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新伊甸 第九章冬天的第一把火 马奶奶病好之后,天越来越冷了。 十一月中旬,又下了一场大雪。这次的雪比上次大得多,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等雪停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膝盖了。 小满早上起来,推开门,愣住了。 外面全是白的。 房子,菜地,梨树,井,村口那块木板,全都埋在雪里。 他踩下去,雪没到膝盖以上,凉飕飕的。 小禾也跑出来,踩了一脚,整个人差点陷进去。 “哇!好深!” 她兴奋得直叫,在雪里扑腾。 小满没扑腾。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菜地走。 菜地上盖着草帘,草帘上又盖着雪。他扒开雪,掀起草帘一角,往里看。 白菜好好的。 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一点事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草帘盖好,又往梨树那边走。 梨树被雪埋了半截,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厚厚的雪。 他伸手把枝丫上的雪抖掉,怕压断了。 “甜甜,你没事吧?” 梨树当然不会回答。 但小满觉得,它应该没事。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被雪埋起来的村子。 六间房子,只露出上半截。 烟囱里冒着烟,飘在白色的世界里。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看。 冬天最冷的时候,柴火不够用了。 这是老韩发现的。 那天他去柴火堆看了看,发现堆得高高的柴火,已经用了一大半。 他算了算,按这个用法,撑不到开春。 他去找陈末。 陈末听完,沉默了一下。 “还有多少?” “够一个月。” 陈末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天还冷着。开春至少还要两个月。 不够。 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柴火不够了。” 大家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省着用。” 他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白天不生火,晚上才生。 第二条,所有人挤在一起睡,减少生火的房间。 第三条,老人和孩子优先用火,年轻人少用。 第四条,明天开始,能出去砍柴的,都出去砍柴。 他说完,看着大家。 “能做到吗?” 大家互相看看。 然后点头。 “能。” 从那天起,村子变了。 白天,火灭了。 所有人裹着厚厚的衣服,缩在屋里,靠着墙,一动不动。 孩子们也不跑不闹了,因为动起来会饿,饿了会更冷。 小满抱着小禾,靠着墙,看着窗户外面。 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禾小声问:“小满哥哥,冷吗?” 小满摇头。 “不冷。” 其实冷。 但他不能说。 小禾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冷。” 小满把她抱紧了一点。 “忍忍。晚上就生火了。” 小禾点点头。 她把脸埋在小满怀里,一动不动。 小满看着窗外,心里在想柴火的事。 明天,他也要去砍柴了。 陈叔说了,能出去的都出去。 他十二岁了,能出去了。 他看着那些树,在心里算。 砍一棵树,能烧多久? 砍十棵呢? 砍一百棵呢? 他算不清。 但他知道,得砍。 不然撑不到开春。 那天晚上,火生起来了。 所有人挤在一起,围着那堆火。 火不大,但有一点暖意。 小禾的脸慢慢红润起来。 她伸出手,烤着火,小声说:“好暖和……” 马奶奶坐在她旁边,也伸出手。 “暖和就多烤会儿。” 小禾点点头。 她烤着烤着,眼皮越来越重。 慢慢睡着了。 小满把她轻轻放倒,盖好被子。 然后他也伸出手,烤着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那堆火,忽然想,这火,真重要。 有了它,才能活。 有了它,冬天才不那么可怕。 他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小满跟着大人们出去砍柴。 雪太深了,走一步陷一步。 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陈末走在最前面,用铲子开路。 老韩跟在后面,拿着斧头。 小满跟在老韩后面,也拿着一把小斧头——是老孙头专门给他做的。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山脚下。 陈末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就这儿吧。” 他开始砍树。 老韩也砍。 小满也砍。 他挑了一棵小树,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地砍。 斧头很重,砍几下就没力气了。 但他不吭声,咬着牙继续砍。 一下。 两下。 三下。 砍了一个小时,那棵小树终于倒了。 小满看着倒在地上的树,忽然想笑。 这是他自己砍的第一棵树。 他摸了摸树干,凉凉的,硬硬的。 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暖和的树。 那天,他们砍了十几棵树。 天快黑的时候,一人扛着一根,往回走。 小满扛的那根最小,但还是压得他直不起腰。 走几步,歇一下。 走几步,歇一下。 天黑了,他们才回到村里。 小满把那根木头扔在柴火堆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你回来了!” 小满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小禾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累吗?” 小满点头。 “疼吗?” 小满摇头。 小禾伸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给你留了汤。热着呢。”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站起来,跟着小禾回屋。 喝汤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拿不住碗。 但他还是喝完了。 因为那是小禾留的。 从那天起,小满每天都出去砍柴。 