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脑中不时闪回的画面,王羚佑确实看见了与她相见时的场景。 高空坠落,无人机延缓速度,砸中她的交通工具,当场进入濒死。 是的,濒死。 大概是因为微纳,画面中的自己,伤口居然在快速复原。 那个自己爬下被砸出坑洞的前车部分,与打开车门而出的她对视。 那个自己莫名向她说了些东西,随后就是这笔交易的达成。 许多细节之处禁不起考量,甚至说这些零碎的画面当中,那个王羚佑到底是不是自己,他都不敢确认。 不过用参加一次葬礼,换取担保的机会,这无疑是笔划算的交易。 作为一个商人,王羚佑完全没理由拒绝,这跟天上掉馅饼没区别。 毕竟此前,他从没有想过,被所谓全域通缉的自己还能活着。 即使这再有多么荒唐,王羚佑也只能劝慰自己,先接受它。 最坏的结果(死亡)尚且没有出现,再有其他的,也显得不重要了。 脑中的刺痛褪去过后,王羚佑再次将目光放回到对面身上。 “那个葬礼,在什么时候开始?” 女人抿着唇,轻声的回。 “就是今天,我原以为你不可能在葬礼结束前醒来参加。” “但在我刚准备撤销担保的时候,你的设备就通知我你醒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 可王羚佑从不相信什么巧合。 “好了,不用说多余的事,既然时间刚好,我会履行我的义务。” 自称海棠香的女人低垂面首,脾气温驯得不正常。 “好,请跟我来吧。” 她回头,在那一转身的同时,王羚佑于清醒时闻见的那种独特草木香气,短暂的浓郁了一些。 房间外正对,是一条河廊。 这场景可以用一对词来形容。 木质梁柱,雕花石栏,踏步之下鱼池宛宛。 泥瓦亭盖,油纸烛灯,红漆之上作画乐笙。 与王羚佑来到未来所见到的大多建筑场景不同,此地的陈设布局,倒像是什么江南古地。 七八处木质鸟笼,以及脚下横过鱼池的廊道,都颇有水乡诗意。 本就敏锐的王羚佑,从其中感受到了一些异样。 可具体是什么,他现在也说不出来。 此刻盘踞在他心中的,还是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甚至关乎到,他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他怎么也不认为,自己能上午摔个半死,下午又能没事人一样醒来。 加上刚才不时浮现的画面,要是那是真的,就更加离奇了。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不受控制? 记忆中的那些片段,如果真的发生过,会是自己做的吗? 而像是被读心了一样,系统居然在这时给出了解释。 【根据您的疑问,系统将为您简单介绍系统模拟人格中,一项临时接管技术。】 【因部分人类对于亲人逝世所带来的悲痛过于庞大,人和体制曾在某一时期推出模拟人格技术。】 【出于对服务用户的长期观察与性格剖析,部分设备能够做到通过模拟用户生前,来安慰他们的亲人,以此达到减缓悲痛的目的。】 【您翻越高轨屏障跳跃的时间节点,实际上是系统时,前七十九个小时左右记录的事件。】 【出于外力不可抗强因素的干扰,本设备与谐星云端的同步,强制解除链接。】 【用户协议中更新了一条新增款项,协助用户存活下来。】 【根据当时的多方面信息综合判断下,系统计算出您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一,却也并非是百分之零。】 【系统检测到当时的用户已经陷入放弃状态,即默认系统接管身体控制权,同时触发了人格模拟。】 【借由无人机的动力延缓坠落速度,调用处于您身体中的大部分微纳分子,这才保全了您的身体没有在那种速度下,面临坠落后损毁崩散。】 【与海棠香小姐签订临时协议时,系统充分的展示了用户王羚佑先生的尖锐与语言压迫等特点。】 【初步交易达成后,系统执行了存活方案的第二阶段。】 【在您休眠的时间里。】 【系统剥离了附带定位功能的百分之七十微纳因子,过量的疼痛导致了您的大脑进入了自我保护机制。】 【根据当前信息综合可得,或许失去部分记忆,正是您的身体为了保护您的认知所做出的自我舍弃。】 说震惊,王羚佑倒也没有多震惊。 倒不如说,这种解释恰好是最符合逻辑与事实的。 一时间,王羚佑就连系统会读心都没感到有多么离奇了。 接下来要思考的,是担保这件事的可信度,以及这个海棠香的身份。 …… 葬礼处在这座庄园的一处大厅。 一路过来所花费的时间大概在十分钟左右。 倒也符合海棠香口中,从自己醒来,到她接到消息去看自己的时间。 人意外的比较多,他们的穿着大多比较正式,风格不一。 彼此间秩序的前进着,对于王羚佑这样一个侧门进来的人,普遍没有多给几眼。 海棠香的父亲,那个人的葬礼能吸引这么多人,看来不一般。 “我要做些什么?” 王羚佑向其询问,毕竟他可不相信只是简单的参加一下就可以。 海棠香摇头。 “不用,你到这里了就够了,他如果知道的话,也没有遗憾了。” ? 巨大的疑问悬于王羚佑脑中。 担保,协议,葬礼,收容。 通缉,处死,权限,模拟。 冥冥中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王羚佑就是抓不住它。 海棠香没再看王羚佑一眼,侧身几步就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视线当中。 在这侧边的一角,王羚佑的眸中划过许多人影。 他们朝大厅深处去,去到暖黄色高台,去到那棺椁之前。 他们无喜无悲,只是像在参加什么已经成为习惯的仪式。 放下一束纯白的花,说了些他人听不见的话,然后又离开。 仅此而已。 他们彼此似乎并不相识,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像是只能看见他们自己的身影。 看着本是热闹的,可在背景乐的琴声中,他们匆匆。 气氛本是悲伤的,可在那曲调的轻快中,没人哭泣。 高台处没有谁的遗像,或许那就是原因,他们只是聚在这里吊念一个不熟的陌生人。 而让王羚佑确信这一点的原因,是他在人流的涌动中,见到了另一个与自己一样停驻的人。 是当初在医疗大楼里,呵止自己的那个人。 持枪的暴徒,人和体制的执法者,匆匆一眼中,王羚佑印象深刻。 那人也似乎看见了王羚佑,他向王羚佑走来。 虽说那什么通缉,在这里似乎不起作用,但本能的害怕与恐惧情绪,还是涌上了心头。 齐雷走到了王羚佑身前,先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又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般,拍了拍他的右肩。 壮硕如熊的高大身躯,他将手伸进腰身处的荷包,掏出一块小东西。 王羚佑能认出它。 是当初艾尔法放在桌上的盒子,也就是现在佩戴于自己身上的系统。 他开口。 “能在这里看到你,说明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王羚佑接过那蓝牙耳机大的盒子。 “什么选择?” 后者却只是嗤笑一声,不屑的样子深深刺痛了王羚佑的自尊。 他什么都没再说。 仅是确认东西握在王羚佑手上后,便如同其他人一样,顺着人流离开了。 多诡异的一场葬礼啊。