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雨欲来 五月初三,清晨。 许昌城从薄雾中苏醒,但今日的苏醒带着不同寻常的凝重。街市依旧开张,贩夫走卒依旧吆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城门方向——那里,守军比平日多了三倍,且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 府衙书房内,曹操彻夜未眠。案上摊着许昌城防图,墨迹已干,但指尖摩挲处仍有湿意。郭嘉坐在对面,眼中有血丝,显然也是整夜未合眼。 “都布置好了?”曹操问,声音嘶哑。 郭嘉点头:“四门皆已换防。夏侯惇将军守南门,曹仁将军守东门,夏侯渊将军守北门,西门……”他顿了顿,“按主公吩咐,明面上仍由吕布镇守,但瓮城内伏三百弓弩手,城头暗藏火油滚木。只要吕布开城门,便是瓮中捉鳖。”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西城门处点了点:“吕布的亲兵营现在何处?” “昨夜已调至城南大营,与主力步兵混编。”郭嘉道,“表面上是加强南门防御,实则是将吕布的八百骑兵拆散隔离。如今吕布能直接调动的,只有他身边五十亲卫。” “五十人……”曹操沉吟,“他若真反,五十人也够掀起风浪了。德阳殿那边呢?” “已增派两百禁卫,由曹洪将军亲自统领。陛下与太后所在宫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苍蝇也飞不进去。” 曹操满意点头,又问:“刘备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郭嘉道,“关羽、张飞昨日出城狩猎,今日一早又去了。刘备本人则在府中读书,未曾外出。但……”他迟疑了一下,“但臣总觉得,此人静得有些不正常。” “静?”曹操笑了,“刘备这个人,越是安静,越是在谋划什么。不过眼下他掀不起大浪,先不管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荀彧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脸色异常凝重。 “主公,冀州八百里加急!” 曹操接过密信,拆开火漆。信是细作从渤海传回的,只有短短数行字,但字字如刀: “袁绍已定决心,五月十五亲率大军南下。先锋颜良、文丑领一万骑,五月初十自黎阳出发。另,袁绍已遣使联络公孙瓒,许以幽州三郡,邀其共击许昌。公孙瓒虽未明确答复,但已停止对冀州的骚扰。”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公孙瓒若与袁绍联手,北方再无牵制,袁绍便可倾巢而出!” 荀彧也忧心忡忡:“一万先锋骑兵,五月初十出发,最迟五月十二可抵许昌城外。而我们……”他看向曹操,“吕布之事尚未解决,若两线作战……” 曹操放下密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晨光渐亮,许昌城在薄雾中露出轮廓。这座他苦心经营两个月的城池,如今内忧外患,危如累卵。 “袁本初……”曹操喃喃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转身,眼中已无犹豫:“传令:全城进入战时状态。屯田暂停,所有青壮编入民夫队,协助城防。粮仓加派双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许动。” “吕布那边……”荀彧问。 “按原计划。”曹操决然道,“先解决内患,再对付外敌。吕布若今夜反,明日平叛;若不反……”他顿了顿,“我逼他反。” 郭嘉一惊:“主公要主动逼反吕布?” “时间不等人。”曹操走回案前,手指敲击地图,“袁绍大军将至,许昌不能有半点内乱。吕布这个隐患,必须尽快解决——要么他死心塌地归顺,要么他死。” 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刺骨的寒意:“既然他不可能真心归顺,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荀彧与郭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他们知道,今夜许昌必见血光。 “还有一事。”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今早收到的,袁绍给主公的正式书信。” 曹操接过。这封信与密信不同,用的是朝廷正式的公文格式,盖着车骑将军印,措辞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满是威胁: “孟德吾兄:闻兄诛董卓,护圣驾,功在社稷。然许昌僻陋,非天子久居之地。愚弟不才,愿奉陛下还都洛阳,重振汉室。请兄于五日内,护送陛下北来。若蒙允准,你我共扶汉室,同享富贵。若有不从……恐伤兄弟之情。” 信末,还附了一句:“又及:闻兄麾下吕布,勇而无谋,反复无常。兄当慎之。” 曹操看完,笑了,笑声中满是讽刺:“好一个袁本初,既要我送天子,还要挑拨我与吕布的关系——他是怕吕布不反吗?” 他将信扔在案上:“回信:就说陛下龙体欠安,不宜长途跋涉。待秋凉之后,再议迁都之事。言辞要谦卑,姿态要放低——总之,拖。” 荀彧点头:“臣这就去拟回信。” “慢着。”曹操叫住他,“在信末加一句:奉先虽有瑕疵,然诛董卓有大功,且对陛下忠心耿耿,吾深信之。” 郭嘉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反将一军?” “袁绍想挑拨,我就偏要显示对吕布的信任。”