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守望者 第八章雪夜火光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猛。 十一月十七号傍晚,天突然暗下来。老韩抬头看了看,脸色变了。 “快!让大家回屋!这场雪不对!” 话没说完,风就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能吹倒人的狂风。紧接着,雪就下来了——不是飘的,是横着砸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 小满拉着小禾,跌跌撞撞跑回屋里。 门刚关上,外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窗户被雪糊住,屋里黑得像半夜。 小禾缩在小满怀里,浑身发抖。 “小满哥哥……我怕……” 小满抱紧她。 “不怕。我在。”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门推不开了。 老韩带着人,从窗户爬出去,挖了一上午,才把门前的雪清出一条路。 雪有多厚? 没过人的腰。 小满站在那条窄窄的通道里,抬头看。两边是雪墙,比他高。头顶是灰白的天空,还在飘着小雪。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这世界,只剩下这条窄窄的路了。 第三天,雪停了。 但出事了。 赵大壮早上起来,发现菜地的草帘被压塌了一大片。 他跑过去看,心凉了半截。 草帘下面的白菜,冻坏了好多。 小满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冻成冰坨的白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菜,是他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浇水,施肥,拔草,捉虫。 一天一天,看着它们长大。 现在,冻坏了。 赵大壮蹲在地边,扒开一棵看了看。 冻透了,救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损失多少?”陈末走过来问。 赵大壮看了看。 “至少三分之一。”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能撑到开春吗?” 赵大壮没说话。 他蹲下来,又扒开一棵。 还是冻坏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得想办法。不然,撑不到。”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想办法。 有人提议多盖几层草帘。 有人提议生火烤地。 有人提议把菜挖出来,存到地窖里。 赵大壮一条一条听,一条一条摇头。 “草帘没用,雪太重了。” “生火烤地,会把菜烤死。” “现在挖出来,也存不住,都冻伤了。” 大家沉默了。 小满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 他看着那些冻坏的白菜,脑子里一直在转。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跑去找老韩。 “韩叔,你以前打猎的时候,冬天怎么保暖?” 老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夜,怎么让自己不冻死?” 老韩想了想。 “挖雪洞。” “雪洞?” “嗯。雪能保暖。挖个洞钻进去,比外面暖和多了。” 小满的眼睛亮了。 他又跑去找赵大壮。 “赵叔!咱们能给菜盖个雪房子吗?” 赵大壮愣住了。 “什么?” 小满指着那些冻坏的菜。 “雪能保暖。韩叔说的。咱们用雪给菜盖个房子,上面再盖草帘,是不是就不会冻了?” 赵大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一下大腿。 “试试!”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忙。 不是挖菜,是挖雪。 在菜地四周,堆起雪墙。 在菜地上面,搭起架子,盖上草帘,再堆上雪。 一层一层,像盖房子一样。 小满干得最起劲。 他拿着小铲子,一块一块地拍雪,把雪墙拍实。 小禾也帮忙。 小梅也帮忙。 小豆子也帮忙。 小雪花也帮忙。 一群孩子,在雪地里忙得满头大汗。 天黑的时候,第一块菜地盖好了。 雪墙围得严严实实,上面是厚厚的雪顶,只留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赵大壮钻进去看了看。 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他爬出来,笑了。 “行!这个法子行!”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地上,浑身酸疼。 但他睡不着。 他想着那些菜。 想着那些雪房子。 想着,明天还要盖更多。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整整七天,所有人都在盖雪房子。 一块地一块地地盖。 一片菜一片菜地保护。 到第七天晚上,所有的菜地都盖好了。 小满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雪房子。 白白的,圆圆的,一个个蹲在那里。 像一群胖乎乎的小动物。 他笑了。 小禾站在他旁边,也笑了。 “小满哥哥,菜不会冻死了吧?” 小满想了想。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小满指着那些雪房子。 “因为有房子。” 小禾点点头。 她不太懂。 但她信小满。 十二月,又下了一场雪。 这次的雪,比上次还大。 但小满不怕了。 他每天去看那些雪房子。 扒开通风口,钻进去看看。 菜都好好的。 绿绿的,硬硬的,一棵都没冻。 他看着那些菜,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因为菜保住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火堆,喝汤,说话。 马奶奶忽然说:“今年,得多谢一个人。” 大家都看着她。 