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累得要死,但每天都能扛回来一根木头。 柴火堆,又慢慢高起来了。 老韩算了算,照这个速度,能撑到开春。 陈末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每天跟着大人们出去,每天扛着木头回来。 最小的,是小满。 但他从没喊过累。 陈末走过去,在小满身边蹲下。 “累吗?” 小满正在喝汤,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想了想。 “累。” “明天还去吗?” 小满点头。 “去。” “为什么?” 小满看着那堆柴火。 “因为不够。” 陈末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躲在地窖里,抱着妹妹,眼睛里全是恐惧。 现在,他在砍柴。 养活大家。 他伸手,揉了揉小满的头发。 “好孩子。”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十二月,最冷的时候到了。 冷到什么程度? 放在屋里的水,早上起来,冻成了冰。 小禾早上起来想喝水,发现碗里的水硬邦邦的,愣住了。 “林姨,水硬了。” 林浅看了一眼。 “放火上烤烤,就化了。” 小禾把碗放在火边,蹲着看。 看着看着,冰慢慢化了,变成水。 她喝了一口。 凉凉的,但能喝。 她笑了。 “又活了。” 小满在旁边听到了,也笑了。 这丫头,什么都能说成活的。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晚上,出事了。 半夜,小满被吵醒了。 有人在喊。 “着火了!着火了!” 他跳起来,冲出去。 柴火堆那边,火光冲天。 有人不小心把火种掉在柴火上了。 小满冲过去的时候,陈末和老韩已经在救了。 一桶一桶的水,往火上泼。 但火太大了。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柴火被烧。 一棵一棵,他们砍了一个月的柴。 正在变成灰。 他忽然冲上去,也拎起一桶水,往火上泼。 泼了一桶,又一桶。 泼了一桶,又一桶。 手冻得没知觉了,但他还在泼。 不知道泼了多久。 火终于灭了。 柴火堆,烧了一大半。 小满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堆灰烬。 一动不动。 老韩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小满。” 小满没说话。 “小满,没事。火灭了。人没事。” 小满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柴……柴没了……”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脸上,全是灰,全是泪。 但他在忍着,没哭出声。 老韩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没事。还能砍。还能砍。” 小满趴在他怀里,终于哭了。 没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韩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小满哭了好久。 哭累了,在老韩怀里睡着了。 老韩把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看着那孩子。 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叹了口气。 走出去,看着那堆烧剩下的柴火。 陈末站在旁边。 “还有多少?” 老韩看了看。 “够半个月。” 陈末沉默了一下。 “明天,继续砍。” 老韩点头。 他看着那堆灰烬,忽然说:“那孩子,砍了一个月。” 陈末没说话。 老韩继续说:“一天都没歇过。” 陈末还是没说话。 但他看着屋里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第二天,小满又起来了。 他要出去砍柴。 林浅拦住他。 “今天别去了。休息一天。” 小满摇头。 “柴不够。” “不够再砍,但你不能累死。” 小满看着她。 “林姨,我不累。” 林浅蹲下来,看着他。 “你眼睛肿了。你昨晚哭了。你一夜没睡好。” 小满低下头。 林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满,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扛。” 小满抬起头。 “可是……” “没有可是。”林浅打断他,“今天,你留下。帮张姨做饭,带孩子。砍柴的事,交给大人。” 小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那天,小满留在村里。 他帮张秀芬烧火,帮刘燕洗菜,帮马奶奶倒水。 小禾一直跟着他。 “小满哥哥,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小满没回答。 小禾也不问了。 她就跟着他,跑来跑去。 一会儿递个东西,一会儿喊一声。 小满被她跟着跟着,心情好了一点。 晚上,大人们回来了。 扛着柴火,一个一个,累得直不起腰。 但都回来了。 小满跑出去接。 他看到陈末扛着最大的一根,走一步喘一下。 他看到老韩扛着两根,用绳子绑在一起。 他看到大刘小赵,一人一根。 他看到李国强,老孙头,王建国,还有那些新来的男人。 都扛着柴火。 都回来了。 他把柴火堆在一起,一根一根码好。 码着码着,他忽然笑了。 虽然少,但又有了一堆。 够烧一阵子了。 明天,继续砍。 后天,继续砍。 总有一天,能撑到开春。 那天晚上,火又生起来了。 大家围着火堆,喝着热汤。 小禾挨着小满坐着。 “小满哥哥。” “嗯?” “明天你还出去砍柴吗?” 小满想了想。 “去。” “那我等你回来。” 小满看着她。 那孩子的脸,在火光里红扑扑的。 他笑了。 “好。” 他看着那堆火。 火不大,但足够暖和。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围着火,喝着汤,说着话。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老韩说的话。 “一家人,就是一起扛。” 他点点头。 在心里说。 对。一起扛。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地上。 屋里,火在烧。 六十八个人,围着火。 活着。 在一起。 这就是冬天。 这就是家。 这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 第三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