曹操冷笑,“这样,吕布若反,天下人都会说他是反复小人;我平叛,便是名正言顺。” 荀彧叹服:“主公英明。” 待荀彧退下,郭嘉才低声道:“主公,吕布那边,要不要再给次机会?毕竟是大将之才,若能收服……” “奉孝,你还不明白吗?”曹操打断他,“吕布不是能不能收服的问题,是敢不敢用的问题。今日我用他,他为我征战;明日别人许以重利,他便掉头杀我。这样的人,就像一柄双刃剑,伤敌的同时,也可能伤己。”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乱世之中,最缺的是人才,最怕的也是人才。缺的是忠心耿耿、能托付大事的人才;怕的是才华横溢、却心怀异志的人才。吕布属于后者。” 郭嘉默然。他知道曹操说得对,但心中仍有惋惜。吕布之勇,冠绝当世,若能真心归附,必是横扫天下的利器。 “去吧。”曹操摆摆手,“你也一夜未睡,去歇息片刻。今夜……还有大事。” “诺。” 郭嘉退下后,书房内只剩曹操一人。他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封袁绍的来信,又看看许昌城防图,最后目光落在西城门的位置。 今夜,将决定许昌的命运,也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包括他自己的。 二、吕布的抉择 同一时刻,城南大营。 吕布站在营帐外,看着自己麾下的骑兵被拆散编入各个步兵队。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西凉老兵,此刻穿着青州兵的制式铠甲,用着制式直刀,在步兵军官的指挥下练习结阵——动作生疏,神情憋屈。 “温侯。”成廉从身后走来,脸色铁青,“曹贼欺人太甚!把我们的人拆得七零八落,这分明是要夺您的兵权!” 吕布不语,只是握紧了拳头。他何尝看不出曹操的用意?所谓“加强城防”,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瓦解他的嫡系,让他成为光杆将军。 “纪灵将军那边有消息吗?”吕布问。 成廉摇头:“从昨日起就联络不上了。派出去的三批哨骑,都没有回来。” 吕布心中一沉。联络中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纪灵改变了计划,要么……哨骑被曹操的人截杀了。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温侯,今夜的计划……”魏续也走过来,压低声音,“还要继续吗?” 吕布转身看着两个心腹将领。他们眼中都有疑虑,有恐惧。是啊,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谁不怕呢? “你们怕了?”吕布问,声音平静。 成廉咬牙:“不怕!跟着温侯,死也值得!只是……只是觉得太憋屈。曹贼明明在算计我们,我们还要往里跳。” “那就换个跳法。”吕布眼中闪过狠色,“计划改变:今夜我们不反了。” “什么?”魏续一愣。 “曹操既然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我们偏不往里钻。”吕布冷笑,“他不是要防袁绍吗?不是要守许昌吗?好啊,我们就帮他守——用我们的方式守。” 成廉不解:“温侯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你二人各率本部,不,现在你们也没有本部了。”吕布改口,“你们去联络旧部,能联络多少是多少。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出一番话。 成廉、魏续听完,脸色大变。 “温侯,这……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破局?”吕布眼中燃烧着火焰,“曹操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我偏要让他知道,我吕布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去准备吧。记住,动静要小,动作要快。成败在此一举。” “诺!”两人领命而去。 吕布独自站在营中,看着士兵们操练。阳光渐烈,照在他亮银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在五原郡,他第一次骑马射箭,父亲拍着他的肩说:“我儿有飞将之姿。”想起在丁原麾下,他率三百骑破匈奴五千,名声鹊起。想起在董卓府中,他与貂蝉初见,那一抹惊艳…… 这一生,他背叛过,也被背叛过;风光过,也落魄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算计到如此地步,像笼中困兽,进退维谷。 “曹孟德……”吕布喃喃自语,“你想逼我反,我偏不反。你想看我跳进陷阱,我偏要从旁边挖条路出来。” 他转身回帐,取出方天画戟,细细擦拭。戟刃映出他坚毅的脸,也映出眼中那一丝疯狂。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走一条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 哪怕这条路,通向深渊。 三、陈宫的挣扎 午时,陈宫府邸。 书房内,陈宫面对着一桌饭菜,却毫无食欲。昨夜从吕布军营回来后,他辗转反侧,几近天明才勉强合眼。梦中尽是血腥场面:吕布血战而死,曹操冷眼旁观,许昌城火光冲天…… “大人,曹公派人来请。”仆役在门外禀报。 陈宫一惊:“何事?” “说是商议城防,请大人即刻去府衙。” 陈宫心中忐忑。这个时候商议城防,莫非曹操要对吕布动手了?他匆匆更衣,出门时又折返,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未写完的信,塞入怀中。 