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走得比林浅想象的慢,也比她想象的倔。 第一天上午,小女孩一句话不说,只是咬着嘴唇跟在后面。她的脚冻坏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从不喊疼,也不喊停。 林浅走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鞋子,看着那些脚趾——青紫色,肿得老高,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 “停下。”林浅说。 可可没停。 林浅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 “我说停下。” 可可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不耐烦,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没掉队。”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林浅没回答。她蹲下来,抬起可可的脚。 鞋子已经湿透了。那种湿,是雪水渗进去,又被体温焐化,然后继续渗、继续焐,最后整只脚泡在冰水里。 林浅把鞋子脱下来。 可可疼得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叫出声。 林浅看着那只脚。 脚趾冻得发紫,脚后跟有几道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红肉。脚底板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 陈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不能再走了。”他说。 可可猛地抬头。 “我可以!” “你不行。” “我可以!”可可的声音尖起来,“我能走!我不会拖累你们!” 她说着就要抢回鞋子,自己穿上。 陈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可可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我能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走了好多天了……一直走的……你们别丢下我……” 林浅蹲在她面前。 “没人要丢下你。” 可可看着她。 “那为什么——” “因为你脚烂了,”林浅说,“再走下去,会死。” 可可愣住。 林浅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那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东西了。一卷纱布,半瓶消毒水,一小截绷带。 她拧开消毒水,倒在可可的脚上。 可可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吱响,但她硬是没出声。 林浅看着那双脚,皱起眉。 没有药。没有保暖的干袜子。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可可看着他们的表情,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你们……是不是想扔下我?”她小声问。 林浅没回答。 陈末也没回答。 可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我可以少吃一点。”她忽然说,“走不动的时候,你们别等我。我自己爬。爬得动。” 林浅的手停在她脚上。 “你们只要……”可可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要带着我……别让我一个人……” 她没说完。 但林浅听懂了。 别让我一个人死在雪地里。 林浅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回走。 “你干嘛?”林浅问。 他没回答,只是大步走回刚才经过的那片废墟——那里有一辆被冻住的汽车,刚才路过时,他看了一眼。 林浅看着他走远,又低头看着可可。 可可也在看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一点害怕。 “他是不是走了?” “不是。” “那他——” “不知道。但他会回来。” 可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的手,”她说,“是我切的。” 可可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十几分钟后,陈末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汽车座套——那种布艺的,拆下来揉成一团。 一样是后备箱里的破布——不知道原本是干嘛用的,但脏兮兮的,有几个破洞。 陈末把那堆东西扔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撕。 他撕得很用力。那只有冻伤的手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按着,用牙咬。几下之后,座套被撕成几块。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林浅。 “包脚。” 林浅接过来。 那是布的,不算厚,但比湿透的鞋子好。她把可可的脚擦干,用布裹起来,裹了一层又一层。 陈末把那堆破布撕成条,搓成一根粗糙的绳子。 “绑上。” 林浅接过来,把裹好的布固定在可可脚上。 最后再把那双湿透的鞋子套在外面——鞋子太大,但裹了布之后,反而刚好塞满。 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 “鞋。”林浅说,“丑的鞋。” 可可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但林浅觉得,这小孩可能很久没做过这种表情了。 陈末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前面有个废弃的岗亭,”他说,“先到那里。今天不走太多。” 林浅点头。 她站起来,伸出手。 可可握住。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走得慢了。 陈末在最前面开路,踩实雪地,让后面的人好走。林浅牵着可可,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可可真的再没喊过累。 但她的小手在林浅掌心里,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走下去的抖。 岗亭到了。 那是个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岗亭,玻璃全碎了,里面空荡荡的,但屋顶还在,三面墙还在,至少能挡风。 陈末先进去检查了一圈。 “没人。”他出来说,“能待。” 林浅带着可可进去。 里面很小,只能挤着坐三个人。但比外面强多了——风灌不进来,雪飘不进来,只是冷,还是冷。 陈末从包袱里翻出那半截金属桶,还有那几根塑料管。 “生火。”他说。 林浅看着他。 “用什么生?” 陈末没回答。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打火机。 银白色的,很旧了,但还有气。 林浅愣了一下。 “你有打火机,怎么不早说?” 陈末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最后一点气。”他说,“不到要死的时候,不能用。” 林浅懂了。 那半截金属桶被架起来,里面塞进从汽车上拆下来的破布、塑料管的碎片、还有岗亭角落里找到的几张废纸。 火生起来了。 很小的一团火,但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它就是全世界最亮的东西。 可可盯着那团火,眼睛都直了。 “有火了。”她喃喃。 “嗯。”林浅说。 “真的……有火了?” 陈末看着她。 “伸手。” 可可把两只小手伸出来,凑近火堆。 火焰舔着她的掌心,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 那是活人才有的颜色。 林浅靠坐在墙上,看着那团火,看着可可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可可。” “嗯?” “你一个人多久了?” 可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烤火。 “不知道。”她说,“很久。” “家里人呢?” 沉默。 林浅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可忽然开口。 “妈妈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爸爸也死了。” 林浅看着她。 “怎么死的?” 可可抬起头,看着她。 “饿死的。” 那三个字,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陈末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可可,看了很久。 林浅沉默了几秒。 “那你,”她问,“怎么活下来的?” 可可低下头,盯着火焰。 “不知道。”她说,“就是一直走。看到能吃的东西就吃。看到能躲的地方就躲。” 她顿了顿。 “有人给我吃的,我就跟着走一段。没人给,我就自己走。” 林浅和陈末对视了一眼。 那种活法,他们懂。 “那些人,”陈末忽然开口,“给你吃的的人,后来呢?” 可可没说话。 林浅看着她。 那孩子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空。 “有的走了,”可可说,“有的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末。 “有一个叔叔,给了我三天的吃的。后来他走不动了,让我自己走。” “你走了?” “嗯。” “他没让你留下陪他?” 可可摇头。 “他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说,可可,你替我往前走。” 陈末的手攥紧了。 林浅看到了。 那只冻伤的手,缠着纱布的手,攥紧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 很小很小的雪,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岗亭的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可蜷在火堆旁边,眼睛慢慢闭上。 她太累了。 林浅把最后一块布披在她身上。 “睡吧。”她说。 可可动了动,缩得更紧了一点。 几秒后,她轻声问: “你们明天还在吗?” 林浅看着她。 “在。” “后天呢?” “也在。” 可可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林浅的衣角。 攥得很紧。 夜深了。 火越来越小。 陈末往里面添最后一点破烂,火焰跳了跳,又稳住。 他看向林浅。 “睡一会儿。我守着。” 林浅摇头。 “你先睡。我睡不着。” 陈末看着她。 “想什么?” 林浅沉默了一下。 “想老郑。” 陈末没说话。 “我那个队友,”林浅说,“他有一管水。他自己没喝,给我了。” 她顿了顿。 “他渴死的。” 陈末看着她。 “你那时候知道吗?” “知道。”林浅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喝了。” 沉默。 火噼啪地响。 “老周临死前,”陈末忽然开口,“把最后一口水给了我。” 林浅转头看他。 “你喝了?” “喝了。” “他呢?” 陈末沉默了一下。 “他没喝。他说他不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火焰跳动,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过了很久,林浅开口。 “陈末。” “嗯?” “我们要是活着到了那个地方,新伊甸,你想做什么?”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他说,“但想也没用。” “为什么?” 陈末看着那团火。 “因为到了,可能什么都没变。” 林浅没说话。 “也可能,”陈末继续说,“根本到不了。” 林浅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轮廓很深。眼睛盯着火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你为什么还走?”她问。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老周说,替他看看。” “看什么?” “春天。”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 “说什么?” “人类的结局。” 陈末看着她。 林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血迹。 “他说,让我替他看看,人类的结局是什么。”她说,“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林浅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风雪。 “就是活着,或者不活。” 陈末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火快灭了。 最后一点火焰挣扎着跳了跳,终于熄了。 岗亭里陷入黑暗。 只剩风雪声。 还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林浅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她忽然听到声音。 是可可。 那孩子在睡梦中,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 不是哭。 是那种做了噩梦的、无助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 林浅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呜咽声慢慢停了。 可可翻了个身,攥着林浅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黑暗中,陈末的声音传来。 “睡吧。” 林浅没回答。 但她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色的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浅睁开眼,发现可可正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点光。 “你没走。”可可说。 “我说了不走。” 可可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末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几根冻硬的树枝。 “醒了?” “嗯。” “烧的找到了,”他把树枝扔在地上,“再待一天。你脚好了再走。” 他看着可可。 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 “叔叔。” “嗯?” “谢谢。”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那天,他们在岗亭里又待了一天。 陈末出去找能烧的东西,林浅继续给可可处理脚。 树枝烧完了,烧塑料。塑料烧完了,烧从车上拆下来的橡胶。 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但暖和。 晚上,陈末又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东西。 那是蛇。 冻僵的蛇。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已经死了很久,但还没烂。 陈末把它放在火边烤。 蛇肉烤熟的时候,可可的眼睛都直了。 “吃。”陈末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她。 可可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一脸,但她还在吃,一边吃一边哭。 林浅没问她为什么哭。 她知道。 那是太久没吃到热的东西,身体在替她高兴。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岗亭里,靠着那堆火,分食了一条冻僵的蛇。 可可睡在中间,左边是林浅,右边是陈末。 她的手,一直攥着林浅的衣角。 半夜,林浅醒了一次。 她发现陈末没睡。 他坐在岗亭门口,背对着她们,看着外面的雪原。 月光照在雪上,很亮。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尊雕塑。 林浅没叫他。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 可可的脚好多了。 那些水泡结痂了,裂口也干了。裹上布,穿上那双破鞋,她能走了。 三个人走出岗亭,走进雪原。 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可可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林浅,一手牵着陈末。 她忽然开口。 “林姨。” “嗯?” “陈叔。” 陈末低头看她。 “干嘛?” 可可没回答。 她只是攥紧他们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那个叔叔说,让我替他往前走。” 林浅没说话。 “我现在,”可可说,“和你们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那里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们说,”她问,“前面有什么?” 林浅想了想。 “不知道。” 陈末也说:“不知道。” 可可看看他们,又看看前方。 “那为什么走?” 林浅没回答。 陈末也没回答。 三个人继续走。 脚下是雪。 头顶是天。 前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他们在走。 一起走。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