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麻烦就多了。 这是老韩说的。 那天早上,刘燕跑来跟林浅说,厨房少了两块肉干。 林浅愣了一下。 “确定吗?” “确定。我数过的。昨晚还有五块,早上就剩三块了。” 林浅沉默了一下。 “会不会是谁饿极了,拿去吃了?” 刘燕摇头。 “吃了也该说一声。这不说,就是偷。” 林浅去找陈末。 陈末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外面,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六十个人,站在村口的空地上,互相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末站在前面。 “昨晚,厨房少了两块肉干。”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面面相觑。 陈末继续说。 “谁拿的,现在站出来。不追究。” 安静。 没人动。 陈末等了一会儿。 “再问一遍。谁拿的?” 还是没人动。 陈末点点头。 “行。” 他看着所有人。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吃的,大家分。谁多拿,就是偷。偷东西的,第一次,罚三天不能吃饭。第二次,赶出去。” 人群里更安静了。 陈末扫了一圈。 “还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那两块肉干又出现了。 不知道是谁,悄悄放回厨房的篮子里。 刘燕告诉林浅的时候,林浅笑了。 “知道错了就好。” 刘燕也笑了。 “也不知道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立起来了。” 从那以后,再没少过东西。 第二件事,是孩子打架。 小军和小满打起来的。 因为一块地。 不是菜地,是房子旁边的一块空地。 小军说那是他家的,要留着种花。 小满说那是公家的,要留着种菜。 两个人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小军大一点,力气也大,把小满按在地上。 小满也不服,又踢又咬。 旁边的小孩围了一圈,有喊加油的,有吓哭的。 大人们赶过来,才把两个人拉开。 小满脸上青了一块,小军手上被咬出血印子。 陈末看着他们俩。 “为什么打?” 小满瞪着小军。 “他说那块地是他家的!” 小军也瞪着他。 “那是我家门口!当然是我家的!” 陈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块地,是谁开的?” 小军愣了一下。 “什么?” “那块地,是谁开的?” 小军不知道。 小满也不知道。 陈末说:“那块地,是老孙头开出来准备盖柴房的。谁家的都不是。” 两个小孩都愣住了。 陈末看着他们。 “打架,罚。” 小满低下头。 小军也低下头。 “罚什么?”小军小声问。 陈末想了想。 “去菜地,拔一天草。” 两个小孩互相看看。 “一起?”小满问。 “一起。” 那天,两个孩子在菜地里拔了一天草。 开始谁也不理谁。 拔着拔着,小满发现小军拔得比自己快。 “你怎么拔那么快?” 小军头也不抬。 “以前在家拔过。” “你家种地?” “嗯。我爸是农民。” 小满点点头。 又拔了一会儿,小军忽然问:“你以前种过吗?” 小满摇头。 “没有。来了这儿才学的。” 小军看着他。 “那你学得挺快。”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教我?” 小军也笑了。 “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回来的。 脸上还带着笑。 林浅看到了,问小满:“还打吗?” 小满摇头。 “不打了。他是好人。” 小军在旁边听到,脸红了。 林浅笑了。 从那以后,小满和小军成了好朋友。 第三件事,是老人和年轻人的矛盾。 赵老根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只能帮忙带孩子、看菜地。 有些年轻人就不太高兴。 小赵私下跟大刘嘀咕:“光吃饭不干活,凭啥?” 大刘瞪他。 “你也有老的时候。” 小赵不说话了。 但那种嘀咕,传到了老韩耳朵里。 老韩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年轻人叫到一起。 “你们觉得,老人不干活,光吃饭,不公平?” 小赵缩了缩脖子。 老韩看着他。 “你爸你妈呢?” 小赵愣住了。 “什么?” “你爸你妈呢?还活着吗?” 小赵低下头。 “死了。都死了。” 老韩点点头。 “怎么死的?” 小赵不说话了。 老韩替他回答。 “饿死的。或者累死的。或者被人害死的。” 他看着所有人。 “你们的爸妈,都死了吧?” 没人说话。 “这些老人,是别人的爸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你们以为容易?” 安静。 老韩站起来。 “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自己滚蛋。” 他走了。 小赵站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 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韩叔说得对。” 小赵点点头。 从那以后,再没人嘀咕了。 第四件事,是关于孩子的。 小禾和大小雨吵架了。 因为一个布娃娃。 是小月那个布娃娃,小花。 小禾想玩,大小雨也想玩。 小月不知道给谁,抱着小花,急得快哭了。 两个小孩抢着抢着,就吵起来了。 小禾说:“我先说的!” 大小雨说:“我先站在这儿的!” 小禾说:“你胡说!” 大小雨说:“你才胡说!” 刘燕跑过来,把两个人分开。 “吵什么吵?” 小禾指着大小雨。 “她抢我的!” 大小雨也指着小禾。 “她抢我的!” 刘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小花是谁的?” 两个小孩都不说话了。 小月小声说:“是我的。” 刘燕蹲下来,看着小禾和大小雨。 “小月的东西,她想给谁玩,就给谁玩。你们抢,不对。” 小禾低下头。 大小雨也低下头。 刘燕看着小月。 “你想给谁先玩?” 小月看看小禾,又看看大小雨。 她想了想,把小花递给小禾。 “你先玩。玩完了给她。” 小禾接过来,笑了。 大小雨有点失望,但没说话。 小月又拉了拉她的手。 “等会儿给你玩。” 大小雨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她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围在一起,轮流抱着小花。 你抱一会儿,我抱一会儿。 谁也不抢了。 刘燕在旁边看着,笑了。 晚上,她把这事告诉了林浅。 林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们比大人懂事。” 刘燕点头。 “有时候是。” 林浅看着那些孩子。 五个了。 不对,现在不止了。 六十个人,孩子有十几个了。 大的小的,挤在一起,跑来跑去。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 “孩子是未来的种子。” 