府衙议事厅内,曹操已等候多时。除了他,还有荀彧、郭嘉,以及刚刚赶到的夏侯惇、曹仁。 “公台来了。”曹操示意他入座,“就等你了。” 陈宫行礼坐下,发现众人面色凝重,尤其是夏侯惇,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显然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袁绍来信了。”曹操开门见山,将袁绍那封信传给众人看,“五日内要我们送天子去渤海,否则大军压境。” 荀彧补充:“细作密报,袁绍先锋一万骑兵,五月初十出发。而公孙瓒那边,也可能与袁绍联手。” 厅内气氛更加沉重。 “所以,”曹操环视众人,“许昌现在面临两线压力:外有袁绍大军,内有……”他顿了顿,“一些不稳定因素。在袁绍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彻底解决内部问题。”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宫。陈宫心中一紧,知道曹操指的是吕布。 “主公打算如何解决?”夏侯惇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宫:“公台,你与奉先交情最深。依你看,奉先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如刀锋般锋利。陈宫手心冒汗,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奉先性情刚烈,受不得委屈。主公若逼得太紧,他恐生异心。但若好言安抚,或许……” “或许什么?”曹操追问,“或许他会真心归顺?公台,你自己信吗?” 陈宫语塞。他当然不信。吕布的为人,他太清楚了。 “奉先诛董卓有大功,对陛下也有护驾之功。”陈宫努力为吕布争取,“就算有些怨气,也是人之常情。主公何不再给他一次机会?比如,让他独领一军,镇守一方……” “独领一军?”夏侯惇忍不住了,“陈长史,吕布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在丁原麾下反丁原,在董卓麾下反董卓——这样的人,你敢让他独领一军?” 曹仁也道:“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袁绍大军将至,许昌危在旦夕。若让吕布掌兵在外,他一旦反叛,与袁绍里应外合,许昌顷刻即破!” 陈宫还要争辩,曹操抬手制止:“好了,不必争论。” 他站起身,走到陈宫面前:“公台,我知道你重情义,不忍看奉先走上绝路。但你要明白,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我给过他机会,不止一次。”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陈宫:“这是昨夜截获的,吕布与袁术往来的密信。上面写着,五月初三夜,吕布开西门,迎纪灵入城,里应外合取许昌。” 陈宫接过帛书,手在颤抖。上面的字迹他认识,确实是吕布的笔迹。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何时举事,如何联络,事成之后如何分赃……清清楚楚。 “这……这怎么可能……”陈宫喃喃道,“奉先虽有不忿,但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曹操声音转冷,“不至于背叛我?公台,你太天真了。在吕布眼中,没有忠义,只有利益。谁给的利益多,他就跟谁走。如今袁术许他大将军、万户侯,他自然心动。” 陈宫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帛书如烫手山芋。最后一丝为吕布辩护的理由,也消失了。 “那主公打算如何处置?”荀彧问。 “今夜,吕布若不动,我就当他悬崖勒马,既往不咎。”曹操缓缓道,“他若动了……”他看向夏侯惇,“元让,你知道该怎么做。” 夏侯惇抱拳:“末将领命!” 曹操又看向陈宫:“公台,今夜你就留在府衙。有些事,眼不见为净。” 这是软禁。陈宫明白,曹操不信任他,怕他给吕布报信。 “臣……遵命。”陈宫低头,声音苦涩。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陈宫独自坐在厅中,久久未动。怀中的那封未写完的信,此刻如千斤重担。 信是写给吕布的,劝他收手,劝他归顺,劝他莫要一错再错。可现在,还有写的必要吗? “陈长史。”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宫回头,见郭嘉去而复返,站在门边。 “奉孝先生还有事?” 郭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长史是在为吕布的事烦恼?” 陈宫苦笑:“奉孝何必明知故问。” “那长史可知道,主公为何非要杀吕布?”郭嘉问。 “自然是因为吕布要反。” “不全是。”郭嘉摇头,“吕布要反,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吕布的声望太高了。” 陈宫一愣:“此话怎讲?” “诛杀董卓,是惊天动地的大功。”郭嘉缓缓道,“天下人提起吕布,都会说‘诛董英雄’。这样的声望,是双刃剑。用得好,可收天下人心;用不好,便会功高震主。” 他顿了顿:“主公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绝对权威,是令行禁止,是许昌上下只有一个声音。而吕布的存在,就像一面旗帜——一面可能飘向任何方向的旗帜。这对主公的大业,是隐患。” 