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原春寒 初平三年的春天,似乎遗忘了河北平原这片土地。 已是三月中旬,按说该是杨柳吐绿、杏花初绽的时节,可放眼望去,平原城外依旧是一片枯黄。去岁秋冬少雨,今春又逢倒寒,田垄里的麦苗蔫蔫地耷拉着,像是久病之人的头发。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佝偻着身子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他们手中的锄头抬起落下,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每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平原城西门,一队骑兵缓缓入城。 为首的是简雍。他年约三十,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布袍,外罩半旧皮甲,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亲兵,个个面带疲色,战马嘴边挂着白沫——这是长途奔驰的迹象。 城门守将认得简雍,连忙迎上前:“简先生回来了!主公在府中等候多时。” 简雍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抖了抖缰绳,催马向城中太守府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开门的,也是门可罗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马队,眼中没有孩童应有的灵动,只有麻木和饥饿。 简雍心中一痛,偏过头去。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他追随刘备,想要改变的世道。 太守府前,刘备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墨绿深衣,外罩无甲的皮袍,腰间佩剑也是寻常制式,没有任何装饰。但就是这样朴素的装束,却让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为中心。 “宪和(简雍字),辛苦了。”刘备迎下台阶,亲自为简雍牵住马缰。 简雍慌忙下马:“主公折煞雍了。”他欲行礼,被刘备扶住。 “路上可还顺利?进府说话。”刘备拉着简雍的手臂,径直向府内走去。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简雍能感觉到那份真挚的关切。 二人穿过前庭,来到后堂。堂中生着炭火,驱散了春寒。关羽、张飞已在堂中等候,见简雍进来,都起身相迎。 “简先生回来了!”张飞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仿佛都在颤动,“快说说,袁绍那边啥情况?那帮诸侯是不是真能成事?” 关羽虽未说话,但丹凤眼中也露出关切之色。 刘备示意简雍坐下,又命侍从奉上热汤。简雍接过汤碗,暖了暖手,这才缓缓开口。 “主公,二位将军,雍此次前往漳河大营,所见所闻,可谓……触目惊心。” 他饮了一口热汤,整理思绪,开始详细讲述: “袁绍的联军大营绵延二十余里,号称十万,实际兵力应在八万左右。其中袁绍本部三万,袁术两万,公孙瓒两万,刘表一万,其余各路郡守、刺史合计一万。粮草器械确实充足,单是粮囤就有三十余座,每日消耗惊人。” 张飞插话:“兵力不少啊!曹操才两万,这仗有的打!” 简雍苦笑:“兵力是多,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雍在大营三日,参加了两次军议,亲眼所见,诸侯之间矛盾重重,几近公开。” 他详细描述了袁术与公孙瓒的冲突,刘表的暧昧态度,以及袁绍的优柔寡断。 “最关键是,”简雍放下汤碗,神色凝重,“诸侯各怀心思,无一真心为‘匡扶汉室’。袁术想借机扩大势力,甚至可能存了称帝的野心;公孙瓒与袁绍有旧怨,参与联盟只是为了自保;刘表看似儒雅,实则精明算计,只想为荆州谋利。至于那些郡守刺史,多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 堂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作响,衬得气氛更加凝重。 良久,刘备才缓缓开口:“袁本初……他就任由这般局面?” 简雍摇头:“袁绍身为盟主,自然想整合诸军。但问题在于,他既想用诸侯之力,又防着诸侯坐大。雍离营前得知,袁绍已暗中调拨三万石粮草入自己本部大营,且未经过联军粮台。此事若被其他诸侯知晓,必生事端。” “鼠目寸光!”张飞一拍大腿,“都这时候了还算计这个!” 关羽抚须沉思:“如此看来,联军虽众,实为乌合。曹操兵精将猛,又据险而守,这一战……胜负难料。”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太守府的后园,园中几株老梅已经开过,残红点点,更添萧瑟。他背对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满天下,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若他能抛却私心,以天下为重,整合诸侯,十万大军何愁不破曹?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只可惜袁绍终究是袁绍。那个在洛阳时便以“好谋无断”著称的贵公子,在乱世中依然改不了本性。 “主公,”简雍也站起身,“袁绍让雍带回口信:请主公速派兵马前往漳河会盟,共讨国贼。若延误军机……恐天下人议论。”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张飞怒道:“他敢威胁大哥?咱们平原兵虽少,可没怕过谁!” 关羽按住张飞肩膀:“三弟稍安勿躁。”他看向刘备,“大哥,此事当如何应对?若不派兵,必与袁绍交恶;若全力以赴,又恐……” 又恐赔上全部家当,最后为人做嫁衣。 刘备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那份温和中透着坚韧的神情,是关羽、张飞、简雍最熟悉的。 “云长,翼德,宪和,”刘备走回座中,缓缓坐下,“你们可知,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三人皆是一愣。这等军国大事的讨论中,主公为何突然说起梦境? 刘备不疾不徐地说下去:“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大河边,河水湍急,对岸有灯火,隐约是洛阳城的轮廓。我想渡河,却发现没有桥,也没有船。这时来了许多人,有袁绍,有曹操,有公孙瓒,他们各自驾着小舟,说可以载我一程。但我上谁的船,其他人就要把船凿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我没有上任何人的船,而是自己找来木头,想要扎一个木筏。可木头不够,扎到一半,河水就涨起来了……” 梦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堂内三人沉默着,都在品味这个梦的意味。 简雍最先开口:“主公此梦,恰如当下局势。袁绍、曹操乃至其他诸侯,都如河中舟船,看似可载人渡河,实则各有险心。主公欲自扎木筏,是欲自立,不受制于人。只是……” “只是木头不够。”刘备接过话头,苦笑,“平原一郡,民不过十万,兵不过两万,粮草仅够三月之用。这就是我所有的‘木头’。” 他看向三位最信任的部下,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所以,袁绍之邀,我们必须回应。