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景西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没有半分逼迫,只有小心翼翼的呵护。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过重伤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安然靠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 许久,她抬起头,眼底的泪痕未干,却轻轻闪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花,脆弱,却干净。 “我来到京州这么久,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她声音轻得像雾,“在我心里,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我就是个孤儿。” 没有亲人,没有牵挂,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澜景西的心像是被狠狠揉碎,疼得无法呼吸。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字一句,沉如誓言: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一根头发都不行。谁都不行。” 他望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脑海深处,一段尘封了整整十年的记忆,猝然炸开。 川西。 深山。 一个闭塞、落后、恶意丛生的小村庄。 那年他十八岁,母亲岳欢带他去旅游,车子路过那个村子时,沿途全是刻薄的议论声。 “就是那个小贱种,给块糖就让人摸……” “没人要的赔钱货,爹不疼娘不爱……” “……” 那些话肮脏又刺耳,他听得心头发紧。 直到转角,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衣衫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浑身脏兮兮,小腿上沾着暗红的血污,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倔强、坚毅、带着绝境里不肯熄灭的光。 女孩看到他时,像是在黑暗里抓到了唯一的光。 她怯生生、却又拼尽全力地跑过来,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声音细弱却带着求生的乞求: “大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只要带我离开这里就行…… 给我点路费……我会报答你的…… 我不会缠着你,只想离开这里就行!” 她仰着脸,看不清模样,只有那双眼睛,灼得他心口发疼。 可一旁的岳欢,满脸嫌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厉声呵斥: “景西!走!别管这种脏东西!惹上麻烦甩不掉!” 她强行拉着他往车上走。 那一刻,少年心底的善良与冲动冲破了束缚。 他猛地挣脱母亲,疯了一样跑回去,将口袋里所有的现金——五百块,全部塞进女孩冰凉瘦小的手里。 “你拿着这个,找个车,赶紧走。” “一定要离开这里。” 女孩紧紧攥着钱,用力点了点头。 他被母亲拉上车,车子缓缓启动。 就在他们转悠一圈,无法通行,即将驶出村口时,他下意识回头。 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高高的铁索桥边。 看到他的目光,女孩忽然朝他,露出了一个决绝、解脱、又无比干净的笑。 然后,在全车人的惊骇注视下,纵身一跃。 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 澜景西浑身血液冻结。 后来打听才知道—— 女孩拿着五百元想坐三轮车逃走,却哪里知道,他父亲跑来不仅冤枉她偷钱,还把三轮车司机打了一顿。 她偷跑被抓,那五百块,当场就被那群不分青红皂白的村民抢走,还当众羞辱打骂,逼得她走投无路。 岳欢怕被那群没人性的村民缠上,死死按住他,不准他下车,不准他解释,不准他救人。 “死了就死了,跟我们没关系。” 那一天,那道纵身跃下的小小身影,那抹解脱般的笑,成了澜景西十年不敢碰的噩梦。 也成了他和母亲岳欢之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看到眼前的安然,似乎看到了那个让人心疼到窒息的女孩。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安然。 看着她眼底一模一样的、绝境里生出来的倔强与坚毅。 十年过去了,那个女孩应该已经投胎了,此刻,澜景西真的期待她可以有来生,有一个幸福的来生。 只是澜景西不知道,当年那个从铁索桥上纵身跳下、被他亲手塞进五百块钱的小女孩,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她拼了命,爬出了地狱。 她一路颠沛流离,改名换姓,独自打拼,走到了他面前。 她就是安然。 也是当年,那个向他求救的小可怜。 他尚且不知道,怀里这个死里逃生、拼尽全力活下来的女孩,即将再次被人掀开创伤,推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