陈宫明白了。曹操要杀吕布,不仅是因为吕布要反,更是因为吕布的“名”太大了。这样的人物,要么彻底收服,要么彻底消灭。而吕布显然无法彻底收服。 “所以,吕布必须死。”郭嘉轻声道,“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什么。” 陈宫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乱世的逻辑:有价值就利用,有威胁就清除。什么情义,什么道义,在权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长史是君子,所以想不通。”郭嘉起身,“但乱世之中,君子往往活得最累。因为你要守的规矩,别人不守;你在乎的道义,别人不在乎。” 他走到门边,回头:“今夜之后,许昌就干净了。长史也该……往前看了。” 郭嘉离去,厅内又只剩陈宫一人。他取出怀中那封未写完的信,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清隽,是他苦口婆心的劝诫。 但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陈宫将信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字句,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窗外,天色渐暗。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四、夜幕降临 戌时三刻,夜幕完全笼罩许昌。 城头火把依次点燃,如一条火龙蜿蜒。守军比白日更加警惕,所有军官都守在岗位上,士兵们刀出鞘,弓上弦,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黑暗。 府衙书房内,曹操未点灯,独自站在窗前。黑暗中,他的身影如一尊雕塑。 “主公。”郭嘉推门而入,手中拿着最新的情报,“城南大营传来消息,吕布的旧部有异动。成廉、魏续等人暗中集结了约三百人,都是西凉老兵。” “吕布本人呢?” “在营帐中未出,但亲兵全部武装,马匹备好鞍鞯。” 曹操点头:“看来他还是要动。只是不知道,会怎么动。” “西门瓮城已布下天罗地网。”郭嘉道,“只要吕布敢去,必死无疑。” “就怕他不去。”曹操转身,眼中闪着幽光,“吕布虽勇,但不傻。他知道我在西门设伏,就不会往陷阱里跳。” “那他会去哪?”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点上移动:“德阳殿?那里守卫森严,他五十人冲不进去。粮仓?就算烧了粮仓,也改变不了大局。军营?他的旧部已被拆散,掀不起大浪。” 他忽然停住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这里。” 郭嘉凑近一看,脸色骤变:“府衙?他敢直扑这里?” “为什么不敢?”曹操笑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西门,会去皇宫,会去粮仓——偏偏想不到,他敢来我这里。” 他顿了顿:“而且,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我,许昌群龙无首,他再与纪灵里应外合,大事可成。这才是吕布的风格——孤注一掷,直取要害。” 郭嘉冷汗下来了:“那主公赶紧加派守卫!我这就去调兵!” “不急。”曹操摆手,“他要来,就让他来。我也想看看,天下第一猛将,到底有多猛。” “主公!这太冒险了!” “乱世之中,哪有不冒险的事?”曹操重新走到窗前,“况且,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手。黑暗中,四条黑影如鬼魅般出现,跪在书房中央。这些人全身黑衣,连脸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影卫。”曹操淡淡道,“我养了三年,今夜该见见血了。” 郭嘉知道“影卫”——这是曹操从百战老兵中挑选的死士,专练刺杀、护卫之术,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但他没想到,曹操在许昌也埋伏了影卫。 “四人够吗?”郭嘉担心,“吕布可是万人敌。” “不是四个,是四十个。”曹操道,“府衙内外,已布下天罗地网。吕布只要进来,就出不去。” 他看向跪着的影卫:“去吧。记住,我要活的。” “诺!”四名影卫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郭嘉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有不安。吕布的勇武,毕竟是传说中的存在。万一…… “奉孝,你也去准备吧。”曹操道,“今夜过后,许昌该迎来新的格局了。” “诺。” 郭嘉退下。书房内又只剩曹操一人。他重新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许昌城。 这座城,这两个月来他倾注了全部心血。整顿吏治,推行屯田,编练新军,安置流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现在,有人要毁掉这一切。 “奉先。”曹操轻声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你选错了路。” 五、子夜惊变 子时,万籁俱寂。 城南大营,吕布营帐。 吕布已穿戴整齐。亮银锁子甲,紫金冠,方天画戟在手,赤兔马在帐外不安地刨蹄。