬她的内心。 她不用看清楚,只凭那股烟味、那股贪婪刻薄的气息,就知道——是他。 是那个把她推入地狱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澜景西立刻察觉她浑身发抖,手臂猛地收紧,想把她完全藏在自己身后。 可安然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一步,一步,她独自往前走。 脊背依旧挺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抬起眼,第一次,主动看向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认。” “他是我父亲。”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岳欢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白芝芝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赌鬼父亲立刻往前一扑,哭天抢地地喊: “各位长辈你们看!她承认了!就是她!从小不听话、偷钱、不孝、败坏门风……我真是造孽啊生了这么个女儿!” 村民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我们全村都能作证!” “够了——!!” 一声凄厉却冷厉的嘶吼,猛地从安然口中炸开。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崩溃,是从骨髓里翻出来的痛,是再也撑不住的疯狂。 她指着眼前这个嗜赌如命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父亲?你也配叫父亲?!” “我七岁,我妈被你逼走,你不管我。 我饿到捡垃圾吃,你不管我。 我被爷爷奶奶骂赔钱货,冻得发烧躺地上等死,你不管我。 你只知道赌,只知道喝酒,只知道输了钱回家打人!” 她转向那个面目可憎的村民,眼神里全是刺骨的恨: “还有你们—— 你们说我偷钱?那是好心大哥哥给我路费? 是你们联合起来,抢光我身上唯一的路费! 你们说我不检点? 是你们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尽天底下最肮脏的话,动手动脚,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你们说我名声烂? 烂的不是我,是你们那颗烂到根里的心!是那个吃人的村子!” 她笑了,笑得眼泪疯狂往下掉,笑得绝望又疯魔: “我十四岁,瘦得像十岁。 我刚来例假,你就想把我卖给村里四十多岁的光棍,换钱去赌! 你忘了? 你忘了你是怎么把我往火坑里推的? 忘了你是怎么把我抓回来,当众打我、骂我、羞辱我? 忘了我是怎么被逼到铁索桥上,跳下去的?!” 安然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凄厉,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你们羞辱我,践踏我,把我往死里逼。 我拼了半条命爬出来,我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开公司,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没求过你们一次! 没害过任何人! 我凭本事站在这里,我哪里不配?!” 她猛地看向岳欢,看向白芝芝,看向全场所有冷眼旁观、高高在上的人: “你们觉得我出身低贱,觉得我不堪,觉得我脏。 脏的不是我。 是重男轻女的恶,是嗜赌成性的毒,是落井下石的丑,是见死不救的冷漠! 是你们这群,站在高处,随便就可以定别人生死的人!” “我这辈子, 没对不起天, 没对不起地, 没对不起良心。” 安然眼泪横流,却笑得决绝: “我唯一的错,就是生在那样的家里, 落在你们这群恶魔手里。”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没有人再敢嘲讽,没有人再敢鄙夷。 只有安然压抑多年的哭声,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澜景西心口彻底碎裂,他大步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快要崩溃的身体。原来她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那个孩子! “安然……别说了……这次……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力竭。 这一次,她不再躲,不再逃,不再把自己锁进黑暗里。 她把最血淋淋的伤口,当众剖开。 不是认输。 是重生。 澜景西更加心疼,指着岳欢,“你以为,你们今天羞辱的,是谁?” “你以为,她只是来历不明?” 澜景西一步一步走向岳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十年前,川西深山,那个闭塞恶毒的小山村。 那个被全村人骂贱种,衣不蔽体,向你求救的小女孩。 那个被你嫌脏、嫌麻烦,强行拉走,不准我伸手帮忙的小女孩。 那个拿着我给她的五百块钱,想逃离地狱,却被她爹抓回去,抢光钱、当众羞辱,逼得跳下铁索桥的小女孩。” 他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锁住岳欢,声音震彻大厅: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她一路从地狱爬回人间。” 澜景西猛地回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安然苍白却倔强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 “她就是安然,对不对?” “是你当年,亲手放弃、亲手逼上绝路的那个小女孩。” “今天,你又一次,要亲手毁掉她。” “岳欢,”他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你羞辱的不是别人,是十年前,死在你冷漠里的那个孩子。” 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岳欢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瘫软在椅子上。 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安然。 那双眼睛…… 那股绝境里的倔强…… 是她! 竟然是她! 是当年那个,她嫌脏、嫌麻烦、见死不救的小女孩! 白芝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全无,浑身冰凉。 她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没想到,竟然捅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澜景西将安然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坚定如铁: “从今天起,安然是我澜景西的命。 谁再敢动她,羞辱她,揭她的伤疤—— 就是与我为敌,与我澜景西,不死不休。” 他抱着安然,头也不回,大步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 只留下一屋子震惊的人,和瘫在椅子上、彻底崩溃的岳欢。 十年前,她见死不救。 十年后,她亲手将伤疤揭开。 命运最讽刺的是—— 她拼命阻止儿子爱的,竟是她一生都无法偿还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