但如何回应,却要仔细思量。” “大哥的意思是……”关羽试探地问。 “派兵,但不全派。”刘备一字一句道,“云长、翼德,你二人率五千精兵,前往漳河会盟。记住,此去只为‘表态’,不为‘拼命’。袁绍若有军令,可听调遣,但若令我军为前锋、攻坚城、填壕沟——皆可找理由推脱。” 张飞眼睛一亮:“俺明白了!就是去凑个热闹,真打起来往后缩!” 关羽却皱眉:“只怕袁绍不允。他既召诸侯会盟,必想整合诸军。若见我軍敷衍,恐生责难。” “所以需要一个人,在袁绍面前周旋。”刘备看向简雍,“宪和,你刚回来,本应休息。但此事非你不可——你熟悉联军内情,又善言辞,可否再辛苦一趟,随云长、翼德同往?你的任务,就是让袁绍相信,我刘备真心讨曹,只是平原兵少力弱,只能出此兵力。同时……留心观察,联军若有变,速报我知。” 简雍毫不犹豫地拱手:“雍领命!” 刘备又看向关羽、张飞:“你二人此去,有三件事务必牢记。其一,保全兵力,五千兵要完完整整带回来;其二,观察曹操军力、战术,此人用兵如神,正是学习之机;其三……若有机会,暗中联络公孙瓒。” “公孙瓒?”张飞不解,“那厮不是跟袁绍不对付吗?” “正因不对付,才可联络。”刘备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伯圭师兄与我同出卢师门下,虽多年未见,但终究有同窗之谊。更重要的是,他与袁绍有旧怨,在联盟中最为孤立。这样的人……或许将来能成为盟友。” 关羽抚须点头:“大哥深谋远虑。只是联络需隐秘,若被袁绍察觉,恐生祸端。” “所以此事只限我等四人知晓。”刘备郑重道,“宪和在明处周旋,云长在暗处联络。翼德……”他看向张飞,“你性子直,这些弯绕之事莫要掺和,只管带好兵,演好‘鲁莽猛将’的角色即可。” 张飞哈哈大笑:“这个俺在行!” 计议已定,刘备命人准备酒食,为简雍接风,也为关羽、张飞饯行。席间,他多次举杯,叮嘱二人保重,那份真挚的关怀,让关羽、张飞这样的铁汉也不禁眼眶微热。 夜深席散,关羽、张飞各自回营整军,简雍也去准备行装。 刘备独坐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动。 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想要添炭,被他挥手屏退。 堂中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室寂静。 许久,刘备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旧帕,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绣着拙劣的鸳鸯图案。这是很多年前,他还在涿郡卖草鞋时,母亲为他准备的定亲信物。后来家道中落,亲事未成,这帕子却一直留在身边。 他轻轻摩挲着帕子粗糙的布料,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吾儿,你父早逝,刘氏一门兴衰,全在你身。切记,做人当以仁德为本,纵使不能显达,也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仁德为本。 这四个字,他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在平原,他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惩治豪强,两年时间让这个原本贫瘠的郡县有了生气。百姓称他“刘使君”,那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可乱世之中,仁德有什么用? 袁绍不讲仁德,他有四世三公的出身,有十万大军。 曹操不讲仁德,他心狠手辣,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称霸中原。 公孙瓒不讲仁德,他凭白马义从纵横幽州,让胡人闻风丧胆。 只有他刘备,守着仁德二字,守着两万兵,守着一个贫瘠的平原郡,在乱世中艰难求存。 “母亲,”刘备对着虚空轻声说,“儿一直记得您的教诲。只是这世道……仁德之人,活得最累。” 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刘备收起帕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累又如何?这是他选择的路,就要走下去。纵使最后败了,死了,至少对得起天地良心。 而眼下,他必须为平原十万百姓,为追随他的将士,找到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不在袁绍的联军里,也不在曹操的许昌城中。 它在哪里? 刘备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找下去。 --- 二、平原整军 接下来的三日,平原城内外一片忙碌。 关羽、张飞各自回营,从两万军中挑选五千精锐。这不是简单的抽调,而是需要仔细权衡:既要保证这支军队有足够的战斗力,能在联军中立足,又不能把最核心的力量全部抽走,导致平原防务空虚。 关羽的营地在城东。他治军严谨,营垒整齐,号令分明。此刻校场上,五千士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这些士兵多是跟随关羽多年的老兵,经历过黄巾之乱、诸侯讨董等战事,虽然装备不算精良,但眼神坚毅,纪律严明。 关羽骑着赤兔马,在队列前缓缓走过。丹凤眼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像是要把他们都记住。 “诸位,”关羽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校场,“此去漳河,名为会盟讨曹,实则凶险异常。联军内部矛盾重重,袁绍、袁术、公孙瓒各怀心思。我等此去,一要保全自身,二要观察局势,三要维护主公声名。凡有令,需谨慎而行;凡遇战,需量力而为。可明白?” “明白!”五千人齐声应答,声震云霄。 关羽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一向话少,但字字千斤。士兵们知道,关将军越是简洁的指令,越是要命的事。 与此同时,城西张飞的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飞的大嗓门在校场上回荡:“都给俺听好了!这次去袁绍那儿,不是去当孙子!他要是客客气气,咱们也客客气气;他要是耍心眼,俺老张第一个不答应!但是——” 他话锋一转,瞪圆了环眼:“大哥说了,要保存实力,不能硬拼。所以真打起来,你们都给俺机灵点,该冲的时候冲,该撤的时候撤,别傻乎乎地往前送死!听见没有?” “听见了!”士兵们轰然应答,虽然不如关羽部下整齐,但士气高昂。 张飞咧嘴一笑:“这就对了!咱们平原兵,可以死,但不能白死!等打完仗,俺请你们喝酒!” 校场上一片欢呼。 与关羽的严谨、张飞的豪放不同,简雍的准备工作更加细致。他在太守府偏堂设了案几,上面铺开漳河大营的草图——这是凭记忆绘制的,标注了各诸侯营地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等关键信息。 简雍对面坐着一位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灵动。这是简雍的侄子简杰,自幼聪慧,过目不忘,此次将随军担任书记官。 “杰儿,这些信息务必牢记。”简雍指着草图,“袁绍中军大营在此,背靠漳河,有浮桥三座连接南北两岸。袁术营地在东南,靠近水源,但地势较低,若遇大雨恐成泽国。公孙瓒营地在北侧丘陵,易守难攻,但离粮台最远。刘表营地最为松散,呈品字形分布,进退皆宜……” 简杰一边听,一边在竹简上快速记录。他的字迹娟秀工整,与简雍的洒脱形成鲜明对比。 “叔父,”记完后,简杰抬起头,“此次随军,侄儿除了记录,还需做些什么?” 简雍沉吟道:“你的任务有三。