她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他们在月光下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忽然觉得,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长成大树。 撑起这片天。 第五件事,是关于分配的。 人多了,吃的就不够。 张秀芬每天精打细算,把白菜、野菜、肉干分成六十份。 每人一份。 不多,但够活。 可总有人觉得不够。 有个新来的女人,姓孙,四十多岁,带着一个儿子。 她儿子十二岁,正是能吃的年纪。 每次分吃的,他都觉得少。 小孙不敢跟大人说,就跟小满嘀咕。 “你们这儿,每天都吃这么少吗?” 小满正在吃自己的那份,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少?不少啊。” “我饿。” 小满看看他。 他确实瘦。 比小满还瘦。 小满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野菜夹了一点给他。 “给你。” 小孙愣住了。 “你——你自己不吃?” “我够。” 小孙看着那点野菜,眼眶红了。 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那天晚上,小满找到林浅。 “林姨,小孙说他饿。” 林浅看着他。 “你把自己的给他了?” 小满点头。 林浅沉默了一下。 “小满,你知道咱们的规矩吗?” “知道。大家一起分。” “对。一起分。但你不能老把自己的给他。你自己也会饿。” 小满想了想。 “那怎么办?”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这样。 饿着,但还要护着妹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去找张姨。看看能不能多分一点给半大孩子。” 小满的眼睛亮了。 “能吗?” “试试。” 第二天,张秀芬调整了分配方案。 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半大孩子,多分一点。 因为他们在长身体。 小孙拿到自己的那份,愣住了。 他看看碗里,又看看张秀芬。 “这——这是给我的?” 张秀芬点头。 “对。多出来的。因为你还在长。” 小孙端着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哭了。 他妈妈在旁边,也哭了。 母子俩抱着碗,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看着,眼睛也红了。 张秀芬拍拍他们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吃吧。” 小孙点点头。 他端着碗,走到小满旁边,坐下。 “小满哥。” 小满转头看他。 “嗯?” “谢谢你。” 小满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小孙没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碗往小满那边推了推。 “给你。” 小满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份。 又看看小孙。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 他笑了。 “你自己吃。我够。” 小孙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墙角,吃着自己的那份。 谁也不说话。 但都觉得,今天的饭,特别香。 第六件事,是关于规矩本身。 人多了,规矩就得写下来。 不然记不住。 林浅找了一块木板,用烧过的木炭,一条一条往上写。 第一条:所有东西都是大家的,一起分。偷东西的,第一次罚三天不吃饭,第二次赶出去。 第二条:所有人都要干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偷懒。 第三条:打架的,罚去菜地拔草。打伤人的,另算。 第四条:老人和孩子,要照顾。谁欺负老人孩子,自己滚蛋。 第五条:新来的,先干活三个月,才能正式留下。 写完,她看了看。 五条。 不多。 但够用。 她把木板钉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 所有人都能看见。 小满蹲在木板前面,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念完了,他站起来。 “林姨,我能加一条吗?” 林浅看着他。 “加什么?” 小满想了想。 “第六条:要互相帮忙。” 林浅愣了一下。 “为什么加这个?” 小满指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人。 “因为,不互相帮忙,活不下去。” 林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她在木板上又加了一条。 第六条:要互相帮忙。 小满看着那条,笑了。 从那以后,村口那块木板,就成了村子的法律。 每个人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认字的念一遍,不认字的问一遍。 念着念着,就记住了。 记着记着,就做到了。 第七件事,是关于陈末的。 那天晚上,林浅发现陈末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陈末看着远处。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 陈末顿了顿。 “他以前说过,人多的地方,规矩就多。规矩多的地方,就容易吵。吵多了,就容易散。” 林浅看着他。 “你怕散?” 陈末想了想。 “怕。” 林浅靠在他肩上。 “散不了。” “为什么?” 林浅指着村口那块木板。 “因为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 她又指着那些房子,那些人。 “因为这些人,都是自己来的。没人逼他们。” 她顿了顿。 “因为他们知道,这儿,是家。”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房子。 月光下,一间一间,静静地立着。 菜地静静的。 井静静的。 一切都静静的。 但他知道,里面住着六十个人。 六十个,愿意一起活下去的人。 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林浅抬头看他。 “什么对?” 陈末揽住她的肩。 “散不了。”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月光。 身后,村子里静悄悄的。 六十个人,都在睡觉。 做着各自的梦。 梦里,可能也有这样的月光。 也可能,有更亮的东西。 陈末忽然开口。 “林浅。” “嗯?” “咱们以后,会有一百个人吗?” 林浅想了想。 “会。” “一千个呢?” 林浅笑了。 “那得种多少菜?” 陈末也笑了。 “那就多种点。” 两个人看着远处。 月光下,大地无边无际。 但他们的村子,就在脚下。 六十个人。 六间房子。 一片菜地。 一口井。 一块木板。 还有,一堆火。 够了。 --- 第三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