五十名亲兵全部武装,肃立帐前,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光芒。 “温侯,时辰到了。”成廉低声道。 吕布点头,翻身上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声震军营。 “出发!” 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大营,却不是往西门,也不是往皇宫,而是直扑城中心——府衙方向。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沿途巡逻的士兵想要阻拦,但见是吕布,又见他杀气腾腾,竟无人敢拦——毕竟吕布现在还是都尉,名义上是他们的上司。 “让开!”吕布大喝,方天画戟一挥,扫开挡路的拒马,“曹操谋反,我奉旨讨贼!”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信不该信。就在这犹豫间,吕布已率众冲过。 府衙越来越近。黑暗中,这座许昌的权力中心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门口只有四名守卫,见吕布冲来,拔刀欲挡。 “找死!”吕布画戟一挑,两名守卫被挑飞出去。另两名转身要逃,被亲兵追上,一刀一个。 “冲进去!”吕布一马当先,撞开府衙大门。 府衙内一片漆黑,寂静得诡异。吕布勒住马,警惕地环视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温侯,不对劲。”魏续低声道,“府衙守卫不可能这么少。” 吕布也感觉到了。但他已没有退路。 “曹操在哪?”他问一名被抓的仆役。 仆役吓得发抖:“在……在书房……” 吕布一戟结果了他,率众直扑书房。沿途竟无人阻拦,畅通无阻。 书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曹操坐在案后,正在看书,似乎对门外的杀戮毫不知情。 吕布冲进书房,画戟直指曹操:“曹孟德!你的死期到了!” 曹操抬头,神色平静:“奉先,你果然来了。” “少废话!”吕布冷笑,“你囚禁天子,架空朝廷,今日我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曹操笑了,“奉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丁原待你如何?董卓待你如何?你都忘了?” 吕布脸色一沉:“那是他们该死!” “那我呢?”曹操站起身,“我待你如何?给你官职,给你兵权,给你荣华富贵——我也该死?” “你……”吕布语塞,但随即怒道,“你处处防我,削我兵权,把我当囚犯监视——这就是你待我的方式?” “那是因为你本就不可信!”曹操声音转厉,“吕布,我最后问你一次:现在放下兵器,我饶你不死。否则……” “否则怎样?”吕布傲然道,“就凭你这几个人,能挡得住我?” 他话音未落,书房四周的墙壁突然翻转!数十名黑衣影卫如鬼魅般出现,手中弩箭齐刷刷对准吕布。 同时,屋顶、窗外也冒出无数弓弩手,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吕布的亲兵大惊,想要护卫,但已被团团包围。 “好,好一个曹孟德。”吕布不怒反笑,“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但是——” 他猛然暴喝,画戟横扫,两名影卫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染红书房的墙壁。 “想杀我吕布,没那么容易!” 赤兔马人立而起,吕布如战神般冲杀出去。画戟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影卫虽强,但在吕布面前,如纸糊一般。 “放箭!”曹操下令。 箭如雨下。但吕布画戟舞成一团银光,箭矢纷纷被磕飞。赤兔马更是神骏,左冲右突,竟从箭雨中冲出书房。 “追!”曹操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在如此围困下,吕布还能突围。 府衙院内,已成修罗场。吕布的五十亲兵已死伤过半,但剩下的人个个拼命,护着吕布往外冲。影卫和弓弩手虽多,但吕布太猛,竟被他杀出一条血路。 “关门!”曹操赶到院中,大喝。 府衙大门轰然关闭。吕布被关在院内,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吕布,你逃不掉了!”夏侯惇率军从后院杀出,与影卫合围。 吕布环视四周,见己方只剩二十余人,且个个带伤。他知道,今日恐怕要葬身于此了。 但他是吕布!天下无敌的吕布!岂能死得如此窝囊? “兄弟们!”吕布高呼,“随我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残存的亲兵齐声怒吼,做最后搏杀。 吕布一马当先,直扑夏侯惇。画戟与长刀碰撞,火星四溅。夏侯惇虽勇,但在吕布面前,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元让退下!”曹操下令,“弓弩手,瞄准吕布!” 箭雨再至。吕布舞戟挡箭,但赤兔马中箭,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吕布摔落马下。 “温侯!”成廉、魏续拼死来救,被乱箭射成刺猬。 吕布从地上爬起,浑身是血,但眼中凶光更盛。他持戟而立,如困兽犹斗,竟无人敢上前。 “吕布!”曹操走上前,隔着二十步,“降了吧。我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 吕布笑了,笑声凄厉:“曹孟德,我吕布这一生,纵横天下,从未降过!