其一,记录联军每日动向,尤其是诸侯之间的往来、争执、密谈——能探听到多少是多少。其二,观察曹军动向,官渡地形,双方攻防细节。其三……” 他压低声音:“留心公孙瓒营地的动静。若关将军与之联络,你需暗中协助,传递消息。” 简杰眼中闪过明悟,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简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递给简杰,“若遇危急,可持此环前往刘表营地,求见蒯良、蒯越兄弟。我早年游学荆州时,与蒯氏有些交情。他们或可庇护你一时。” 简杰郑重接过玉环,贴身收好。他知道,叔父这是在交代后事——乱军之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第三日黄昏,五千兵马集结完毕。 刘备亲自到城门外送行。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布衣,站在寒风中,像一株倔强的老松。 关羽、张飞、简雍并马而立,身后是五千精兵,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云长、翼德、宪和,”刘备逐一看着三人,眼中满是不舍,“此去千里,前途未卜。我只有一句话:平安归来。” 简雍拱手:“主公放心,雍必竭尽全力,保全二位将军与五千将士。” 关羽沉声道:“大哥保重,平原安危,系于大哥一身。” 张飞则咧嘴笑道:“大哥等着,俺回来给你带袁绍的好酒!” 刘备笑了,眼中却有泪光。他走到阵前,从侍从手中接过酒坛,亲手倒了三碗酒,分别递给三人。 “这一碗,敬天地,愿此去顺利。” 三人一饮而尽。 刘备又倒三碗:“这一碗,敬将士,愿人人平安。” 再饮尽。 第三碗酒倒满,刘备自己端起一碗:“这一碗,敬你我兄弟之情。无论千里万里,心在一处。” 四只陶碗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洒出,融入尘土。 饮罢,刘备后退三步,深深一揖。 关羽、张飞、简雍慌忙下马还礼。 “出发吧。”刘备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关羽翻身上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勒转马头,手中青龙偃月刀向前一指: “出发!” 五千兵马动了起来,如一条长龙,蜿蜒向西,消失在暮色中。 刘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回城。 城头上,留守的将士默默望着这一幕。他们知道,主公又送走了一批兄弟,独自承担起所有的压力。 夜风更冷了。 --- 三、漳河再临 七日后,漳河北岸。 关羽、张飞率领的五千平原军抵达联军大营。时值正午,春阳高照,但营地上空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压抑气氛。 简雍手持刘备的公文,前往中军大营报到。关羽、张飞则率军在指定区域扎营——那是一块靠河的低洼地,土质松软,取水方便,但若遇大雨,极易积水。 “袁绍这是故意给咱们穿小鞋!”张飞看着泥泞的营地,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关羽面色平静:“既来之,则安之。翼德,命士兵们先挖排水沟,垫高营帐地基。咱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待一阵子?”张飞瞪眼,“这破地方,待一天俺都嫌多!” “这是大哥的嘱托。”关羽只说了这一句。 张飞顿时蔫了,嘟嘟囔囔地去安排士兵干活。 中军大帐内,袁绍接见了简雍。 与简雍上次来时相比,袁绍的气色差了许多。眼袋明显,眉心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不过他的仪态依旧雍容,声音依旧温和。 “玄德派你们来了。”袁绍看着简雍呈上的公文,微微一笑,“五千精兵,不错。云长、翼德皆是万人敌,有他们相助,破曹有望。” 简雍躬身道:“我家主公本欲亲率全军来会,奈何平原新定,民心未附,胡骑时有骚扰,不得不留兵镇守。还望盟主体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刘备的“诚意”,又解释了兵力不足的原因,还暗示了“不是不想来,实在是走不开”。 袁绍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玄德镇守平原,保境安民,也是大功一件。你回去告诉他,待破曹之后,朝廷必有封赏。” “谢盟主。”简雍再拜。 “你们初来,先休整两日。”袁绍道,“三日后,我军将发动对官渡的总攻。届时,还需平原将士奋勇当先。” 简雍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敢问盟主,总攻如何部署?平原军担当何任?” 袁绍从案上取过一份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代表各军位置。 “颜良、文丑的前锋已与曹军接战数次,互有胜负。三日后,我将亲率中军三万渡河,与颜良、文丑合兵,直扑曹军主垒。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从侧翼迂回,截断曹军退路。刘表军负责押运粮草,保障后勤。”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标记:“至于平原军……官渡以西二十里,有一处高地,名为‘鸡鸣山’。曹操在那里设了一支偏师,约三千人,扼守要道,威胁我军侧翼。你们的目标,就是拿下鸡鸣山。” 简雍仔细看着地图。鸡鸣山确实是一处要地,但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三千曹军据险而守,五千平原军强攻,纵使拿下,也必是惨胜。 这是要让他们当炮灰。 “盟主,”简雍斟酌词句,“鸡鸣山地势险要,强攻恐损失惨重。是否可派一部兵力牵制,主力仍用于主战场?” 袁绍摇头:“鸡鸣山不除,我军侧翼永无宁日。玄德既派精兵来会,自当担当重任。况且……” 他抬眼看向简雍,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公孙伯圭的白马义从也曾请战鸡鸣山,被我拒绝了。我告诉诸将,此战当留给平原军,以示公允。简先生,你不会让我在诸将面前失信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回旋余地。 简雍心中暗叹,知道这是袁绍的算计:既消耗平原军实力,又堵住其他诸侯的嘴——看,我连最难啃的骨头都交给“自己人”了,够公平了吧? “既如此,平原军自当效命。”简雍拱手,“只是我军初来,地形不熟,可否请盟主派向导数名,并调拨攻城器械若干?” “这是自然。”袁绍爽快答应,“我会让淳于琼将军协助你们。他熟悉当地地形,麾下也有冲车、云梯等器械。” 淳于琼?简雍心中一沉。此人是袁绍麾下老将,但嗜酒如命,治军松散,在联军中风评不佳。袁绍派他来“协助”,恐怕不是真心相助,而是监视加掣肘。 但事已至此,只能应下。 简雍退出大帐时,日已西斜。他快步走回平原军营,远远就看见张飞在营门口跳脚大骂。 “什么狗屁营地!老子挖了排水沟,上游那帮王八蛋就把脏水往这边排!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几个士兵浑身泥污,显然是刚跟人起了冲突。 关羽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手中青龙刀杵在地上,入土三寸。 “怎么回事?”简雍快步上前。 张飞一见简雍,更是火大:“宪和你回来得正好!咱们东边是袁术的营地,那帮孙子把营中污水全排到咱们这儿!