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基础

第38目:万般终毁

  “王羚佑,你知道我去过多少个时代吗?”   面前之人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之姿,便如此刻晚风时的幽凉,吹得人阵阵发寒。   他只能以摇头作为回应。   “我去过最为原始的部族时代,人类以狩猎为生,掠夺为存的时代,绝对的力量与数量决定输赢,那时的人类,不过是稍微聪明点的动物。”   “我也去过那些曾在史书上大放光彩的帝国时代,以唯我独尊的信仰统治,既想着破坏制度,又在登上高位后维护制度的时代。”   “那些人,在对彼此的防备与争抢中,诞生了人类创造里,最为复杂的权谋策论。”   “实际上,帝国时代本应该持续很久,很久很久,比你想象中的久,还要久。”   “只是因为,那种制度的存在经不起执政者的愚蠢。”   “所以它被推翻了。”   “古往今来千万年,我问过很多人,真的很多。”   “他们有的回答我,该效仿神话故事,施行能者上位。”   “也有的告诉我,当设立监管唯我之权的存在,防止昏聩。”   “更有甚者,以为他了不得,想自己去坐一坐那个位置。”   西斯法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答案的公布预留期待感。   “可是结局都一样。”   “王朝更替,天地轮转。”   “那些人都失败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承受住那份唯一。”   “就是做得最好的那几个,他们的王朝也不过百年几许。”   “饥荒,兵戈。虫灾,瘟疫。”   “洪水,猛兽。陨石,潮汐。”   “高位者,心力匮乏,国土千顷万亩,肝胆欲裂中,总不得完美。”   “从我知道这一点开始,我就清楚,唯一不可能是人类的出路。”   王羚佑在他眼中看见压抑着的癫狂,他不敢想西斯法都经历了什么。   “直到在某个历史的夹缝中,有人提出,万众唯一。”   “站在历史层面的规划下,我开始尝试那种可能性带来的未来。”   “共享,共难。共进,共退。”   “然后便是你我熟知的历史,在种子埋下后,盛开出果实。”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你也应该能够理解。”   王羚佑当然理解。   那赋予了人们彼此相同的概念,可实际上,人与人永远不可能相同。   高矮胖瘦,美丑富陋。   这就像是带给了瞎子片刻光明,可哪怕只是进入了短暂的黑夜,瞎子也会本能的感到恐惧一样。   人们尤其害怕失去自己应得的东西,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或伦理。   当他们失去别人所许诺的东西,即使那本不该属于他们,即使他们心里也清楚,可仇恨仍会悄然滋生。   当他们意识到,总有人比自己厉害,得到的更多后。   就仿佛那些人所得到的,就是他们原本所应有的。   人类复杂的心理,注定了某些想象中的美好,必然破裂。   这是从宏观角度上得出的结果,也是最为符合人类的答案。   “……”   可这个答案,并非唯一。   “你把人的劣性看得太重了。”   “那些东西,我不否认,我能理解你口中的代价。”   “可你也不能否认,千千万万个人当中,总有一些值得代价的人存在。”   西斯法的眼神柔和了那么一瞬。   王羚佑猜对了,当一个人的经历尺度足够长,善与恶,必然都有见证过。   他因此趁热打铁道。   “那些人不会认为他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他们也清楚许多事并非人力可为,忠孝礼仪廉勤耻,这些足够证明人们值得。”   “你站在谐星云端的位置,或许只是因为你的能力足够强大。”   王羚佑回忆起第三世给出的理由。   “可也正是因为你的强大,让你对那些站在尘埃里的人生出猜疑。”   西斯法嗤笑。   “王羚佑,说这种话,你是在做自我介绍吗?”   “哦……”   “是他……”   “他给你留下了些什么东西,这种话也只有他总是挂在嘴边。”   瞬间被猜出答案的王羚佑再次感到汗颜,他知道自己在经历七年病床生涯前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一个合格的商人与谈判家。   那七年将他的棱角磨平,使一个原本以价值衡量人性的人,开始从最弱者的视角出发思考问题。   “是,这些话,有部分确实是他教给我的说辞。”   王羚佑能在西斯法眼中看见讥讽,就如同他自己站在商圈宴会主座上,看向别人时的鄙夷。   “那你有想过,他之所以变成那个样子,也是因为我这七年的沉淀,他为了还这个债,不惜将本该风光一世的我,打进尘埃。”   “按照你们那套历史指涉的说法,若我并未有这七年虚度光阴,我仍会是那个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自私者。”   “而他,也永远不可能出现。”   “我的改变,在你看来是因为他的大义牺牲。”   “你有没有想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经过多少次挣扎,才会做出与他同样的决定?”   “让自己成为一个活死人,亲手将自己推入漆黑的深渊。”   “我会需要多少时间?”   王羚佑十分清楚一件事,毕竟西斯法一直以来毫不掩饰。   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做他所熟悉的那个人,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混蛋。   “……”   西斯法头一次在王羚佑面前显露出愧疚,他眼中的悲悯再次浮现而出。   “可结果是!”   “我这样自私的人也能变成他那样无私的人,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改变总会在某一天发生。”   “你说你去过很多时代,我相信你!那你也应该见证过更多的改变。”   “人们能够在这个世界存活如此之久,而非其他的什么智慧物种,不也正证明了人们的特殊?”   西斯法深呼吸着,在约莫机械表盘上的秒针走过三格后,吐出一口气。   “王羚佑,你说人类能够存活这么久,代表着人类的特殊。”   “那你可曾想过,浩瀚的寰宇那么大,为什么我们却一直找不到其他文明?”   王羚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就转移到了宇宙上去,但本能使他摇头。   “因为智慧自诞生开始,结局就只有一个。”   “长达几百年的星际航行,我们找到过数个文明残留下的遗迹。”   “可也都是遗迹。”   “部分文明留下的东西,其先进程度甚至高于我们发现它们时的水平。”   “即便那样,那些生命也消失了,在我们找到他们之前。”   “你还不能明白吗?”   “智慧赐予人们思考的权利,也同时将我们存在的意义作为问题抛给我们。”   “那些文明,都是失败的答题者,你凭什么认为,我们是例外?”   “一切都得到满足的人类,你也见到了他们的生活吧?”   “他们宁愿在一个唯有他们为神的虚拟世界里度过光阴,也不愿意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出门漫步。”   “在社会体制的尽头,作为执政官的那些牺牲者,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可附带的那些代价,他们却觉得肮脏。”   “人和体制的那些实验真的罪无可恕吗?稻种计划真的是灭绝人性的吗?”   “天真的蠢货们,总认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认为问题永远该怪罪于为他们付出的人。”   “你认为他们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吗?他们沉沦于那些随心所欲的世界里,就是在逃避!”   “你又认为我们,我们凭什么要甘愿给那样一群人牺牲?”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王羚佑想要反驳,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角度。   如果他不曾了解,他至少可以作为一个无知者指指点点。   然而,他读过那些人的一生,知晓他们为何做出那些选择。   他再度哑口无言,面对西斯法如此冰冷的提问。   他与苍山图书馆里,那张巨大屏幕中堆积的那些答案书写者一样。   他不知道。   按照西斯法的理念去推解,生命确实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