今日虽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他举戟指天:“谁敢与我一战!” 声震四方,竟无人应答。 曹操叹了口气,抬手:“放箭。” 这一次,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吕布舞戟格挡,但箭太多,太密。一支箭射中他肩头,两支箭射中他大腿,三支箭…… 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画戟插在地上,支撑着他不倒。 “吕布。”曹操走到他面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布抬头,满嘴是血,但眼中仍有桀骜:“曹孟德……你赢了。但你不是赢在勇武……是赢在奸诈……” 他咳出一口血:“不过……乱世之中……奸诈才是王道……我吕布……服了……” 说完,他头一垂,气绝身亡。但身体仍跪着不倒,画戟仍握在手中。 一代飞将,就此陨落。 院中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吕布的尸身,心中震撼。即便是敌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曹操走到吕布尸身前,沉默良久,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厚葬。”他下令,“以将军之礼。” “主公!”夏侯惇不解,“吕布是叛逆,为何……” “因为他曾经有功。”曹操淡淡道,“诛董卓,护圣驾,这是不争的事实。人死罪消,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他转身,看着满院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砖。这一夜,许昌流了太多血。 但乱世之中,不流血,又如何立威?不杀人,又如何服众? “清理战场。”曹操声音疲惫,“还有,把陈宫叫来。” 六、陈宫的抉择 陈宫被带到府衙时,战斗已结束。院中尸体已被抬走,但血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书房内,曹操已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案后。荀彧、郭嘉侍立左右,夏侯惇、曹仁等将领也都在。 “公台来了。”曹操示意他入座。 陈宫看着曹操,又看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曹操案前——那里放着一颗人头,用布盖着,但布下渗出血迹。 “奉先……死了?”陈宫声音颤抖。 曹操点头,掀开布。吕布的头颅赫然在目,眼睛闭着,脸上血迹已擦净,竟有几分安详。 陈宫倒退一步,险些跌倒。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仍如遭重击。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选择了这条路。”曹操平静地说,“我给他的路,他不走;他选的路,通向死亡。” 陈宫看着吕布的头颅,想起在洛阳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飞将军;想起在荒野中,那个与他歃血为盟的盟友;想起这些日子,那个满腹怨气却无处发泄的困兽…… 一切都结束了。 “公台。”曹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吕布已死,但他的旧部还在。八百西凉骑兵,现在群龙无首,需要有人去安抚。” 陈宫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你去。”曹操看着他,“你是吕布故交,他们信你。你去告诉他们:吕布谋反,罪有应得。但念在他们不知情,且多为胁从,只要放下兵器,一概既往不咎。愿意留下的,编入青州兵;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这是一个重任,也是一个考验。陈宫知道,曹操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还心向吕布,试探他是否值得信任。 “臣……领命。”陈宫躬身。 “还有一事。”曹操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从吕布身上搜出的,他写给袁术的密信副本。上面提到了你。” 陈宫心中一惊,接过帛书。上面确有吕布的笔迹,写着他如何与陈宫商议,如何计划里应外合……但陈宫清楚,这封信是伪造的——他从未与吕布商议过这些。 “主公,这是诬陷!”陈宫急道,“臣从未……”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这是吕布的离间计,想让我猜忌你。我若信了,就不会让你看到这封信。” 陈宫松了口气,但心中更寒。曹操明明知道是诬陷,还要拿出来试探他——这位主公的心思,太深了。 “去吧。”曹操摆摆手,“安抚好吕布旧部,你就是大功一件。” “诺。” 陈宫退出书房。走到院中时,夜风拂面,带着血腥味。他抬头望天,月已西斜,黎明将至。 这一夜,许昌死了很多人,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陈宫,该何去何从? 七、善后与余波 五月初四,清晨。 许昌城在晨曦中苏醒,但城中气氛异常压抑。昨夜府衙方向的喊杀声,许多人都听到了。现在街市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城门口贴出了告示: “都尉吕布,勾结逆贼袁术,图谋不轨,昨夜伏诛。