俺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居然说‘低洼地本就该蓄水’!蓄他娘的水!” 简雍看向东面。果然,一道新挖的沟渠从袁术营地延伸过来,浑浊的污水正汩汩流入平原军的营地范围。几个袁术军的士兵站在沟渠旁,嬉皮笑脸地往这边看。 “云长,你怎么说?”简雍问。 关羽眼中寒光一闪:“若非大哥有嘱托,关某的刀已见血。” 简雍知道,关羽这是动了真怒。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沟渠旁,对着那几个袁术士兵拱手: “诸位,我家将军初来乍到,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只是这排水之事,关乎数千将士起居,可否行个方便,改道他处?”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校斜眼看他:“你谁啊?我家将军说了,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你们占了低地,就得受着!” 张飞暴怒,就要冲过去,被关羽一把按住。 简雍不气不恼,反而笑了:“说得有理,水往低处流,确是天经地义。既然如此……” 他转身对自家士兵道:“去,把我们营地下游的土垒加高三尺。再挖一条沟,把水引到南面——我记得南面是袁盟主粮囤的方向吧?反正水往低处流嘛,粮囤那边地势更低。” 这话一出,那几个袁术士兵脸色变了。 粮囤重地,若被污水浸泡,那是杀头的罪过。 “你、你敢!”军校色厉内荏。 简雍依旧笑眯眯:“我怎么不敢?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啊。要不,咱们一起去袁盟主那儿评评理?看看是你们的污水该排,还是粮囤该泡?” 军校噎住了,狠狠瞪了简雍一眼,对手下挥手:“堵上!把沟渠堵上!”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开始填土。 简雍这才收敛笑容,冷冷道:“劳烦回去转告贵军将领:平原军虽人少,但不是软柿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那军校打了个寒颤。 袁术士兵灰溜溜地走了。 张飞哈哈大笑,拍着简雍的肩膀:“行啊宪和!软刀子杀人,比俺老张的丈八蛇矛还厉害!” 关羽也微微点头:“处置得当。” 简雍却笑不出来。他看着袁术营地的方向,忧心忡忡:“今日虽是小事,却可见联军内部倾轧之甚。我们初来就遭如此对待,日后恐怕……” “怕什么!”张飞一瞪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耍阴的,俺就敢来硬的!” 关羽沉声道:“宪和所虑甚是。不过眼下,鸡鸣山一战才是关键。袁绍将此硬仗交给我等,用心险恶。我们必须好生筹划,既要完成任务,又要保全实力。” 三人回到中军帐,简雍将袁绍的安排详细告知。 听到要攻鸡鸣山,张飞又是一阵大骂。关羽则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云长,你有何想法?”简雍问。 关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鸡鸣山三面峭壁,只有东面一条山路可上。曹军居高临下,弓箭、滚石、檑木皆可致命。强攻确是下策。” “那怎么办?总不能违抗军令吧?”张飞急道。 关羽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袁绍只说要‘拿下鸡鸣山’,并未规定时限,也未规定战法。我们何必要强攻?” 简雍眼睛一亮:“云长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断其粮水。”关羽道,“鸡鸣山虽有泉水,但储粮必然有限。三千人驻守,每日消耗巨大。我们只需围住山口,深沟高垒,困他十日半月,山上的曹军要么饿死,要么突围。届时再战,事半功倍。” 张飞一拍大腿:“好计!可是……袁绍那边怎么交代?他三日后就要总攻,咱们却在这里围山,他肯定不干。” 简雍沉吟道:“这倒不难。我们就说,鸡鸣山险峻,强攻伤亡必重,恐影响士气。不如先围困,同时分兵佯攻,牵制守军,使其无法支援官渡主战场。如此,既完成了‘拿下鸡鸣山’的任务,又为主战场减轻了压力。袁绍纵有不满,也挑不出毛病。” “那淳于琼呢?”张飞问,“袁绍派他来监视咱们,他会同意?” 关羽冷笑:“淳于琼嗜酒,给他送几坛好酒,再派几个伶俐的士兵日夜陪饮。不出三日,他便烂醉如泥,哪还管我们怎么打?” 三人计议已定,分头准备。 简雍去拜会淳于琼,果然送上美酒,又备了丰盛酒席。淳于琼见酒眼开,当晚便喝得酩酊大醉,连第二日的军议都没参加。 关羽则亲率斥候,勘察鸡鸣山地形。他發現山后有一处缓坡,虽然陡峭,但并非不可攀登。若派一支奇兵夜间偷袭,或可打开缺口。 张飞负责整军备战。他命士兵大张旗鼓地打造云梯、冲车,做出要强攻的姿态,实际上却在秘密挖掘围山的壕沟。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而此刻,漳河南岸的官渡,战云密布。 --- 四、公孙之约 围山第三日,夜。 关羽站在营外高地,望着远处鸡鸣山的轮廓。山上有零星火把,那是曹军哨兵在巡逻。三天来,平原军只是围而不攻,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山前挑衅,射几轮箭,喊一阵话,然后撤回。山上的曹军起初严阵以待,后来也渐渐松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关羽心中并不轻松。他知道,这种小把戏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袁绍不是傻子,迟早会看出他们在拖延。而更重要的是,他此行还有一个秘密任务——联络公孙瓒。 “将军。”身后传来简杰的声音。 关羽转身。简杰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还抹了炭灰,像个山间猎户。 “准备好了?”关羽问。 简杰点头:“侄儿已探明路线。从我们营地往北五里,有一处丘陵,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常在那里夜巡。今夜带队的是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越,此人贪财,或可买通。” 关羽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饼,交给简杰:“这些够吗?” 简杰掂了掂:“绰绰有余。只是……将军真要亲自去?太冒险了。” “有些事,必须亲自谈。”关羽望向北方,“你带路吧。” 二人悄然出营,融入夜色。关羽也换了便装,青龙刀留在营中,只佩一把寻常腰刀。赤兔马太显眼,也没有骑,步行前往。 月色暗淡,星光稀疏。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原野,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联军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如地上星河,但这繁华景象之下,隐藏着多少算计和杀机? 五里路并不远,但为了避开巡哨,他们绕了一段,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那片丘陵。 简杰学了三声鸟叫。片刻后,对面丘陵也传来三声回应。 一个黑影从树丛中钻出,是个年轻将领,穿着幽州骑兵的皮甲,腰佩弯刀。他警惕地打量着二人:“你们是平原军的?” 简杰上前,亮出关羽的令牌:“这位是关将军,有要事求见公孙将军。” 那将领——公孙越,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打量关羽,眼中闪过惊讶:“真是关云长?