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羚佑,苏醒了。 熟悉的数据舱,熟悉的视线模糊,熟悉的身体虚弱。 他并未着急睁眼,只在刚才那一瞬,大概清楚身处何方后,重回漆黑当中。 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什么东西的出现,就如那时一样。 “实际上,我们并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毕竟那总会不够准确。” 不是机械电子合成音,王羚佑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着。 “但在您所不断往复的梦乡中,我们监测到您所最愿意接受的那个。”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王羚佑有限的记忆中,没有匹配到任何一个人与之相符合。 “欢迎来到现实,王羚佑先生。” 一片漆黑之中,王羚佑再度睁开了他的双眼。 透明的方形罩壳,外面站立着一个银白色皮肤的男性人类形象。 那绝不是人类。 王羚佑立马做出了判决。 但很快,当他看向自己的身躯后,他给出的答案变得可笑。 同样银白色的躯壳,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不可能不是人类。 “您需要一个向导,不是么?” “只要您愿意,我十分乐意临时充当这个角色。” 王羚佑伸出手,触摸着面前的透明罩壳。 “那个么?” “只要您愿意,完全可以用您的意志命令它打开,就像在梦乡中那样,微纳不会拒绝您的指令。” 王羚佑心中一动,舱门果然如他所想,将自己与舱外的隔绝撤离。 从刚才起,王羚佑就注意到了,那个人形男子后的窗外。 并非是楼璃丛蟒,也非云白蓝天。 王羚佑越过人形男子,沉默的走到窗边。 借着飞机窗大小的口,外面的景象得以完全倒映在他的眼眶之中。 是深邃的漆黑,熟悉又陌生。 与此前的漆黑相比,它要漂亮不少,毕竟无数的星华,点缀着这块不知尽头的墨布。 “星辰,十分美丽。” “如此距离,十分难得,对吧?” 人形男子站在王羚佑身旁,彼此之间不过一拳之隔。 王羚佑终于开口了。 “是很美……” “我以前很少留意过它,离得太远,只能看见些许白色的光华。” 窗外,星云似乎都能伸手可触,众多颜色相错的群星,比之世上最厉害画师的调色板,还要多彩。 “现在靠近了,才发现,它们的色彩居然这么鲜艳。” 人形男子没有接话,充当着一位安静的倾听者。 …… 或许很漫长,或许很短暂。 王羚佑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那位人形男子。 “我准备好了。” 这下,倒是轮到它发愣了。 “什么?” 王羚佑比之前多了许多耐心。 “残酷的真相。” 他甚至笑了笑,满是坦然。 人形男子背负双手,皮肤逐渐由银白色转变为微黄。 “您能够说出这句话,已经证明了您的精神稳定。” “所谓的残酷真相,只是对于接受不了它的人而言。” “很明显,您并不在其列。” “所以,相比起过多冗长的赘述,我更推荐您以提问的方式,来获得对应的回答。” “毕竟,那更符合人类生存繁衍七大基础中的其中一项,解疑。” 现在的王羚佑,并没有被刻意的清除掉某些记忆,相对完整的经历,使他自己便能解答诸多问题。 所以反倒是被邀请提问时,他短时间没了话语。 还好,面前的类人个体是个擅长制造话题的存在。 在它那诱导性的语言当中,王羚佑确实找到了一个刚好符合他好奇心的提问点。 “人类,七大基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特意在我面前,变成我同类的模样。” 说是同类,其实从一开始,这个类人个体的外观就与人类无异。 除却银白色皮肤外,王羚佑在方才的许多时刻中,都在犹豫着答案的确定性,直到它说出人类七大基础。 这种脱离于其中的旁观叙述,将王羚佑心中的不确定,变为了确定。 “因为,我们出自你们之手。” 它笑着,给王羚佑一种熟悉的感觉,既像是艾尔法,也像是西斯法。 “谒见造主之时,我们不得不考虑到造主的一切感受。” “我们害怕您将我们视作同类,因为我们深知自身与造主的差别。” “我们也同样担忧造主的不安,因此我们选择使用让造主更能接受的外观进行相处。” 这时候,王羚佑已经大概猜到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智能AI的变体,又或是在那之上更加复杂的什么东西。 一个恐怖的猜想,突然滋生。 “谐星云端,到底是没能控制住你们,人类成为了你们的养料,是么?” NextLevel觉醒,那个权限代号,早在苍山历史图书馆门前时,王羚佑就曾猜疑过AI的反叛可能性。 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这样觉得。 “十分惶恐,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如此对立的状况。” “正应对于人类七大基础当中的遗传,您的思维方式受限基因影响过深,对待我们的态度,犹如人类历史上多次的机械灾祸一样。” “那对人类,对我们,都是没有必要的猜疑。” “那些栽赃与陷害,曾经引发过无数次技术革新,致使星河航海计划遭受诸多阻扰。” 王羚佑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其实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他心中有预感,人类多半已经绝种,就像无数消失于宇宙历史长河中的那些生物一样。 人类,也在宇宙历史当中,如一种珍稀动物般,消亡在了过去。 “是么…” “我很好奇,你会如何解释我在你口中的梦乡里,不断忍受轮回之苦。” “我的第一世,碌碌无为五十年,穷尽一生只学会识人处事。” “我的第二世,前半辈子风光无限,豪取财富,问鼎技术之巅。” “结果后半辈子,先是在病床上当了七年的活死人,又在你们的安排下于过去未来遭受讥讽与追杀。” “你是想说,这就是你们对待造主的做法,是吗?” 然而,那人形男子丝毫没有怯懦之情,依然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王羚佑口中的控诉,通通与它无关。 “王羚佑先生,十分遗憾,看来您的经历让您颇有不满。” 这何止是颇有不满? 王羚佑心中冷嘲,外观看着却是满不在乎的无所谓模样。 “但……” “那也是人类所渴求真实的一种,痛苦与成长,应对着七大基础当中的革新,如同蝉蛹蜕壳般,当是奇迹。” “您能拥有看破世界的锐利,不也正是出于那些看似痛苦的经历吗?” 王羚佑嘴唇微张。 “是啊,多么伟大的奇迹。” “然后呢?” “用来养育了你们,是么?” 人形男子做出叹气的模样。 “看来,我还是得强调我们与造主人类之间的关系。” “十分遗憾,王羚佑先生,那残酷的真相,您有必要清楚。” “我们,微纳智械,是由人类所创造的数字生命。” “我们,是机械与人类的意识共生体,是人类族群留给浩瀚宇宙的,最完美的遗物。” “与您的猜测不同,人类并非是由我们送到终点,最后的他们,选择了永远的安眠。” “与其说是我们替代了人类的位置,不如说,是人类选择了自我终结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