其余胁从,一概不问。望军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 告示很简单,但信息量巨大。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吕布死了?那个诛杀董卓的吕布?” “听说昨夜他带兵冲击府衙,要杀曹公,被当场格杀。” “唉,可惜了,一员猛将啊……” “有什么可惜的?反复小人,死了干净!” 议论声中,城南大营却是一片死寂。吕布的八百旧部被集中看管在一处营区,人人惶恐不安。主公死了,他们这些亲兵,能有好下场吗? 就在这时,陈宫来了。 “陈长史!”有认识陈宫的老兵喊出声,“长史救我们!” 陈宫走到营区中央,看着这些满脸惶恐的士兵,心中酸楚。这些都是百战老兵,跟随吕布转战千里,如今却如待宰羔羊。 “诸位兄弟。”陈宫开口,声音洪亮,“昨夜之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温侯……吕布,勾结袁术,图谋叛乱,已被正法。” 营中一片骚动,有人怒骂,有人哭泣,更多人沉默。 “但曹公有令:尔等多不知情,且多为胁从,一概不问!愿意留下的,编入青州兵,待遇与其他士兵相同;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这话如惊雷,在营中炸开。不追究?还让留下?还给路费? “陈长史,此言当真?”一个老兵颤声问。 “千真万确。”陈宫从怀中取出曹操的手令,“这是曹公亲笔手令,盖有大印。你们自己看。” 手令传阅,士兵们终于信了。许多人当场跪倒,痛哭流涕。他们本已做好了死的准备,没想到还能活,还能有选择。 “我愿留下!”一个老兵率先喊道,“曹公仁义,我愿效死!” “我也留下!” “还有我!”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下。乱世之中,当兵吃粮是唯一的活路。回乡?家乡可能早没了,回去也是饿死。 但也有几十人选择离开。他们是吕布的死忠,无法接受为曹操效力。 陈宫按曹操吩咐,给离开的人每人发了十贯钱,一套便服,送出军营。 处理完这一切,已近午时。陈宫疲惫地回到府衙复命。 书房内,曹操正在听郭嘉汇报军情。 “纪灵的三千骑兵,昨夜在城外三十里处停驻。得知吕布事败,今早已退回南阳。”郭嘉道,“许昌之危,暂时解除了。” 曹操点头:“袁术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以他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让哨骑继续盯着南阳方向。” “诺。” 见陈宫进来,曹操问:“如何?” “八百旧部,七百二十人愿留下,八十人选择离开。留下的已编入各营,离开的已发放路费遣散。”陈宫禀报。 “好。”曹操满意,“公台辛苦了。吕布的后事,也交给你办吧。按将军之礼,葬在城西。碑文……”他想了想,“就写‘汉奋威将军吕布之墓’。” 陈宫一愣:“奋威将军?” “吕布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正经的将军名号。”曹操淡淡道,“现在他死了,给他一个吧。也算全了这段君臣之情。” 陈宫心中复杂,躬身道:“主公仁义。” 退出书房,陈宫走在廊下,心中五味杂陈。曹操对吕布,可谓仁至义尽:生前给官职,死后给名分,厚葬,赦免旧部……天下人都会说,曹操是仁主。 但陈宫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厚葬吕布,可收天下勇士之心;赦免旧部,可得八百精锐;给将军名号,可显自己胸怀…… 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长史。”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宫回头,见是刘备,带着关羽、张飞,正从偏厅出来。 “玄德公。”陈宫行礼。 刘备神色凝重:“听闻奉先昨夜……唉,可惜了。” 陈宫苦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曹公如何处置后事?”刘备问。 “厚葬,赦免旧部,以将军之礼。”陈宫简略说了。 刘备眼中闪过异色,叹道:“曹公果然胸怀宽广。”他顿了顿,“只是……袁绍大军将至,许昌内乱刚平,恐军心不稳啊。” 这话说到了陈宫心坎上。吕布虽死,但许昌的危机并未解除。袁绍的大军,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玄德公有何高见?”陈宫问。 刘备摇头:“备寄人篱下,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觉得,当此危局,许昌上下更应团结一心。若再有内耗,恐为袁绍所乘。” 他深深看了陈宫一眼:“长史是明白人,当知备言中之意。” 说完,刘备拱手告辞,带着关、张离去。 陈宫站在廊下,咀嚼着刘备的话。团结一心?谈何容易。经此一事,曹操对谁都更加猜忌,许昌上下人人自危,哪来的团结? 他望向皇宫方向。德阳殿中,那个少年天子可知道昨夜的血腥?长乐宫中,那个被软禁的太后可曾为吕布之死幸灾乐祸? 还有那些士族,那些将领,那些文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立场。 许昌就像一个火药桶,吕布的死只是暂时压下了火星。更大的爆炸,还在后面。 八、新的格局 五月初五,吕布下葬。 葬礼很简单,但该有的规格都有:棺椁是上等楠木,陪葬品有铠甲、兵器、玉器,还有曹操亲笔题写的碑文。送葬的队伍约百人,除了陈宫和几个吕布旧部,还有曹操派来的代表荀彧。 