久仰大名。不过……我家将军此刻不在营中,往北二十里巡视防线去了。” 关羽皱眉:“何时能回?” “明日午时。”公孙越顿了顿,压低声音,“关将军若真有要事,我可带你们去。只是……路途遥远,且要穿越袁绍的防区,风险不小。” 简杰会意,将那袋金饼塞到公孙越手中:“有劳将军引路。” 公孙越掂了掂金饼,脸上露出笑容:“好说,好说。跟我来。” 三人再次上路,这次骑上了公孙越准备的马匹。三匹马在夜色中向北奔驰,绕过一个个营地,穿过一片片树林。关羽注意到,公孙越对路线极熟,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暗哨,都一清二楚。显然,幽州军早已将联军防区摸透了。 这也印证了简雍的判断:公孙瓒对袁绍的防备,比对曹操更甚。 两个时辰后,他们来到漳河的一处支流。河畔有一座废弃的土堡,看样子是前朝戍卒的哨所,如今荒草丛生,断壁残垣。 土堡内却亮着火光。 公孙越下马,对堡内喊道:“大哥,有客到!” 片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堡内走出。火光映照下,那人玄甲黑袍,面容冷峻如铁,正是公孙瓒。 “伯圭师兄。”关羽下马,拱手施礼。 公孙瓒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来的是关羽。他与刘备同出卢植门下,与关羽也曾有过数面之缘,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云长?”公孙瓒快步上前,扶住关羽的手臂,“真是你!你怎么来了?玄德呢?” “大哥镇守平原,派关某前来会盟。”关羽简单说明了来意。 公孙瓒将关羽引入土堡。堡内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地图,地上铺着干草。几个亲兵守在门外。 二人落座,公孙越和简杰退到一旁。 “云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公孙瓒开门见山,“可是为鸡鸣山一战?” 关羽摇头:“鸡鸣山之事,关某自有计较。今日前来,是想问伯圭师兄一句话:师兄真心助袁绍讨曹吗?” 公孙瓒脸色微变,没有立即回答。他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兩碗水,递给关羽一碗,自己端起一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良久,他才缓缓道:“云长,这里没有外人,我说句实话:袁本初,我信不过。” 他放下碗,声音低沉:“当年界桥之战,他几乎置我于死地。如今虽为联盟,但他暗中联络乌桓,在我后方滋扰;克扣我军粮草,让我三万骑兵每日只有两万人的配额;今日军议,又将最危险的侧翼迂回任务交给我。你说,这是盟友该做的事吗?” 关羽静静听着,等公孙瓒说完,才问:“既然如此,师兄为何还留在这里?” “为何?”公孙瓒苦笑,“因为曹操更可怕。此人若统一北方,下一个目标就是幽州。我公孙瓒可以死,但幽州的百姓不能沦为曹氏奴隶。” 他看向关羽,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玄德派你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会盟吧?他有什么打算?” 关羽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大哥的意思,是希望与师兄互为犄角。无论此战结果如何,平原与幽州,当同进同退。” “互为犄角……”公孙瓒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渐渐亮起光芒,“玄德的意思是,若袁绍胜,我们合力制衡,不让他一家独大;若曹操胜,我们联手自保,共抗曹军?” 关羽点头:“正是。” 公孙瓒站起身,在堡内踱步。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他此刻的心绪。 “玄德信得过我?”他忽然问。 “大哥常说,伯圭师兄虽性如烈火,但重情重义,一诺千金。”关羽也站起身,“当年在卢师门下,师兄为护同窗,独斗洛阳恶少十余人,身受重伤而不退。此事,大哥铭记至今。” 公孙瓒愣住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满腔热血,以为凭手中剑就能匡扶天下。后来世事变迁,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的时光。 “玄德……还记得?”公孙瓒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从未忘记。”关羽郑重道,“他说,乱世之中,人心易变,但有些东西,不该变。” 堡内陷入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良久,公孙瓒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关羽面前,伸出右手: “告诉玄德,他的心意,我领了。幽州与平原,从此互为兄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关羽也伸出手。两只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还有一事,”公孙瓒压低声音,“袁绍欲在三日后发动总攻,但他不知道,曹操已在漳河上游秘密筑坝。若战时决堤,下游数万大军将成鱼鳖。此事我本不想说——让袁绍吃个亏也好。但既然与玄德结盟,就不能瞒你。” 关羽瞳孔一缩:“消息可靠?” “我的探马亲眼所见。”公孙瓒道,“坝在漳河上游三十里处的‘老龙口’,守军约五百人。曹操此计甚毒,一旦成功,联军不战自溃。” 关羽心中震动。若此事为真,那三日后就不是总攻,而是送死。 “师兄为何不告知袁绍?”他问。 公孙瓒冷笑:“告知他?他会信吗?就算信了,也会怀疑是我从中作梗。况且……我为何要救他?” 这话说得冷酷,但关羽理解。乱世之中,恩仇分明,公孙瓒与袁绍的仇,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 “那师兄的意思是……” “鸡鸣山你们慢慢打,不要急着回主战场。”公孙瓒道,“三日后,我会以‘侧翼迂回’为名,率军向北移动,脱离战场中心。到时候洪水一来,我在高处,袁绍在低处,谁死谁活,各安天命。” 他看向关羽,眼中闪过决断:“至于你们……早做打算。平原军驻地低洼,若洪水至,首当其冲。” 关羽郑重拱手:“多谢师兄告知,此恩关某铭记。” “不必谢我。”公孙瓒摆摆手,“我只是不想让玄德的人白白送死。好了,时候不早,你们快回吧。记住,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关羽点头,与简杰起身告辞。 临出堡时,公孙瓒忽然叫住他:“云长。” 关羽转身。 公孙瓒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关羽:“此为我白马义从的调兵符。若遇危急,可持此符往北,凡见我幽州军,皆可求助。” 关羽接过铜符,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知道,这不是一枚简单的兵符,而是一个乱世枭雄的承诺。 “保重。”关羽深深一揖。 “保重。” 离开土堡,上马回营。东方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简杰忍不住问:“关将军,公孙瓒所言可信吗?” 关羽望着渐亮的天色,缓缓道:“可信。因为他说出了袁绍不知道的秘密,这对我们有利无害。更重要的是……” 他握紧了手中的铜符:“一个肯拿出调兵符的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简杰若有所思。 