马奶奶指着小满。 “这孩子,救了咱们的菜。” 大家都看向小满。 小满的脸红了。 “没……没有。是韩叔说的雪洞……” 马奶奶打断他。 “韩叔说的雪洞,是你想起来的法子。” 她站起来,走到小满面前。 “孩子,你知道那些菜,对咱们多重要吗?” 小满看着她。 马奶奶的眼眶红了。 “有了那些菜,咱们就能活到开春。活到开春,就能种新菜。种了新菜,就能接着活。”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你救了大家。” 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看着他。 都在笑。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因为他高兴。 腊月二十八,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天晚上,老韩在放哨的时候,看到远处有火光。 不止一处。 是好几个地方,同时在烧。 他跑回去找陈末。 陈末爬上高处,往那边看。 看了很久,他的脸色变了。 “是村子。” “什么?” “那边的村子,被人烧了。” 老韩愣住了。 “什么人干的?” 陈末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枪。 第二天,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三十多个。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跑得跌跌撞撞,都浑身是伤,都满脸恐惧。 领头的男人跑到村口,直接跪下了。 “救命!救命!” 陈末扶起他。 “怎么回事?” 那男人浑身发抖。 “掠夺者……好多掠夺者……他们把我们的村子烧了……人死的死,抓的抓……”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就剩我们了……” 陈末看着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 都在哭,都在发抖。 他看着那些火光的方向。 那边,还有人在追吗? 他转身,对老韩说。 “把所有人叫起来。准备。” 那天晚上,村子里没有人睡觉。 男人拿着刀,女人收着孩子,老人守在屋里。 小满被安排在最后面的房子里,和孩子们一起。 小禾缩在他旁边,小声问:“小满哥哥,坏人会来吗?” 小满握紧她的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小满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陈叔会挡住他们。” 那一夜,很冷。 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喊声。 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是—— 枪声。 砰! 砰砰! 小满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捂住小禾的耳朵。 “别看。别听。” 小禾在他怀里发抖。 但没出声。 枪声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陈末站在门口。 浑身是血。 但他活着。 他看着那些孩子。 “没事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他没哭出声。 只是抱着小禾,抱得更紧了。 那天,他们知道了发生了什么。 那伙掠夺者,有五十多人。 他们从北边来,一路烧杀。 烧了三个村子,杀了无数人。 昨天晚上,他们看到了这边的火光。 想过来。 但陈末带着人,在村口守了一夜。 等他们来的时候,打了一个伏击。 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剩下的,跑了。 小满听着这些,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陈末。 他的身上,有血。 有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小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叔。” 陈末低头看他。 “嗯?” 小满张开胳膊,抱住了他。 陈末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满的背。 “没事了。” 小满点点头。 但他没松手。 抱着他,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村子里又多了三十多个人。 二百六十个,变成二百九十三个。 新来的人,挤在火堆旁边,喝着粥,哭着,笑着。 那个领头的男人,喝完粥,跪在陈末面前。 “陈村长,让我留下吧。我什么都能干。” 陈末扶起他。 “留下吧。” 那男人站起来,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笑了。 “这儿,真好。” 小满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又怕,又饿,又不敢相信。 现在,他在这儿。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的。 还会有更多事发生的。 但只要大家在一起,就能活。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是那些呼吸声。 二百九十二种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金叶子。 那些人都在。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雪停了。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梨树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 但枝丫上,那些芽苞,又鼓了一点。 他笑了。 春天,快来了。 --- 第四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