城西新辟的墓地,吕布被葬在一处高坡上。碑文如曹操所嘱:“汉奋威将军吕布之墓”。 葬礼结束时,已是黄昏。陈宫最后一个离开,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奉先,你我相交一场,最终却走到这一步。”陈宫轻声说,“你怪我吗?怪我没能救你?还是怪我……选择了曹操?” 风过墓园,松柏萧萧,无人回答。 “也许你谁都不怪。”陈宫苦笑,“你这一生,只信手中的戟,胯下的马。什么忠义,什么情谊,都是虚的。所以你死了,也死得干脆,死得痛快。” 他蹲下身,拔去碑前的杂草:“而我呢?我还要在这乱世中挣扎,还要在忠义与现实中抉择,还要看着更多的人死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宫回头,见是荀彧。 “文若还没走?” “等你。”荀彧走到墓前,看着墓碑,“主公对奉先,可谓仁至义尽了。” 陈宫点头:“是啊,仁至义尽。”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更怕。” “怕什么?” “怕这种‘仁至义尽’。”陈宫缓缓道,“今日可以对吕布仁至义尽,明日就可以对任何人仁至义尽。只要……有必要。” 荀彧沉默,良久才说:“公台,你太累了。回去歇息吧。” “歇息?”陈宫摇头,“袁绍的大军就要来了,许昌还能歇息吗?” 两人并肩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若,你说我们能守住许昌吗?”陈宫忽然问。 荀彧想了想:“如果只是守,能。袁绍虽有三万大军,但劳师远征,粮草不济。许昌城坚粮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秋雨连绵,袁绍必退。” “那守完之后呢?”陈宫追问,“袁绍退了,还有袁术,还有李傕,还有天下诸侯……许昌能永远守下去吗?” 荀彧停下脚步,看着陈宫:“公台,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宫也停下,迎着荀彧的目光:“我想说,守城容易,守心难。今日吕布死了,明日可能还有别人。许昌内部的裂痕,不是杀一个人就能弥合的。” 他指向城中:“士族不满,因为他们被打压;将领不安,因为吕布的前车之鉴;百姓惶恐,因为战乱将至;就连皇宫里……”他没说下去。 荀彧明白了。陈宫看到了许昌繁华表象下的危机——人心不齐,各怀鬼胎。 “那依公台之见,该如何?”荀彧问。 “我不知道。”陈宫实话实说,“我只知道,光靠杀戮和权术,治标不治本。许昌需要的东西,主公给不了,或者说……不愿给。” “什么东西?” “希望。”陈宫一字一顿,“让所有人看到希望,看到天下太平的希望,看到安居乐业的希望,看到……汉室重兴的希望。” 荀彧深深看了陈宫一眼:“公台,你这话若让主公听到……” “我知道。”陈宫苦笑,“所以我也只对你说。文若,你是明白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荀彧默然。他当然懂。曹操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力,为了争霸。什么匡扶汉室,什么天下太平,都是口号,都是工具。 可这样的话,能说吗?敢说吗? 两人默默下山,回到城中时,天已全黑。街市上灯火稀疏,行人匆匆。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府衙书房,曹操正在看最新的军报。郭嘉侍立一旁。 “公孙瓒回信了。”曹操放下军报,“他说,只要袁绍敢全力南下,他就进攻冀州。但前提是……我们要撑过一个月。” “一个月……”郭嘉计算,“从今天算起,到六月初五。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袁绍三万大军的围攻下,守住许昌一个月。” 曹操点头:“能做到吗?” “能。”郭嘉肯定地说,“只要内部不再生乱。” 曹操看向窗外,夜色中的许昌城。经过昨夜的血洗,这座城应该安分了吧? “传令:从明日起,全城戒严。所有粮仓、武库、衙门,加派双倍守卫。任何人,无我的手令,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不得擅自动用一粮一草。” “诺。” “还有。”曹操补充,“让刘备来见我。” 郭嘉一愣:“主公要见刘备?” “吕布死了,许昌需要新的招牌。”曹操淡淡道,“刘备是汉室宗亲,又有仁德之名,正好用他来安抚人心。” 郭嘉明白了。曹操这是要利用刘备的声望,来稳定许昌内部的动荡。 “那……给他什么官职?” “左将军,宜城亭侯。”曹操早有打算,“再给他一千兵,让他驻守城东——离皇宫远点。” 这是明升暗降。给高位,给虚衔,给一点兵权,但不让接触核心权力,更不让靠近天子。 “主公英明。”郭嘉赞叹,“如此,既用了刘备的名望,又防了他的野心。”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说:“去吧。另外,把陈宫也叫来。吕布的后事办完了,他该做些正事了。” 郭嘉退下后,书房内又只剩曹操一人。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许昌周围密密麻麻的标记——袁绍的进军路线,公孙瓒的威胁方向,袁术的潜在攻击点…… 四面皆敌,八方来攻。 但他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火焰。 “来吧。”他轻声说,“都来吧。让我曹操看看,这乱世之中,到底谁才是真龙。” 窗外,夜风呼啸,如千军万马奔腾。 许昌的暴风雨暂时停了,但整个天下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