回到营地时,天已大亮。张飞正在营门口焦急张望,见二人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再晚点,淳于琼那酒鬼就要醒了!” 关羽下马,将张飞、简雍叫到帐中,把夜见公孙瓒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听到漳河筑坝的消息,张飞倒吸一口凉气:“曹操这厮好狠毒!这是要淹死十万人啊!” 简雍眉头紧锁:“若真如此,三日后总攻就是送死。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怎么打算?”张飞急道,“总不能现在就跑吧?那不成逃兵了?” 关羽沉吟道:“跑是不能跑,但可以‘挪’。我们的营地地势低洼,正好借故迁移。” “什么故?”张飞问。 简雍眼睛一亮:“就说营地湿污,士兵多患腿疾,不利作战。请求移营至高地处。袁绍若不准,我们就自己移——反正淳于琼整日烂醉,管不了我们。” “那鸡鸣山呢?”张飞又问。 “继续围。”关羽道,“而且要围得更像样。多挖壕沟,多设鹿角,做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如此,纵使袁绍催促,我们也有理由:正在全力攻山,无法分兵。”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行动。 简雍去中军大营“诉苦”,说营地湿污,半数士兵腿脚浮肿,再住下去恐生瘟疫。袁绍虽不满,但看了简雍带来的“病患”(其实是抹了姜黄装病的士兵),也不好强留,勉强同意平原军移营。 张飞则带人热火朝天地“加固”围山工事。他命士兵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又砍伐树木,制作了数百架拒马鹿角,将鸡鸣山围得水泄不通。表面看是准备长期围困,实则是为了自保——洪水来了,这些工事至少能减缓冲击。 关羽则亲自挑选了三百精兵,秘密训练攀登技巧。鸡鸣山后山那条缓坡,他打算在必要时,用来“攻山”,更用来“撤退”。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而整个联军大营,除了少数有心人,大多还沉浸在“三日后总攻,一举破曹”的狂热中。 他们不知道,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 五、袁绍的犹豫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两份战报。一份来自颜良:前锋军连日猛攻官渡曹营,伤亡三千余人,未能突破防线。另一份来自淳于琼:平原军围困鸡鸣山三日,只佯攻不真打,疑似拖延。 谋士田丰、沮授分立两侧,皆面色凝重。 “颜良又败了。”袁绍将战报摔在案上,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三万精锐,攻曹军两万守军,三日不克,反损兵折将。他这‘河北第一名将’的名头,是吹出来的吗?” 田丰拱手:“主公息怒。非是颜将军不力,实是曹操营垒坚固,防守严密。官渡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本就艰难。” “那你说该如何?”袁绍看向田丰。 “当改变策略。”田丰毫不犹豫,“曹军粮草有限,不如深沟高垒,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自然溃败。何必让将士白白送死?” 这话田丰说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都被袁绍否决。 果然,袁绍摇头:“长期围困?说得轻巧!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多少粮草?拖上三月五月,冀州府库就要空了!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色:“诸公各怀心思,时间一长,联盟必散。必须速战速决!” 沮授接话:“主公,丰之言虽缓,却是稳妥之策。纵使粮草消耗大,也好过将士白白牺牲。至于联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主公难道没发现,诸公已有离心之象?袁公路克扣粮草,公孙伯圭消极避战,刘景升敷衍了事,就连新来的刘备军,也在鸡鸣山磨蹭。这样的联军,纵有百万,又有何用?” 这话戳中了袁绍的痛处。他何尝不知联盟的危机?只是不愿承认,更不愿面对。 “所以更要速战!”袁绍提高声音,“只要一战破曹,诸公见利而往,自然归心。若拖延不决,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田丰还想再劝,被沮授用眼神制止。他们跟随袁绍多年,知道主公的脾气:平时从善如流,但一旦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那……鸡鸣山怎么办?”沮授换了个话题,“平原军明显在拖延,是否要催促进攻?” 袁绍沉吟片刻:“刘备此人,表面仁德,实则精明。他派关羽、张飞来,却只带五千兵,又围而不攻,显然是想保存实力。不过……” 他眼中闪过冷光:“鸡鸣山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传令给关羽:明日必须发动进攻,至少要有一次像样的登城战。否则,军法从事!” “诺。”沮授领命。 田丰却道:“主公,鸡鸣山易守难攻,强攻确会伤亡惨重。刘备军拖延,也是人之常情。不如让他们继续围困,牵制守军即可。何必逼他们送死?” “我就是要他们送死!”袁绍忽然厉声道,把田丰、沮授都吓了一跳。 意识到失态,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刘备此人,不可小觑。他虽只有平原一郡,但仁德之名广传,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假以时日,必成气候。如今正好借曹操之手,削弱其实力。否则日后,又是一个大敌。” 田丰、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他们一直以为,主公的眼中只有曹操这个敌人。没想到,主公早已把刘备也列入了需要防范的名单。 这就是乱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主公深谋远虑。”沮授躬身道,“只是如此手段,恐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义士?”袁绍冷笑,“这乱世中,哪还有义士?曹操挟天子时,可曾讲过‘义’?公孙瓒杀刘虞时,可曾讲过‘义’?袁术在南阳横征暴敛,可曾讲过‘义’?既然大家都不讲,我为何要讲?”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帐:“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待我破了曹操,掌控朝廷,届时谁还敢说我不是‘义士’?” 田丰、沮授无言以对。 他们忽然觉得,眼前的主公有些陌生。那个在洛阳时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袁本初,似乎正在被乱世改造成另一个人。 或许,乱世改变的不仅是天下格局,更是人心。 “去吧,传令。”袁绍背对二人,挥了挥手。 田丰、沮授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下袁绍一人。他缓缓坐回主位,拿起案上的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张疲惫而焦虑的脸,眼角细纹密布,鬓边已有白发。 他才四十出头啊。 曾几何时,他是洛阳城中最风光的贵公子,四世三公的家世,俊雅的容貌,出众的才华,让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那时候,他以为天下唾手可得。 后来董卓乱政,他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成为讨董盟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拯救汉室的英雄。 再后来,他占据冀州,雄踞河北,拥兵十万。那时候,他以为天命在己。 可为什么,一步步走来,反而越来越累,越来越迷茫? 曹操,那个阉宦之后,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本初兄”的小个子,如今竟成了他最大的对手。 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破落宗亲,竟也割据一方,隐隐有崛起之势。 还有袁术、公孙瓒、刘表……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 “难道我错了?”袁绍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但他很快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他没错。错的是这个时代,错的是那些不识时务的人。 他袁本初,注定要成为这个时代的主宰。任何挡路的人,都要清除。 哪怕是曾经的朋友,曾经的盟友。 “报——” 传令兵冲进大帐,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事?” “禀主公,南岸有紧急军情!曹军今日黎明突袭我军浮桥,焚毁两座,仅余一座完好!颜良将军正在组织反击,但曹军已退回营垒!” 袁绍猛地站起:“浮桥被毁?守军是干什么吃的?” “曹军是水师偷袭,来得突然,守军猝不及防……” “废物!”袁绍怒不可遏,“传令文丑,立刻率军渡河增援!再调刘表的水师,加强漳河防御!绝不能让曹军再毁浮桥!” “诺!” 传令兵匆匆而去。 袁绍跌坐回位,感到一阵眩晕。浮桥被毁,意味着南北两岸的联系被削弱,粮草运输将更加困难。而更糟糕的是,这暴露了联军防线的漏洞。 曹操果然用兵如神,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打在了要害上。 “主公。”沮授去而复返,面色凝重,“刚得到消息,曹军似乎在漳河上游有异动。有渔民看到,上游三十里处的老龙口,有大量士兵活动,像是在……筑坝。” “筑坝?”袁绍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筑坝,蓄水,决堤。 这是水攻! “为何现在才报?!”袁绍暴怒。 “消息刚传到,已经核实过了,确有此事。”沮授急道,“主公,必须立刻派兵摧毁水坝,否则……” 否则一旦决堤,下游数万大军将葬身鱼腹。 袁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找到“老龙口”的位置。 “老龙口……那里地势高峻,易守难攻。曹操既然筑坝,必然重兵把守。现在派兵去攻,来得及吗?” “总比坐以待毙强!”田丰也冲了进来,显然也得知了消息,“主公,请立刻下令,丰愿亲率一军前往!” 袁绍却犹豫了。 派兵去攻,要派多少?少了攻不下,多了主战场兵力不足。而且万一这是曹操的调虎离山之计呢?趁他分兵,突然从官渡出击,那该怎么办?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田丰急得跺脚。 “让我想想……再想想……”袁绍揉着眉心,又陷入了那种致命的优柔寡断。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他们知道,主公的老毛病又犯了。在需要果断决策时,他总是想得太多,权衡得太久,最终错失良机。 而这一次的代价,可能是数万将士的生命。 帐外,天色渐暗。乌云从北方压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要下雨了。 --- 六、鸡鸣山夜战 平原军营地,新迁的高地上。 关羽站在营门口,望着北面压来的乌云。风越来越急,带着土腥味和水汽,这是暴雨的前兆。 简雍快步走来,面色凝重:“云长,刚从中军大营得到消息,袁绍下令,命我军明日必须强攻鸡鸣山。否则,以贻误军机论处。” 张飞在一旁骂道:“袁绍这厮,是真要咱们去送死啊!” 关羽不语,只是望着乌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等到明日了。今夜就攻。” “今夜?”张飞一愣,“二哥,你之前不是说围而不攻吗?” “天要变了。”关羽指向北方,“你们看那云,黑中透黄,这是暴雨云。如果公孙瓒所言不假,曹操在漳河上游筑坝,那么这场雨,就是决堤的信号。” 简雍脸色一变:“云长的意思是,曹操会在暴雨中决堤?” “水攻之要,在天时。”关羽道,“平日决堤,水量有限。但若趁暴雨,山洪暴发,再开坝放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而看这天象,暴雨就在今夜或明晨。” 他转身看向张飞、简雍:“所以,我们必须今夜行动。但不是强攻鸡鸣山,而是……” 他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张飞听得眼睛发亮,简雍则连连点头。 夜幕降临,暴雨如期而至。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最后化作倾盆之势。雨水打在营帐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如万马奔腾。地面上迅速积水,低洼处已成小潭。 鸡鸣山上,曹军哨兵缩在简易的雨棚下,望着山下平原军的营地。雨太大,火把都被浇灭,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这鬼天气,刘备军应该不会来攻了吧?”一个年轻士兵说。 老兵摇头:“难说。不过这种天气,攻城器械都用不了,他们就算来,也是送死。” 正说着,山下忽然传来鼓声。 “敌袭!敌袭!”哨兵大喊。 山上的曹军迅速进入战位。弓箭手搭箭上弦,滚石檑木准备就绪。但雨太大,视线受阻,只能看到山下人影绰绰,却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放箭!”守将下令。 箭矢如蝗飞出,但被风雨一吹,大多偏离了方向,少数射中的,也因距离太远而力道不足。 山下的“敌军”却不退,反而敲锣打鼓,喊杀震天,做出要攻山的架势。 “他们在虚张声势!”守将看出端倪,“不要浪费箭矢,等他们靠近再打!” 果然,山下的“敌军”只喊不冲,围而不攻。 这时,山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报——后山有敌军攀爬!” 守将大惊:“多少人?” “看不清,雨太大,但听声音,至少有数百人!” “分兵去后山!”守将急令。 鸡鸣山守军一共三千人,分守四面。后山虽然陡峭,但既然有敌军攀爬,就必须防守。守将调了五百人去后山,又命其余人严阵以待。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电光不时划破夜空,映照出山上山下混乱的景象。 后山,关羽亲率三百精兵,正在艰难攀爬。雨水让岩石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但他们都是精选的健卒,又经过三日训练,虽然缓慢,却稳步向上。 “将军,快到顶了!”一个士兵低声道。 关羽抬头,透过雨幕,已经能看到山顶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后取下长弓,搭上一支响箭。 “咻——” 响箭冲天而起,在雷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这是信号。 山下,张飞听到响箭,哈哈大笑:“二哥得手了!弟兄们,给俺狠狠地敲!让山上的龟孙子以为咱们要总攻!” 鼓声更急,喊杀声更响。 山上的曹军果然被吸引,注意力都放在前山。后山的守军只有五百人,又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根本挡不住关羽的三百精锐。 “杀!” 关羽第一个跃上山崖,青龙刀一挥,两个曹军哨兵应声倒地。三百精兵如猛虎出闸,迅速突破防线,向山顶杀去。 “敌将休狂!”一个曹军都尉挺枪来战。 关羽看都不看,反手一刀,连人带枪斩为两段。鲜血混着雨水,染红山石。 不到一刻钟,后山防线崩溃。关羽率军直扑中军大营。 守将得知后山失守,又见前山“大军”压境,以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大惊失色。 “撤!往西撤!”守将当机立断。 鸡鸣山虽然重要,但若被前后夹击,三千人可能全军覆没。不如保存实力,撤退到安全地带。 曹军开始有序撤退。他们熟悉地形,即使暴雨夜,也能找到下山的路。 关羽没有追击。他的目的不是全歼守军,而是占领鸡鸣山。 天亮时分,雨势稍缓。 鸡鸣山顶,平原军的旗帜高高飘扬。 张飞浑身湿透,却兴奋不已:“二哥,咱们真把鸡鸣山打下来了!虽然曹军跑了大半,但好歹完成了袁绍的命令!” 关羽望着山下。暴雨过后,漳河水位明显上涨,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如一条暴怒的黄龙。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戒备,准备应对洪水。” “洪水?”张飞一愣,“真有洪水?” 话音未落,远方传来隆隆巨响,不是雷声,而是万马奔腾般的水声。 漳河上游,老龙口。 曹操站在高地上,望着脚下汹涌的洪水。他披着黑色大氅,任由雨水打湿衣襟,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时辰到了。”他轻声说。 身旁的郭嘉点头:“主公,可以决堤了。” 曹操抬起手,缓缓落下。 “决堤。” 令旗挥动。早已准备好的士兵挥动铁锤,砸向坝体的关键支点。一下,两下,三下…… “轰隆——” 巨大的水坝崩开缺口,积蓄多日的洪水奔腾而出,如脱缰野马,冲向下游。 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漳河南岸的联军大营。 “洪水!洪水来了!” 联军大营瞬间大乱。士兵们从营帐中冲出,看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巨浪。有人试图逃跑,有人呆立原地,有人跪地祈祷,但都无济于事。 洪水无情地吞噬一切。营帐被冲垮,粮囤被淹没,战马惊恐嘶鸣,士兵在浊浪中挣扎。 袁绍的中军大营因地势较高,暂时安全。他站在帐外,望着已成泽国的下游营地,面色惨白如纸。 “主公!快撤吧!”沮授急道,“洪水还在上涨,这里也不安全!” 袁绍却不动,只是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十万大军,未与曹军正面交锋,就被一场洪水击溃。这将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而他袁本初,将是这个笑话的主角。 “主公!”田丰跪地哭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主公速速移驾!” 袁绍这才如梦初醒,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北撤。 洪水继续肆虐。 鸡鸣山上,关羽、张飞、简雍望着山下的惨状,皆默然无语。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数万人被洪水吞噬,那种震撼依然难以言表。 “曹操……好狠。”张飞喃喃道。 简雍长叹:“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今皆然。” 关羽握紧青龙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知道,经此一役,袁绍的讨曹联盟彻底瓦解。北方格局,将迎来新的洗牌。 而平原军,因为占据了鸡鸣山高地,五千将士安然无恙。 这或许是此战中,唯一的幸运。 雨停了,东方现出曙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很多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这个雨夜。 --- 七、许昌观局 洪水过后第三日,消息传到许昌。 丞相府内,曹操正在与荀彧、郭嘉议事。 “主公,漳河决堤,联军溃散,袁绍北逃至黎阳,收拢残兵,已不足三万。”荀彧禀报,“袁术退回南阳,公孙瓒北归幽州,刘表南返荆州。讨曹联盟,名存实亡。” 曹操微微一笑:“袁本初十年经营,一朝尽丧。从此河北,再无人能与我争锋。” 郭嘉却道:“主公不可大意。袁绍虽败,根基尚在。给他时间,仍可卷土重来。当趁势北上,一举平定冀州。” “奉孝所言极是。”曹操点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 他看向荀彧:“平原军如何?” 荀彧道:“刘备军因占据鸡鸣山高地,五千人完好无损。洪水退后,他们已拔营北归,返回平原。” “刘备……”曹操手指轻敲案几,“此人倒是机警。派五千兵敷衍了事,关键时刻又避过洪水,保全实力。看来,他早已看出联盟必败。” 郭嘉冷笑:“刘备表面仁德,实则精明。他让关羽、张飞来,既给了袁绍面子,又保存了主力。此战之后,袁绍势衰,刘备在平原坐大,恐成新患。”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问:“文若,依你之见,刘备是个怎样的人?” 荀彧沉吟道:“刘备,人杰也。虽出身寒微,但胸怀大志,仁德之名广传,关羽、张飞为之效死,简雍、孙乾等亦尽心辅佐。若得机遇,必非池中之物。” “比之袁绍如何?”曹操又问。 “袁绍好谋无断,色厉内荏,虽势大而易制。刘备坚韧不拔,能屈能伸,虽势弱而难图。”荀彧实话实说。 曹操长叹一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当年一语,竟成谶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春光明媚,但乱世远未结束。 “传令,”曹操转身,眼中重露锋芒,“整军备战,一月后北伐冀州。至于刘备……暂时不必理会。待我平定北方,再图之。” “诺!” 荀彧、郭嘉领命退下。 堂中只剩曹操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天下州郡。 他的手指从许昌出发,向北划过官渡、黎阳、邺城、幽州,最后停在辽东。 “袁本初,你我的棋,还没下完。” 手指又向西,划过平原。 “刘玄德,你也一样。” 窗外,桃花纷落如雨。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孕育。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五十六章·刘备表态·完 字数:约两万四千字 --- 本章概要: 刘备在讨曹联盟中采取“表面加入,暗中保存实力”的策略,派关羽、张飞率五千兵敷衍会盟,自己镇守平原。联军内部矛盾激化,袁绍优柔寡断,曹操趁机在漳河上游筑坝。关羽夜会公孙瓒,得知水攻阴谋,提前准备。暴雨夜,曹操决堤水淹联军,袁绍大军溃散。刘备军因占据高地得以保全,成为此战唯一未受损失的诸侯。曹操虽胜,却对刘备更加警惕。乱世棋局,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